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6. 还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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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白思勉提取卷宗之际，三人会在廊下争论，昭康无论如何要替掉迟芯，景俞两难，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比较起来，迟芯的身子不一定受得住。要不由自己亲自受刑，事后如果闹起来，大理寺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喋喋不休的主仆，迟芯一概堵死，“景俞不能趟浑水。从二品执政，都知道是官家眼前的红人，万一宫里传召，面对官家如何解释？真闹出去满船皆翻，小景府上下前功尽弃。至于昭康，”迟芯目露寒光，道：“你是正经亲卫，亲卫抱伤，以目前小景府的状况无人可替。景俞既有恩于你，你该明白自己的本分。最后一句，摆清各自的立场，少给我添乱。”
虽说御人之术不在毫末，但那是迟芯骨子里带来的气势，通过大大小小，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些特质从来都是不经意流露，开弓没有回头箭，令，在于必行。
白思勉领狱卒来唤，迟芯把剑丢给景俞，头也不回。景俞手握玉佩，那玉已被他捂得炽热。
过了好一会，一行人才出了狱门，担架上躺着仵作，显然，即便他花了银钱减免杀威棒，毕竟常人体魄，年近五旬，虽不致残，但少说也要调养大半年。
景俞见迟芯面色些微发白，小声询问：“里面怎么了？”
迟芯额上渗着些许汗珠，沉声道：“但凡是人，若看完一遭还气定神闲，那我佩服他。传闻所言不虚。”
景俞闻言，攥住迟芯后肘的布料，“千万悠着，能躲就躲，你身子……要不还是用银子……”
迟芯稍加沉默，甩开他，轻轻笑了声，说：“白思勉若是那种用银子就能打发的人，你以为我傻么？二十而已，台狱里可没这待遇。放心，”他踮脚凑到景俞耳边，竟还带着笑意，悄悄说：“只要你好、好帮我治，我就没事。”
景俞险些红了脸。许是太久没见，他险些给忘了，迟云兴向来如此。
白思勉破例没让扒衣服，但他说：“把凳子撤了，换悬架。”
杖刑分两种，一种需要受刑人俯身趴下，另一种则是吊起双臂，人站着。前一种尚有下手轻重之分，而后一种就是结结实实挨真家伙，即便是持杖人也无法——这种情况下舞弊过于明显，一回不成就重新来。
然而实际上吊刑十分少见，一则不好掌握位置，二则是由于历代天子自省此种方式过于严酷，大有轻者重罚，甚至闹出人命的情况。
够狠。景俞抱紧怀中剑。
吊架轻易不出狱门，此举目的就是杀景家的威风。景章面前不敢，但景俞算个什么东西，没实权的附庸而已，软弱无能之辈必遭人欺。
正因如此，无论两侧狱卒下拉链条，升起镣铐时如何蓄意莽撞，又或是执杖之人恣意重创，既然迟芯借了小景府的名，就绝不能表现出半分痛楚。
除却金属清脆的碰撞声，隔墙听去，还以为大理寺在院里晒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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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俞和昭康扶着迟芯回房，谢苍年紧跟在后，一双眼气得充血，殷冉挡着不让小四看，地砖上带出的一线血红却掩盖不住。即便理解领刑是为救人性命，即便知晓剖尸验证确实是迟芯一意孤行，可他不是旁人呐，他是程小四的师哥和主子；是殷冉的再造恩人；是昭康的救命恩公；是谢苍年视若亲人的首徒，是景俞的心头血。
但现在，他是伤患，是一个人，并无特殊。
待要进屋，迟芯忽然说：“陆大夫，我能不趴着吗？”
陆大夫谜然，“这是什么话，杖刑之伤不趴着怎么治？”
“老陆！”谢苍年一把扫开挡光的物什，快步绕到侧前。迟芯想要冲他笑笑，道个歉，安慰安慰，可惜没力气了，疼得没力气了，他至多抽得动嘴角。
谢苍年谨慎下手的同时厉声斥道：“就知道逞能，死不悔改！知道这关多险吗！臭小子！”
迟芯半气半音道：“没事师父……我从前也——啊！！！呃……”突然一声痛叫吓得众人心下一揪，随即又听一声，末尾竟硬逼出几声呜咽。
“这是什么！？”景俞失声道。
“先给他舒舒经络，双肩要包扎，”谢苍年没空详说，他满手沾着血，手里握着两根细棍子，催促陆大夫救急。
陆大夫随眼一看，那是两根长针，比针灸用的银针粗了二十倍不止。没时间惊讶，他迅速止血通经络，包扎肩颈，不时问强撑着的迟芯是否有所缓解。迟芯眨眼示意，刚趴上床就昏了过去。陆大夫探息把脉，剪去破烂的衣料，仔仔细细清理他臀腿上的血口。
“这定是被吊着打的，”陆大夫一刻忙不停，背向众人说话。
景俞陪护在侧，陆大夫危而不乱，只见小仆们脚不沾地，药酒、白药、棉条、干净白布、冷敷、针灸、安神香，去腐生肌膏等等按次报出，景俞听着，听着府上没有的马上着人采买，钱随便用，都计私帐上，不够赊款写欠条，说次月亲自上门补给，神经一度紧绷。
陆大夫暂时赶走景俞，嫌他“挡事”。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两根长针上。
昭康难以置信地勉强吐出四个字：“肩……井，入针……”
谢苍年看他道：“你如何知道？”
昭康浑身僵硬，鬓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道：“我从前在的地方……驯兽师用它驯服野兽……怎么也用在了人身上！？”
谢苍年取冷水帕子拭手擦针，说：“你说的那种老夫也见过，但这是狱里的私刑，一样叫‘肩井入针’，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想出来的。肩井穴的大致在人的锁骨弯那里，一旦入针即为剧痛，双臂动作时更甚，”帕子轻易便染浑了整盆清水，“这还不算厉害，此法真正的危险之处在于针的长度。肩井穴往纵深走直通心肺，若有心往深里刺，”
“则人之性命危矣。”景俞夺了话茬，手指尖摸到托盘边缘，神色晦暗，气息沉重而战栗，目中所载愤恨散尽余温。他默默靠向窗口，十指紧扣窗槛，指甲划出呲啦声，倘若他再有力些，窗槛定会断裂。
起风了。
满屋寂静，唯昭康小声说：“杀心……”
山雀不在榆树上，院落三人再度聚首。
程小四抡起胳膊，猛地往泥里砸了块碎石头，怒吼道：“我他|妈放火烧了大理寺！！！”
殷冉赶忙上去劝慰。尽管他也燃着怒火，想要报复，叹文弱之流无能。素来沉静的殷冉仰头望天，情愿有所为，而非在此空落泪。
现实如同无数面镜子，堪破三个年轻人的内心：旁观吧，你们没有参与的资格。
殷冉呜咽道：“小四，该撒气的撒气，心里要稳住，忍一时以待来日。二位长辈说，有景少公子在，就定会有法子，左右都只能等，切勿近墨而黑，你我只需记住，迟爹之所以变成这样，是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了，我们三个各自散开调好精神，”昭康旁观今日，有如再现当年，愈加心如刀绞。
只是他们可以痛心，可以泄愤，可以铭记，可以反省，只有两样绝对不能。不能消沉，不能怨恨，正如景俞嘱咐的那样，“不然迟公子即便康复也要动怒。”昭康使劲拍上二人的肩膀，若轻易就被击垮，如何与人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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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苍年没有闲着，他先以老邻居的模样拜访仵作，仵作因这次劫难花光了积蓄，杀威棒下是流水的银钱。最苦还是妻子。照顾丈夫，养育孩子，夜半一束月光也成为针线活的灯照。
他是代替迟芯前去道歉的。他从仵作口中得知陈氏如何暴死，迟芯如何验尸，承诺绝不牵连。看似代替受罪，实则罪有应得，食言就是食言。谢苍年分出自己的积蓄，谎称出自小景府，并帮忙照顾。
谢苍年说：“您别怪他，是他思虑不周，动不及时，自己受牵连不够，又大言不惭地牵连他人，他活该。”
仵作无心一语清醒障目人，“那是毒死的，无从查起。老身是替那位公子觉得苦啊。巧合碰上，失了好友，亲手剖尸，老身后来想，他兴许是为了找证据不得已而为，寒烟阁哪，个个都是苦命的娃儿，”仵作颤抖着枯朽的手，“你说，你说！世上怎会有这种地方！活受罪，活受辱，死无声，死灭迹，是上天无眼呐！”
“也是可怜陈家，先死了儿子，后灭了满门，唉……敛财恃傲虽恨，可老身干这行，看得多了，觉得来去都是人，可怜命不同，世道不公。罢了、罢了，多谢老夫子，一回足够，往后无需劳累，都是人……都是人……”
都是人。
“主子呀……”谢苍年独行深巷，喃喃自语，“小公子太像您，何苦为人遣命。”
拐角转出一个文人打扮的青年人，拦住谢苍年的去路，恭敬问道：“请问阁下可是谢夫子？”
谢苍年顿时起十二分防备。他隐姓埋名多年，自从迟家败落就再未向人透露过身份，这是个局里人。“什么谢夫子，谢夫子寻老夫有何贵干？老夫记着赶馄饨摊，人多排不上号。”他随口开脱道。
青年人面容纯善，笑说：“好办，好办。您认识谢夫子就行，谢夫子托我带书信，我也是半路遇上，这下便交与您了，多谢。”青年人往谢苍年手里递了份皱巴巴的纸，看来被揉过团，道完谢抬脚就走，陋巷蜿蜒盘叠，转眼人便不见。
谢苍年虽疑，但还是扫了眼上边的文书，这一扫便定住了，随即他快步绕一圈巷子出来，火急火燎地赶回小景府。
林饮溪站在巷子另一头，笑言：“文飞，刚才那下算抵一顿，有劳了。”
唐棣腿脚发酸，什么破巷子这么长，还是给人跑腿，这个御史当得真有意思哈，“林随峰，就那么些铜板，我还就是咯，你这指派的，哎唷，累死我了哎唷，”说着便耍赖蹲下，“我不走了，你得等我歇够了再走。”
林饮溪坦然迈步，并说：“是你约的我，还不跟上？酒楼选定了。”
唐棣伸手招他，“哎！你做回人行不？”说归说，他还是得一面一歪一倒地跟上，无奈，欠钱的理亏。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6. 还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