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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天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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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乃孤家寡人,许是戏言。
景俞在殿外等候许久,方有小宦官来宣:“景相公子,太后、官家有请。”
景俞不言,跟着穿过外殿,至内廷,剩几步进门,忽悠悠冲那小宦官道:
“这位内官年纪轻轻,就能在此处当差,想必有过人之处。”
小宦官受宠若惊:
“小人不敢。官家宽仁,放了亲爹爹归家养病,顺便提携了小人,小人感恩戴德,不敢自诩。”
“哦,那你倒幸运。”景俞目不斜视,似笑非笑。
庙堂之上,两人。
吾皇时年十有七,登基已有六载,身侧昱太后风采如昨,垂帘稳坐。皇帝在左,太后在右,礼法使然。实则不然。
“鄙人景俞,拜见官家,拜见太后。”
右侧已然摆好了圈椅。靠的不仅是景俞与小皇帝和太后一层血缘,更因他跟小皇帝,尤其跟太后看起来处得不错,才处处得优待。
“平身。”年轻的昱朝皇帝未及弱冠,举手投足已甚是老练。
太后微微颔首:
“坐吧。侄儿不必拘谨。”
景俞躬身谢过,提袍入座,随即有宫人奉茶。
论辈分,景俞得唤右座那位一声姑姑。呵,不敢想,叫不出。人到了至尊的位子,都会生出一股“似人非人”的气场,不如敬而远之。
一想到每日面朝太后,景俞就发怵,再等等吧。
蟾宫折桂,他上书奏请延年。赋闲在家,小皇帝不提太后也不提,他不问案牍事,成日游乐,纨绔一个。
某日闲得发慌跑去书斋,上下攀爬搜寻到一本族谱,随手翻了几页,见黄纸黑字书:景氏二女,名夭,字宛宜。景俞当即将那族谱扔回去,扬起好大灰。
前代平宗的继后,而今大权在握的太后,她的名字早已无人敢提,面前那道耀眼的珠帘或为削弱倾国的容貌,或意在向世人宣示“贞节”二字。
毕竟她放弃了成为第二个武曌的大好机会。
小皇帝年轻,私下相谈唤景俞为“表兄”,即使景俞未列在朝,讨论国事亦不在话下。
每月十五景俞进宫面圣,谁知不在外殿,偏在内廷。至于面的是皇帝还是太后,是家人还是君臣,心中必须有数。
小皇帝和太后必然一同见他,只是太后问话,景俞答话,小皇帝仅旁听,直到结束。
面对亲侄儿,太后似乎更喜话家常,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像个深宫妇人。
“贤侄来年便及弱冠了吧?”
“是。”
“嗯,”太后掐指算着,“三月初三,那便是不到五个月。你的弱冠不同别人,状元弱冠喜上加喜,要好好办。”
五个月!就已经惦记上了?景俞以喝茶为掩,暗自道苦。本来那日上巳,他还打算草草了事之后尽兴游玩,而今显然落空。
小皇帝罕见地向太后发话了:“母后,届时吾可否出宫观礼?我朝素来重贤兴文,状元郎的弱冠礼,儿臣实在不愿错过。”
太后侧目,时机不巧,他们同时陷入沉默。
太后缓缓道:“未尝不可。官家要去,母后不欲阻拦,只是到了那日官家不在,谁来主持上巳去祟之礼?”
小皇帝萎靡,面露难色,一会儿求助般看向景俞,一会儿用儿子对母亲撒娇的眼神看太后。
太后眼角略带笑意,默默看向景俞。
景俞大致听着他们说话,默默感叹这个时节竟有方山露芽,忽觉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回过神见太后正看着自己,只得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道:“鄙人身无功名,怎得官家垂爱,肯亲临弱冠礼。”
小皇帝略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显得有些焦急。
景俞偷偷朝小皇帝挤眼睛,方又说:“官家尚年轻,上巳大礼便是由太后主持,于情于理自可服众。鄙人虽有一计,但还需太后斟酌。”
景俞瞟了眼小皇帝,向太后道:“官家亲临不必车马仪仗,亦不需旁人知晓,只装作寻常贵族或朝臣家眷,佐以亲卫高手,想来无妨。来日可载上巳君民同乐,当为一桩美谈。”
若明年他能赶得上。
太后听景俞一番梳理,满意地笑出来,看向皇帝,道:“官家以为如何?”
小皇帝想必心花怒放,然只平平道:“甚好。”
景俞腿脚麻了。
“那便定下。”太后让婢子扶着,缓缓起身。
“哀家乏了。侄儿坐坐便回吧。官家日理万机,也别太累着自己。你们君臣说说话,哀家先回宫了。”
“恭送母后。”“恭送太后。”
待那满头珠光宝翠与满身华衣锦绣消失于屏风后,表兄弟二人宛如出笼之鸟:小皇帝从正位上一跃而起,景俞跌跌爬爬起来捶腿。
二人不语,相视而笑,勾肩搭背出到后花园。
只见亭台水榭,假山池塘,移步换景。难得的是,冬至时节,后花园的菊桂依然盛开——为着太后赏花,后花园临近冬日所用之水皆换温泉,直至春暖,再换成凉的。
他二人一边溜达,一边说话,全然不做“君臣”,只道是表弟领着表兄观赏自家园景。
他们站在一树盛开的银桂下,甜香沁人。
“表兄,你可打算要个一官半职?”小皇帝趁机问。
景俞打趣道:“当了官,能一口一个‘承糦’地叫?我怕被拖出去砍了。”
十七岁的小皇帝没笑。他沉默了。
赵承糦,平宗三个子女中唯一的儿子。皇女和亲,平宗崩逝,太后垂帘,当面唤名字的只剩景俞一人,而加在他身上的其他尊号,殿下,官家,皇帝,天子。他笑了,在数自己是第几个替身,夜半睡在先代弥留之处,真害怕太阳再不升起。
“遗憾……”犹豫之后,赵承糦还是开口了:
“想来表兄也知,母妃如今大权在握,更有宰相扶持,必须有人,敢带头。”
“我要一个我能信任的,同时也信任我的,不会背叛我,只忠于我的朝堂。”
景俞踩着落花,漫不经心道:
“你若提防太后和宰相,大可不必选我。一家人升天,就不怕——”
赵承糦低声道:
“你,合适。”
景俞头也不抬,玩笑道:
“莫不是忘了我姓什么,是谁的儿子,谁的侄子?”
赵承糦短叹,平静道来:
“景俞,年十九,宰相景章之子,先帝贤妃亲侄。”
“大昱皇帝赵承糦表兄,恩显四年进士,一甲第一,因自行上书,至今未入朝,因为你在等。”
景俞不好再说什么。
“表兄不用过分担心,朕不打算把你变成众矢之。”
景俞欲再问,突然那头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宦官,正是先前来宣他的那个。
“官,官家!出事儿,出大事了!!”小宦官一个踉跄跪倒在赵承糦跟前。
“寒烟阁那个……陈老太保的儿子,今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