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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待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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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俞晨起时,迟芯已然梳洗完毕,方欲更衣,听动静方知是景俞。晨光清明,屏风后的身影些殊可见。二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屋内狼藉已由下人收去,昨夜种种恍若隔世一梦。
梳洗完毕,景俞便将一屋子旁人通通赶了出去。
“怎么,有话说?”迟芯语气一如寻常,以至于使人心生忐忑。他似乎已习惯了景俞的任性,花瓣染上那诱人的银红底色。今日景俞未对他的衣着指手画脚,却意外使这个聒噪的孩子眼前一亮。
热烈的银红外包裹着肃杀的白,仿佛一层轻霜,发丝垂落在肩,艳丽与清冷乍然相遇,虽不似白梅覆雪,倒也别有一番情致,说是随意却含有意,说是有意却无辜。
变了。
景俞注视着人的样子于镜中来看与那痴于美色之人无二,心事尽数写在脸上,迟芯索性垂眸无视。及冠依旧从简,素色的发带不知用了多久,一条鲜艳的都没有,至多无非青蓝二色,浅莫过天青,深不下花青,若非领口一道银红,可谓不食人间烟火。
变了。
然而他却欣然接受外壳通体飒银的剑,并且在末尾装饰玉穗。人不似从前活泼,爱逗笑,便如那日点茶般姝姝静静,好似熄灭日曜,黯作星光,时而亲近非常,时而相见不识;时而柔情似水,时而淡若冰霜,无时不刻都在明示着人面桃花,罗帐之中则严守彼此的距离,也许迟芯只是顺便报恩,作为“公子”。
变了。
景俞自讽,从前都是他招惹自己,如今却是自己百般纠缠于他。
所以景俞不再在迟芯身上留痕。和合露是名副其实的爪,撕扯每一个想要伪装自己的人。不论对于谁,迟芯也好,景俞也好,谁都一样,只有赤|裸|裸的真实,不予人片刻的退避,不施舍哪怕一分一毫虚假的温存。
更甚,它利用人性的劣根,却拥有近乎怪异的“治愈”力,犹如生来就是为了嘲笑世间众人。
变了。
笑中带泪的何止一人。
迟芯全部打理完毕,却见景俞懒懒散散,怅然若失地呆坐,于是去镜前整理衣衫,后一掌拍醒景俞,说:“事多着呢,没时间发呆。”
景俞强作精神,说:“玉的事不着急,我们先去找林总管谈谈。照谢伯伯描述的长相来看送信的就是御史唐文飞。”
“既是御史送信,干林饮溪何事?”
“当然干他的事。”景俞趴在桌上,眼神漫无目的地偏向一边,说:“爹早年曾招揽过一批门客学士,此二人曾共事景府,交情匪浅。唐棣后来与我同年及第,你只知道我是状元,三甲还有两个席位,不过没有探花,唐棣之才仅次于我,或高于我也说不准,毕竟当年还是太后垂帘,我是不是凭实力拿到的状元,还待两说。你在干什么?”
翻箱倒柜的动静越来越大,景俞这才不耐烦地寻缘由,转眼见迟芯抱出一套他的衣裳。
“乱七八糟,回来自己收拾。”迟芯把衣物等等物件一并摊在榻上,展臂唤道:“你过来,总得穿好衣服才能出去办事。你打算用这副模样跑公务?”
景俞瞧瞧自己,散发,里衬,布履,难为情地笑了笑,起来人还没到榻前,迟芯二话不说一件件拿来帮他穿。
这人怎么杵着像根木桩?迟芯忙活间隙抬头问:“你又怎么了?”神态稀松平常,忽的见景俞一张猴屁股般的大红脸,不禁笑了起来,说:“这都害臊?好吧,我解释……”
迟芯只觉身子一倾,不由分说便被揽腰堵住了嘴,景俞掌着迟芯的后脑,腰间更是圈得死紧。迟芯毫无防备,只得由他一番侵袭,上半身被压得后仰,腰间作痛,偏被摁着后头无处可逃,吐息不畅。景俞每次的亲吻都如同疾风旋雨,自从喂药初尝后就越发让迟芯招架不住,夺魂一般只知长驱猛攻,被他逮住亲一次简直要丢半条命。
他这是把能耐全发挥在那事上了吗……
“……够……了!”唉,幸亏还有力气推,迟芯一时头晕眼花,抓着景俞的双臂弯腰急喘。景俞方知自己兴过了头,忙抬臂扶住迟芯,胆战心惊地试探道:“呃,你要不要,坐下……歇一会?”
迟芯感觉好受了些,气愤的甩开他,歪倒在榻另一侧,离景俞远远地,说:“你想整……死我?呼……赶快穿,别磨蹭,下、下次再这样,我就一剑捅过去,听见了?”说完掩面一阵咳嗽,许久才缓过来。
景俞知错,赶忙埋头穿衣,一边心抖抖道:“对不起……”
迟芯随手扯了榻上的宫绦砸过去,说:“你个兔崽子,我刚说要解释,能好好把话听完吗?”
景俞瑟瑟,“那……现在还来得及吗?”
迟芯先是饮了杯水压惊,而后才说:“寒烟阁都是男子,我不当公子的时候整天与那帮小子周旋,也帮殷冉换过衣服,伤病之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当然,寻常人家要么是下人帮忙,要么是侍奉夫君才会这样,这我知道,就算我们关系不寻常,哪个当夫君的会像你这样?简直是夺命!”
景俞一愣,惊奇道:“你把我当——”
“打比方而已。”
陆大夫搭了脉,沉吟片刻,道:“的确惊人。敢问迟公子,如今一觉约莫几个时辰?”
迟芯斜了眼景俞,答:“若无人扰,可至两个半时辰左右。”
陆大夫闻言猝然抬眼观察了一会,转而向谢苍年道:“怎会如此之快?”
谢苍年也把不准,目光锁在昨晚那不速之信上,说:“老夫猜,也许能找到写信之人,届时一问便知。”
景俞拉过迟芯。等不及地要出发。“等等,”迟芯站住脚,“先查玉穗。”
景俞狐疑地回看他,说:“事分轻重缓急,关于玉穗,我心底已有眉目,不急在一时,但关于和合露我们所知甚少,既然寒烟阁掐准时机送来这个,其中必定还有秘密,你可有自知?”
迟芯垂眼稍加思考,说:“此事稍后再议,你先去,我与师父说几句话,即刻就来。”余人自觉退避,景俞见状只好勉强答应,走时还不忘叮嘱“再好好想想”。
谢苍年背着手,了然道:“终于肯与为师约谈啦?”
迟芯不言,只是解了腕带,捋起袖子露出手腕,几道红根清晰可见,蹙眉问:“师父,您看这……不是不会留痕吗?”
谢苍年注视少顷,只叹息道:“你若动情,便会留痕。”
迟芯一顿。
谢苍年平静地替他整理衣袖,仔细将腕带缠绕系好,说:“唉,入夜再谈,正事要紧,莫要分心。”
“……是。”迟芯略微颔首,携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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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康一路听他俩从中厅争执至车厢,便不急着驾马,堵起耳朵等二人争出结果。
景俞说:“先去寒烟阁,找林饮溪。”
迟芯端手揣着剑,说:“先查玉佩。”
景俞只得向他挑明,说:“玉穗的事十有八九问我母亲便知,我爹奏请监督黄河上游汛况,数月后才回京,这事不急!”
“我急。”迟芯坚持道。
景俞不明就里,“你急什么?玉穗是我的家事,和合露关系到你日后康复,而且万一另有内情,那就更——”
他们额对额,迟芯将他按在车厢壁上狠狠亲了一阵,“方才的回礼,”他嘴角挂笑,打了景俞一个措手不及,玩味道:“我急。”
景俞后缩,紧贴厢壁,怔了半晌,方喃喃道:“……你急。”
迟芯皓齿微露,“这才乖嘛。”遂掀帘道:“昭康,大景府侧门。”
车轮起转。咻,终于吵完了。昭康单腿垂晃,歪坐在外。
灼华似是预知他们要来,俨然着丫头于侧门相候,“见过少公子,见过迟公子,娘子在正厅,请随奴婢引路。”
“眼下在我这里,迟少公子便卸下围笠吧,老爷受命前往靖远,少说也要半年。”灼华郡主一如往昔,行貌动人而兼具威严,每日衣裳必华服,冠钗环佩妆点得宜。
迟芯早早摘了围笠,俯身行礼问候道:“郡主安好。”
灼华神色持中。打小他一直唤灼华为“伯母”,时过境迁,如今疏远也无可厚非。
景俞稍作休整,说:“母亲,另一半玉穗找到了,在城漕。”
灼华接过,见子母鸳鸯合一,似笑非笑,一举一动之间透露着怀念,怀念中亦含惋惜,不知是玉润泽剔透,还是晨曦偏怜,经年尘埃下呈现出粼粼波光。
灼华道:“我本以为景俞只身前来,不想一别数年还能再见迟家麟儿。”迟芯刚要客套,灼华就问:“这根木头可表过心迹了?”
额……
瞧二人欲言又止的模样,灼华欣慰地笑笑,温言:“俞儿把烧穿洞的衣裳当宝贝收着呢。”
迟芯闻言一愣,方想起上元大火,意由不明地瞥视景俞,景俞故作清嗓,自觉向墙角的花瓶面壁。
迟芯颔首暗笑,后正色道:“郡主可知这阴阳玉穗的前世今生?”
景俞转过头来,捏了捏酸痛的脖颈。
灼华说:“我之所致许也只是冰山一角,不过尽可说与你们两个听。”
景俞诧异道:“还有别的?那上回……发现衣服的那次……”
灼华笑而不语,稍许,她说:“皇兄将我嫁与景章为妻,他便送了我里头那枚白的,说是毕生许诺。但我无福儿女,取之何用?而后一日暴雨,一名衣裳鲜艳却脏乱不堪的女子敲开了后扇小门,怀里是襁褓婴儿,襁褓中则包裹着这条墨色玉穗,自言名叫孟蓉儿,曾是妓馆琴娘。老爷早年登科及第前常流连风月,他二人相约厮守终生,于是以阴阳佩为鸳鸯配,当作嫁娶聘贺。”
“但世事难料,孟蓉儿怀了孩儿,最终藏不住孕态,流落街巷,一介女子如何在那样的困境里坚持诞育儿女,我或许这辈子都无法体会。而我,则恰巧在那时被指与新科进士景章,为正妻,人是谁,长什么模样,我一概不知。皇女婚嫁大多如此,民间至少三媒六聘,天家一纸檄文诏书就算了结。”
灼华收敛自嘲,说:“稚子无辜,我纵恨他辱我名节,也愧于无法延续子嗣,所以将你们母子接入府中,而后老爷亦答应纳你母亲为侧室。可等到我把俞儿安顿好,孟蓉儿失踪了。我于各院寻找,途中路过书房,听见老爷——”
灼华遽然停顿,不仅暗下神情,亦作冷言冷语,“听见景章与人交谈,这才知他为保名声和仕途,将人秘密处理了,连同这条墨色玉穗……呵,没想到为躲避视线,竟把人沉入城漕,活活淹死。”转而望向景俞,“当年,若是不接你们入府,若是另找别处安顿,也不至于如此结局。”
她提帕轻轻拭泪,又说:“身为正妻,我亏欠得太多,尤其是那孟氏。我于心有愧,良心不安,之后数次阻挠景章纳妾,这样俞儿只能是嫡出,并是独子,景章就算不愿,也得悉心呵护教养。”
灼华一改端庄,敛帕笑起来,五分阴险,五分疯癫,“景章?他也配?除了俞儿,我要让他断、子、绝、孙,哈哈……”
“伯母……”迟芯内心五味杂陈。从前他由衷羡慕景俞父母双全、家人和睦,怨恨自没有娘亲。原来,他的娘亲在天上,而景俞的娘亲沉冤近二十年。
郡主身为御赐正妻,据荣华富贵于一身,尽管自己过得生不如死,却唯独呵护孩子。除却诞育,她几乎担尽一切为人母之责。
灼华是个贤惠的嫡母,天却叫她香火不沾;孟蓉儿是个坚强的慈母,天反让她死不瞑目。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景章,则步步借力登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汗青有书,彤史留名。
出大景府,灼华更建议他们过一趟鉴宝行。子母鸳鸯配难度极高,除技艺炉火纯青的玉匠不能为之,这一双玉穗更是她见过精良中的精良,若能借阅历丰富的鉴宝师之眼辨认出玉匠,则万事俱备。景章并非世家子弟,想要打造如此珍宝少说不止百两白银,那玉匠要么极富盛名显赫于世,要么就是结庐人境的隐姓高人。
正如灼华所猜,耄耋之年的鉴宝师傅取透镜端详许久,方拨云见日,说:“这雕玉之人与老朽有一面之交,早已遁世离尘,不过结庐人境事实不假,只是这人不在建瓴。”
迟芯如获至宝,忙说:“敢问,老先生可知大致去处?”
老师傅说:“去京不远有一乡镇名为‘鹊仙’,老朽只听说此人转了行当做了钓叟渔翁,距今已有二十年,不知今时还在否。”
迟芯闻言曲肘戳捣景俞,小声道:“哎!反正查案期间官家允你公休,要不我们择日去一趟?估计白思勉也没那么快找到藏银。”
景俞漠然,直到坐进车里才说:“去做什么?真相已白,而后我自行安葬便是,我又不受三司压制,就算官家问起,我交代便是,又不干你的事。既已查完,下一站寒烟阁,时候——又怎么啦?”迟芯蹲在他面前,抱着面颊,将景俞的脸挤成了嘟嘟嘴,“仔细看着我。”他说。
迟芯天生一双丹凤桃花眼,刚柔兼顾,眸中明澈见底,反倒让景俞没法挪开视线。
昭康识趣地停车于路畔柳枝下。
腕带再次被解散,“看清了?”
比起言语,那双腕上尚未退却的勒痕使景俞为之一震,说:“留……下来了?”
迟芯两手撑着车厢壁,把景俞夹在中间,目漾微波,说:“我自己没觉得,倒是被和合露提醒了。”
二人一动不动地对视着,景俞满腹经纶,现下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迟芯蹲乏了,顺其当然地跨上景俞膝头,春风拂绿水,恰巧路过的风羞得哧溜从另一头钻了出去,昭康自觉离车五步。
丹唇微启,迟芯丝毫不怯,道:“景俞,你认为我为何要急着先查玉穗?”
景俞此刻依旧胸无点墨。
迟芯一手撘肩,一手撑壁,不再走漏任一次侥幸,说:“于我而言,该对你持何种态度是为首要。在这一点上,我不觉得和合露起了坏作用——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景俞像景章,更不像景章,因而我无法完全信任,但如果那晚所言非真,那你早该被了结,而不是迫使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确认。世间最恶薄幸人,我不当,也不容许身边任何人当。我这人就这样,死不悔改。你只有一个月,最晚到下月及冠,拿出你所有的诚意证明给我看。若真心有求,自有真心回应,成也好,不成也罢,迟云兴不爱雾里看花。劝你别得意的太早。对枕边人,我自诩爱憎分明,当断则断,有欠有还——你呢?”
车厢里安静下来,景俞亦逐渐定心,少顷,他开口道:“一言既出,天地为鉴,你是,我也是。”
迟芯垂首审视数刻,清冽一笑,“好。那——”
他忽然起身掀帘问昭康:“现在几时了?”
昭康隔得老远,张开五指,高举手臂。
“喔,尚不算愚钝,”迟芯没归位,而是继续霸占景俞双膝,一连串动作看蒙了景俞。迟芯伸出前臂,“喏,替我扎回去,我嫌麻烦。”
景俞无语,这就使唤上人了,当真脸厚。不过……交叉,扭结,捆绕……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昨夜当自己趁人之危,只是迟芯那副娇嗔无助的模样实为勾人。
歪念不敢久留,景俞老实帮他扎回原样,以为他这下总该退回座上,谁知迟芯审核满意后得寸进尺道:“方才问过昭康,说是午时。林饮溪自当上总管便少有机会出门,不急。”
只见他顽劣一笑,随即说:“晌午吃什么?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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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俞面颊抽了一路,被迟芯拉去了一处馄饨面摊,三人围着坐一桌。
“大伯!馄饨牛羊各一半,要手擀面,三碗!”迟芯一句不带喘,那头摊贩应了声,锅盖一掀,蒸汽腾腾。
景俞强笑,“就这?”
昭康眼珠左右溜转,不说话。
“什么就这!?他家可是老铺子了,小时候师父带我就爱吃这家的馄饨面,别总门缝里看人,待会就知道厉害了!”迟芯想起来,又补喊道:“大伯!这桌多加辣油!一碗加醋!”
“好——嘞!”摊贩看着也上了些年纪,一笑起来满堆皱纹。
来往行人嘈杂,临时搭建的棚子上面盖着油布以防阵雨,日头初斜,上有鸟儿衔枝筑巢,下有光斑摇曳,佐以暖风拂面,景俞初时不大待见,现下倒平白染上几层酒意。
为高门深宅所不具有的亲切感浮动在市井街巷,难怪有“暖风熏人”之说,就连对面人也多醉他三分。
“阿……阿嘁!”大红配大绿,辣油点葱花,景俞首先在那呛人的气味之中败下阵来,一旁昭康面色平静,垂于膝头的手指尖止不住打颤。
迟芯乐坏了,一口馄饨险些喷出来,赶快又舀勺面汤,尽力不被呛住,弯眼瞧着景俞举筷不定的样子,说:“别怕别怕咳……闻着呛,实则不辣,是吧昭康?”
景俞绷着脸看向昭康,见昭康如实点头,这才下筷,还特意用汤勺撇开红油,只碰清亮的部分。其实迟芯说得没错,火红的卖相唬人罢了,眼见要被看扁,景俞大着胆子挑了些辣油。嗯……的确是他扁。
些微的灶火味比精致的细脍来得安神,景俞似乎稍稍明白了迟芯身上不同于风雅的“凡俗”气质。若是当年孟蓉儿另获安身之处,想来他也有机会主动叨扰迟芯吧。
三碗热乎乎的馄饨面,三个面红披汗的年轻儿郎。迟芯抖了抖衣襟纳凉,那若深若浅的银红与面上水光交映,嫩绿色的杨柳枝乘风起伏,偷偷去够那衣摆,将及怯离。
二月花,或含苞,或初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