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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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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康与迟芯已守在门外足有小半个时辰。因是执政的亲卫,进来这一路并无人上来找迟芯这个“新人”的麻烦,再因白思勉那高傲的脾气,对于什么小景府的侍卫,白思勉连看都懒得看。
“非必要你不要进来。”景俞跟着白思勉单独进门时特意嘱咐迟芯道。
二人悠闲地倚在廊下,来往差办见他们挂着执政府的腰牌,皆不愿惹祸上身,任他们自由散漫,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迟芯面上合眼假寐,实则探听屋内二人谈话,自幼跟着谢苍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进展并不顺利。
白思勉轻蔑道:“纵然如今这案子全权由执政大人主理,不过那仵作及姓陈的尸身是大前天报上来的,那时您似乎还未得任命吧?”
景俞说:“任命下达是今天,但现在这案子已然交与本官,那么与之相关的所有旁案和人员便都该交与我审理。怕是大理寺卿还不知道‘僭越’二字如何写。”
白思勉拍案,“你!呵,执政大人上任不久,这又是官家交与您的第一案,想必大人有所不知,办案亦有先后之分,同样讲的是时效。仵作保管不善,原本不过二十杖的事。可惜呀,不凑巧,人是官家钦点的,必得体面下葬,那这过失便不单是保管不善,而是欺君大罪!”白思勉讽笑两声,“如今入土为安的殊荣可不是人人都配,身后一把火,当这辈子没来过的百姓千千万,大人好歹出身名门,若连这点礼仪都不顾,这点尊卑都不识,岂非惹人笑话?”
景俞话音沉重下来,说:“大理寺卿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准备交人了?”
白思勉针锋相对道:“除非御令,其余的人,我大理寺一概不认。”
景俞思忖片刻,沉着道:“如今刑部大理寺获赐直呈权,本官知道大理寺底气足够,不过——”白思勉闻言眼神越发狠厉,垂于身侧的手暗暗握拳。
景俞以和善的笑音回赠道:“虽言直呈上报,在官家过目之前,最终批审权仍在本官。这一点,还请大理寺卿铭记于心。”
听到这里,迟芯离了廊柱,转而淡然对昭康说:“昭康,你该知道作为一个亲卫的本分和不应插手的事。”
昭康闻言,侧身看了看房门,又回头,见迟芯半蒙着面,亦垂目掩饰,意欲不明,虽不知迟芯接着打算如何做,恐怕十之有九不能全身而退,因而踌躇未答,只低声道:“公子现在进去,必定引起怀疑,若是暴露身份岂非得不偿失?”
以迟芯对白思勉的了解,并近日街头巷尾流传的那首打油诗,大理寺卿即便对轻罪也会从重判罚,更少不了一场不由分说的刑讯,所谓“杀威棒”。“欺君”二字一出,意图已然明了,最后即便不称判死,然重罚之下,许多人受刑途中就会一命呜呼。白思勉志在沙场,若非北圥之战的失误,大昱痛失定远将军,白家一蹶不振,白思勉绝不会上书调任大理寺。即使换作是自己,也一样会这么做。
“啾啾!”
昭康小声提醒,“公子……雀子。”
迟芯低头一看,灰蓝小山雀勾在胸前衣襟上,喙上衔着一卷小纸条。他抬手,山雀便将东西丢在掌心,四下看看,就又飞走了。
这只灰蓝山雀专用于师徒二人间传递消息,迟芯暗暗将将纸卷延展开,密密麻麻都是字,笔画细如针尖。
昭康不明所以,迟芯藏起纸卷,眼瞳顶着眼眶转了一圈,极其轻微地晃晃脑袋,早先的约谈是别想蒙混过关咯。他侧首对昭康轻道一声“别担心,你守着”,沉着放松地敲敲门,高声道:“二位大人,属下叨扰了。”门没锁,于是他等都不等,径自推门进屋,剩昭康一个拘谨地立于门前。
屋里格外沉闷,景俞与白思勉果不其然地谈崩了,两方僵持不下。迟芯一手解下剑穗藏于侧后,拱手拜会:“见过大人。”
他这一进来把屋里两人都看蒙了,景俞欲要摆出“你非进来干什么”的神情,又不能被白思勉察觉,只好弯下一边眉毛勾勾地瞧着迟芯。白思勉初时意外,等他恭敬拜过,方面露不豫,道:“你是何人?来又何事?一介侍卫擅闯会厅,放肆!”
白思勉方才没注意,现在定眼看了这个小景府的侍卫,那双眼莫名让他觉得熟悉,声音也相似,像极了迟芯,可迟芯不是死了吗?
“小人云兴,”迟芯略颔首道:“因见我家主子久久不出心生担忧,故而冒创,还请寺卿大人见谅。”
像是像,但这身形未免差别过大,实再难把二人想到一处,况且昔年迟芯甚爱朴素,更不会挂什么吊坠穗子,剑也不对,如此招人眼的飒银钢鞘绝非他所好,白思勉虽疑惑,细看却说服不了自己,只得端起官架子开口道:“何事?”
景俞心口怦怦,生怕白思勉看出什么端倪,岂见他犹疑片刻后未有发作,方才顺了口气。倒也不奇怪,就连他自己初见时,迟芯这副模样都不禁叫他生疑,以为假扮,何况白思勉只见过迟芯一两回,并且隔些距离,就更不用过于警惕了。
但疑问是,迟芯这个时候进来做什么?就算他在外偷听他们谈话,多一个侍卫在场能改变什么?除非……景俞无意识间握紧扶手,掌心生出许多汗来。
迟芯偏目扫景俞一眼,微不可察地学景俞挤眼时的动作。景俞不知怎的心下一松,也许是出于多年的默契,这个动作的出现即预示着“事将顺利”。
迟芯不着急出牌,而是说:“小人方才于廊下听闻,似是贵所接了一桩十多年前的命案,至今毫无头绪,不知可确有此事?若确有此事,兴许我家主子能给出些线索,这也说不准哪。”
白思勉嘴角一沉,又是哪个打杂的大嘴巴漏的消息,看来今后不能临时从外面雇人,即便是洒扫的也不行。他客套一声,说:“难得贵府的人这般心细,呵,有是有,不过十多年前的案子,以执政大人彼时贵龄,恐怕帮不上。”
迟芯一笑,问:“寺卿大人是否搜寻到一件坠饰,制作精巧保存完整却无从下手?”
他不急不慢地亮出自己的剑穗,景俞面色一暗。果然,白思勉一看见这根串有白玉的长穗,立刻询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迟芯手往后一收,说:“那么大人的诚意呢?不若一并拿出来研究研究?”
白思勉为了这案子夜不能寐,玉坠更是随身携带,眼见眉目初显当即动了心,但转念一想:一个小景府的侍卫怎会有这样的东西?下人的好东西……自然是主子赏的。这坠子是景府的东西!?
白思勉努力沉住气,从腰间暗袋里取出一根与迟芯手里那个大体形制相同的玉穗,两块玉一白一墨,所用丝线材质相同,颜色相衬,明眼人都能猜出它们是一对。
景俞已沉不住气站起身来,紧盯白思勉手里那条墨玉穗,两手垂于袖中轻颤。
“不止如此,”迟芯毫不怯懦地走近,将白玉穗小心铺放在案,“若大人敢信小人,还请借证物一用。”他的眼神是那样笃定,白思勉动摇更甚,同时受着好奇心驱使,他倒要看看还有什么隐藏的玄机。
迟芯接过镂空的玉髓,指尖在底部摸索,三人听见细微的“咔嚓”声,镂空的墨玉如同匣子一般于底部打开,迟芯将白玉穗的带子穿过正上方的孔洞,墨玉与白玉的雕花纹样完美契合,再将墨玉底部闭合,“叮”一声,两条玉穗合二为一。
子母鸳鸯佩!
景俞缓步上前,从迟芯手里取过这枚玉佩,寸目不离,虽神情僵滞而墨瞳轻颤,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迟芯转眼看他,双肩随一声颤抖的叹息而微沉,目光却避开了景俞手里的玉佩。
白思勉已然哑口无言。十几年前,天子赐婚,灼华破格以公主仪仗下嫁,景府,景章,两朝宰相。
迟芯绕到正面,一手按剑,分别观察了两眼凝神定睛的执政和大理寺卿,得了空的手一掌拍在案上,左右两个呆子随即惊醒。
迟芯目若冰棱,“如何?走个交易呗,大理寺卿,大人。”
白思勉狠鸷地与这个放肆的侍卫静峙了少顷,咬牙笑了出来,说:“什么交易?我大理寺从不做吃亏买卖。”
“不吃亏,”迟芯转身时顺手拉走了景俞,挑了个靠近门的椅子暂坐,而后正面白思勉,道:“大人想查灭门案,我主子要查沉尸案,孰轻孰重,大人您觉得亏吗?”
白思勉上前一步,道:“你话里有话。”
迟芯扶面罩而笑,蹭着地毯踢出两小步,左手依旧按剑,侧身道:“大人机敏。灭门案第一项是追回失踪的三成陈氏家财,之前朝廷出动众多人力依旧一无所获,他们不带大理寺玩,执政大人带。想来这钱不好找,而这沉尸案大人也推不动。白银近六百万两不是小数目,若是大理寺查到了,届时上报自然功归大理寺,执政府绝不沾半分。大人倾力助我等,我等也全力助大人。公归公管,私归私了,最后双双结案,有小景府在,大理寺不必担忧景氏报复,这么换,这边的筹码更重一些,说起来竟是执政大人亏了。”
白思勉会意,昂头傲然笑道:“所以再加仵作一道免罪,以及出手摆平漏泽园的人,可是此意?”
迟芯肃立,“正是。”
白思勉掸灰似的搓搓手,说:“那这不对吧?贵府还是欠下官一项。”
迟芯按剑的手收紧,穆然看向白思勉,竟倒逼大理寺卿半步,“敢问是哪一项?”
白思勉摊开手,说:“漏泽园我们来摆平,要不——你们出个人,就按常律,替仵作受了那二十杖,如此扯平,大家好过。”
景俞已缓过神,起身开口道:“这是强词夺理。”
白思勉摆出无辜的神情,遗憾地耸肩摇摇头,说:“那完了,交易作废。太后撤帘,景府一分为二,你一族本就起于毫末,官家这是有意叫景家日渐式微,”他阴沉着脸,“如今我白思勉坐镇的大理寺是否真的惧怕景家,大可以走着瞧——你们出不出人?”
二十杖是最轻的一级,但若打得有心,胜过四十杖乃是六十杖都有可能,如果景俞这边出人,白思勉这二十杖定不会轻拿轻放。
景俞正欲动怒,迟芯却不屑地说:“行咯,二十而已,出得起。反正寺卿大人早已定好了人选,不是吗?”
白思勉诡然一笑,“执政府的侍卫果然聪明。那——”他抬起手指,直指迟芯,道“就你,叫云兴的,你跟我下去接人——当堂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