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嗟》千里涵空

38、38. 酒醉

　　迟芯睁眼时脑袋昏沉，枕头也太硌了，想转个头都难……
　　？
　　不是枕头。他抬头，下巴磕在景俞肩上。
　　膝盖隐隐作痛，腿脚发麻，手也麻。迟芯这才发现自己蜷着身子跪趴在床上，景俞背靠床头板圈着他。这是什么怪异的姿势……
　　耳边传来纸张的哗啦声，景俞反手将一张纸背晾在肩侧，说：“醒了要吱一声，没人教过你吗？”
　　“嗯……”纸张将耀眼的烛光滤得柔和，透出反写的文字。
　　“干嘛？”他半涩着嗓子问，“你也有那种癖好？”上臂围绕紧邻锁骨几道棉绳可以理解，那里有伤，暂时不能活动，手腕和脚踝是什么说法？“捆我做甚，这两天路都走不了，还怕我跑？”
　　景俞平和道：“你把这个看完。”
　　“反了。”迟芯埋怨着嘟嘴。
　　景俞道：“谢伯伯说你会看，看吧。”
　　“哦……”迟芯无从狡辩，只得隔着光一列一列看下去，气息渐乱，问：“哪儿来的？”
　　景俞平声静气答：“谢伯伯回来路上别人给的。我猜是你的老主簿，”他每咽下嗓，迟芯就能感觉到他喉间的律动。
　　景俞还是一副淡如白水的口气：“都看完了？”
　　肩上迟芯静了好一会，“嗯”的同时，景俞随手夹住纸张一丢，耷拉在踏床边。
　　景俞说：“你心不静。”
　　是因为脖颈相贴的缘故？
　　“你不该静。”迟芯说。
　　“昨晚的痕迹没留下。我以为你不愿再帮我治。”不知为何，原本发涩的声音缓缓哑了下去，“倾心之人却是露水情缘，生气了？”
　　景俞语气依旧温和，说：“是了，我很生气。”
　　迟芯微张着嘴呼吸，热气翻过景俞的肩膀，流连在四周。迟芯等待着，久久不回应。话不及听完就擅自打断是非常失礼的举动。
　　“不是因为痕迹，而是你连实话都不肯透露半句，”景俞摸进迟芯敞开的衣襟，迟芯后腰一颤，张口忘了想说的话，“我……”
　　他欲要合眼，率性地嘟囔着：“头晕。”面上发热，气息倒畅通无阻，不赖，没有生病。他埋首想要小憩，明明刚睡饱，怎么比午后还要困顿？
　　“嘶、疼！”，不是，不是伤。迟芯自觉有异。该是精神不济，感官却灵敏超常。他假装枕得不舒服，手足并用，求助一般往前挪动少许，稍稍偏过头，换单侧太阳穴贴在景俞的肩头，要寻一处更平坦舒适的地方，可陡峭的山坡上哪有这样的好位置。
　　十万火急，怎样在一招内将失常归咎于误会……景俞像是没懂方才的暗示，故技重施。二鼓则衰，迟芯留了心眼，半携委屈半含嗔，低声不悦道：“别揪，疼的。”然而这点伪装很快就被细腻的哼声卸得一干二净。
　　景俞缓急相间地揉搓，时而不轻不重地掐一下，说：“放开些，不要忍，就像昨天那样，那样才好得快。”他加重力道，角度取得刁钻，肩头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随之抖出好些漏网之音。
　　迟芯在晕眩与酸麻的心跳里问：“你给我喂过酒？”
　　景俞毫不避讳，不但给了肯定答复，还说：“对不起了，还混了一丁点别的，他们说你伤得有些重，若是没有肩上两处，我也不想这么捉弄你。”
　　酒……那岂非再等一会就？
　　迟芯的声音逐渐变得零落而断续，乱了章法的他心急道：“没、没关……系，我认，认错，真的、真是真心的！”说着不自觉地往上蹭，也只能够到下颚，手腕勒着不让，“就要来不及了……赶快……”赶快完事！！
　　“认错啊，那就更不能轻饶，”腰间的弧度十分漂亮，自下而上的颤抖越加厉害起来，“说清楚，错在哪里了？往后如何改正？”景俞着手强抬迟芯的下巴，迫使他绷紧了身子，喉间艰难地滑动着。
　　景俞眼底扬起笑波，“说得好有赏。”话音刚落，便立刻听见一声哼唧，似是催促，又似是恼怒，却都走了味，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迟芯挂了满身的汗，两处潮湿交汇，面颊有如火烧，血气一路蔓延至眼眶，再缠绕上眼角。
　　他一边抵抗着晕眩，一边说：“我隐瞒了一些事……上来得慢是、是因为，同意他……们……上针，唔……还有吊……”
　　不行，太烈了，不是酒，也不是……
　　“我因为，习惯……所以、所以以后，”迟芯眼前有些模糊，遍身腾着水汽，“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你倒是赶紧呐！我想睡觉……”
　　再托真的要睡过去了！不含借口，不带矫情。他的酒量确实不大行，或者说太不行，唯独好在不耍酒疯，因而不担心酒后乱事惹祸，反正稍后便会睡得很沉很沉。实属失策，怎么之前没想起来向景俞提个醒……追悔莫及，它来了！
　　景俞说：“你生得康健，身手又好，谁也伤不着你，但是正因如此，拥有了的东西往往不爱惜，现在不一样，在你补足虚亏之前，至少力气没超过我之前，必得给你个教训，好长记性。”
　　迟芯含糊地哼着话，只一声“嗯”十分清晰。他快被折磨死了，明摆着撑不住，眼一闭就能睡，偏被那浪潮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力拉拽着。酒后的欢愉极其辛苦，尤其是他，更何况景俞不住地在耳边撩拨。
　　”不然就把你捆得更结实，无论伤在哪里，有多疼，既然能治愈，就叫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直当人上人，这样可还满意？”景俞凑近，却故意让迟芯感受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滋味。
　　迟芯眉梢下垂，可怜地眯起眼睛，表面的皮肉伤痒过一阵，虚弱感很快消退，只觉得层层布条闷得慌，他忙说：“我没事了，都好了！求——”
　　手腕脚踝被扯紧，俯身跪缩连正常呼吸都变得吃力，整个人旋转在水涡里，连手脚勒出的痛感也浑然不觉难受，景俞压抑着他的呜咽，难舍难分，迟芯稍侧头喘息，立即又被捉回去，看似心不在焉，实则使劲吊着精神，亦或被吊着精神，饶命啊……
　　白日里独当一面的人现在曲着身子，可怜巴巴地仰望着，“手……膝盖……疼……解开好不好？”迟芯迫不及待地耍赖撒娇，再这么跪坐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散架了。
　　棉绳没松开，人被调了个面，坐卧在怀里，偏又不稳，必得靠着景俞才不会翻倒。尽管这样，仰面坐着已然减轻了不少压力。但是……好不容易才被放过了双膝，迎面是一架落地镜。
　　迟芯周身一凛。
　　景俞顺着侧颈一轻一重，确认着肩井处的伤口，说：“你看，入针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全，可见有多凶险。”
　　迟芯才不要看，好没好自己会感觉不到吗！？他此刻极力回避镜子，目光始终偏向一边，想把棉绳扯松，那样就能自行平衡了。
　　纹丝不动的结使他愈加焦躁。
　　比起羞，迟芯更厌恶陷入困窘的自己，这总让他想起从前，想起那些风雪，阴暗、纠葛与离别。他哀声颤抖着说：“别这样……景俞……我不、不想……”
　　这次的颤抖与方才截然不同。景俞感受得到。他马上转开镜子，从背后给了迟芯一个暖意十足的拥抱，动作很轻很轻，仿佛稍加用力就会勒伤。景俞想起那对玉佩，镂空的墨玉给人的感觉正是如此——倘若没有白玉在内支撑，薄薄的外壳轻易就会碎裂。
　　迟芯像是觅见了藏身之所，在这拥抱里尽可能地贴着他，内心不断地重复着“不怕”，这是景俞，这触感是真切的，他平静下来，居然想就这么挤在一起睡一觉，怎样都好，这束缚不是挫磨，而是求全之损。
　　迟芯的意识欲要飘忽，不妨听景俞贴耳惊叹道：“呀，这下真的全长好了！太厉害了你！”震得他半边脑袋嗡嗡响，几乎把倦意连根拔起。
　　迟芯突然生出气来，起床气，赖床气，他甩开景俞，示意自己还浑身缠着棉绳，怨怼道：“这回是真的都好了，不信的话松开这些，我亲自拆了给你看，若是有差随你怎么折腾，反正等折腾够了，你也就完了。”
　　景俞讪讪，变回平时那副乖乖的样子，轻手轻脚地靠过去解绳子。迟芯瞥见桌上的剪子，故意下床赤足走过去拿，原地几声咔嚓剪碎缠绕肩膀的布条，负气地将剪子丢回去，复上床，顺手捡起搁在踏床边缘的信纸，两腿伸直，撑坐在景俞身旁，睨视他。
　　简直荒唐。
　　景俞呆愣的目光追随着迟芯的动向，眼下非但不慌，反而兴奋地揽住他，两人一齐栽倒在床。
　　景俞笑说：“太好了，好了！真的好了！那么吓人的伤，这么快就痊愈了！你难道练成了绝世功法？还是瞎猫碰见死耗子？”
　　装，又装，迟芯举起纸张，“男子使用和合露，如若无动心起欲之事则表里虚亏，日渐羸弱，反之，如若同女子一般与……则同样有弥补亏损、治愈疗伤之功效更甚，有如神助。女则恢复至少女窈窕身形，男则玉树临风公子无双，且气力如初，不需频繁，月一二次即可——正合你意是不是？
　　景俞只是笑笑，说：“是……也不是。你是因祸得福，终于可以恢复从前的飒爽英姿，再附加一条公子世无双，看见自己的心头宝贝好，而且还是因为我才好，反正我都说了倾心于你，你也听了，是否合意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但是得意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
　　迟芯侧首望了他好久，目若秋水流波，眉间稍皱，突然翻身盖住景俞，目露狡黠，兼带质问，颔首盯着他说：“你，的？”
　　景俞往里蹬了点距离，春风和煦地笑了笑，一并有些生怯，谁知迟芯有意逗他，倏地倒下身子，就像景俞方才吊着他那样，在一道微小的缝隙里露了馅，眼中带笑，出言竟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说：“反了呀，是我l——”
　　话音未落，他就被猝不及防地环抱着摁了下去，没说完的话化作鼻音断续逸了出来，景俞这回可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
　　“好重，”景俞对着凌乱失措的人轻笑，短暂的俯视的机会又溜走了，“压死我了。你确定要一直待在上面？”
　　啊。
　　迟芯这会子脑中一片空白，加之刚刚静躺了一阵，该来的依旧会来。他垂着眼睫，连着说话也迟钝下来，“要……睡觉……”
　　“……”
　　景俞有些懊恼。人人喝酒助兴，他喝酒助眠？不过收获颇为丰富，又逼出一处弱点。

作者有话说

　　吐血，再锁我就去跳河，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