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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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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芯一时没转过来。怎么回事,什么情况?还真就,撒泼、打滚,闹完就跑?他坐起来,转望景俞。好好地占着上风,怎么自己滚下去了?你倒完了苦水,于是弱小、可怜、无助地藏起来哭?可关键的是……
景俞怎么会这样想?
迟芯忽然记起那天夜里,景俞颤着声,贴在耳后说:
“求你,别逃。”
求……逃……
求?
“不对劲,”迟芯冲景俞一招手,道:“方才那里头有误会,先别急着哭,过来听我把话说完。”
“哭?”景俞四顾茫然,“哭的不是你吗——我……不过去。”
迟芯当即心下一横。没哭,没哭啊,吓我一跳。他翻身站直,高耸在帐里,方才的委屈烟消云散,眼下甚至带些命令的意思,稍稍抬起下巴,沉嗓道:“中间,躺好,马上,听我说。”
景俞慌如雏鸟,好似干了坏事,被抓到现行一样迅速就位,挺得像条死鱼,随后就见一身红袍俯了下来,他们的位置交换了。
迟芯坐直,把滑落的散发捋在脑后,熟练地编了几下,而后前倾撑着床板,面上坏笑,称心如意地说:“这就对了!”
景俞眨巴眼,“就这?”
迟芯歪头,“你以为?”
景俞脸上唰地红了,尴尬得双手抱头。原是自作多情!那完了,方才连老底都揭了,讲了一扎有的没的,往后还怎么在迟芯面前端样子!这叫什么,未战先降?
迟芯倒不在意,寒烟阁里什么事没见过,就连春|宫|图都是公开讲授的必备常识,性者人之大伦也,景俞这般单纯,以后得娶个什么样的小娘子才稳得住?不小了,许多人家早几年就把这些大事都办完了,甚至有不少来客,看上去也不老,一开口孙子都有了,真就显贵人家不愁娶呗?
也就是说景俞还是……吼吼,彼此彼此,但这种时候,当然是懂得多的人占便宜啊!可他还没……
景俞脸上烧过一阵,见迟芯坐在自己身上苦思冥想,表情阴晴不定,眼看情势越发糊涂,他忙岔话道:“你想说,什么话?”
迟芯如梦初醒,于是说:“既然你都掏心窝了,那我不就顺水推舟,趁机回了?这档子事不清不楚不好收拾,都摊开来便没有那些麻烦和误会,省时省力,你说呢?”
景俞从方才对话时便一直感觉有两团乱麻线在眼前打转。迟芯喜欢直来直去,爽快利落,可景俞不同,所以他俩时而合拍得惊人,时而节拍垮得厉害,就情况而定,比如初二晚上十分和谐,然而今晚就……
迟芯细细分析道:“大前提,你说倾心于我。我没意见,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迎面杀出一个和合露是我没想到的。我呢,既然败落成这样,便不对成家立业抱什么希望,所以你也不用顾虑我。不过单要纠结配与不配则大可不必,你只用了两年便登了状元,这种文曲星转世似的天才我可不敢觊觎。”
景俞眼角微动,不是的,那两年他过得超乎寻常的艰辛。之前,景俞看着迟芯的背影便觉得岁月静好,太天真了。直到迟家出事,景俞才明白无能为力的感觉有多难受,因而拼了命也要拿到这个状元,这样才有手握权力的底气。登高从来不为望远,在他心里,即使落魄,迟芯就是迟芯。曾经的同行是得益于上天给的好命,现在想要同行却要经历千辛万苦,重重心计,即便被骂为逆子小人也在所不惜。
和合露就像冰冷的海水,冲刷着岸边的礁石,剥去它表面的伪装,露出千疮百孔的丑貌,如同无声的嘲笑。景俞并不期待,可耳边总是回响着另一种声音:真的是这样吗。是想要互通心意?还是只垂涎那副躯壳,想把它据为己有?
明知私心被人利用,却为得到须臾而虚假的欢欣随波逐流,仅是如此吗。
看景瑜一副可怜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泪流满面,迟芯暗自叫好。果然,对付这种纸老虎就得横冲直撞。什么猛虎下山,原来是只奶猫。
“是我觊觎你。”景俞低声说;“我迟早会害了你……和合露虽非我所愿,但确实奉迎了我的私心,我助纣为虐,从始至终都在糟践,还什么入宫当太后的男宠……分明我私自替你定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茫茫死海中唯一的生路,”迟芯半带轻屑地说:“所以才一直郁郁寡欢?”
景俞不答。迟芯长叹一声,说:“太明显了,装都装不彻底。”他倾身贴上景俞的胸膛,双手捧起他的脸颊,眼里是沉静的水潭,泛着涟漪,“乖孩子,你可终于老实交代了呀……”他半眯着眼,一半是大功告成后的疲惫,一半是意味绵长的巧笑。
长长一口气拂过面颊,居然没感觉到一星半点的怒气,柔和地来,悄悄地走。
景俞有些发呆。
迟芯盯着他的眼睛,盯得景俞一颤,刚劲与温婉本是对反义词,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眼眸中?
这人的情绪变化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喜怒哀乐……是了,他一开始就没在那个捉摸范围里!景俞愈发确信,迟芯绝非是他努努力就能收服的人,然而就是这样的人才会叫人一眼万年,即便有着“配不上”的自知之明,还是会忍不住想要追逐,想要与之并肩……
景俞目中那迷离而崇拜的眼神逗得迟芯双肩微微颤动,玩心大起,于是他说:“你若是不在意断子绝孙,依老夫拙见,可以试试。即便你自知没什么本钱,可万走……运了呢?”大一个月也是年长,这感觉真叫人欲罢不能。
景俞迟钝了片刻,突然带着迟芯一个翻滚,又回到了上面,紧接着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留地撬开迟芯的双唇,把惊叹化作了低|吟。
惊异之余,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更是叫人心下酥痒。可爱的奶猫发起怒来倒也像那么回事呢。
……稍等,这次似乎……轻敌了……
侵}入,纠|缠,舔}舐,接着又是一轮,最后咬住舌尖,妄图把激|荡出的津|液全部}吮}走,连同那鼻间的气息。
景俞故意阻碍迟芯换气,这是早前喂药时探索出的小窍门。疑问全部被逼退,最后成了喉|间的闷|哼。
要兜不住了……
迟芯眉间紧蹙,微颤的手臂拍在景俞肩头,景俞终于饱足地缓下攻势,意犹未尽地将那微张双唇染上娇艳欲滴的绯色。
迟芯想咳,却因口干舌燥而发哽。强制的闭气使他无暇收敛,急欲抓住每一刻机会呼吸,胸口起伏,继而带出缕缕盈|逸的气|音,间有喉间轻喘。
“你下……下个月……才及,冠……注意,分寸……”不妙,十分之不妙,谁想他在这种时候竟如此的凶?得找个理由缓缓……迟芯急切地思考着。
景俞稍愣,斜开目光时似有怨气,轻哼一声,眼神飘忽一瞬,复抓住眼前景不放,将嘴唇贴近迟芯耳边,触得他阵阵发痒,缩颈直躲。
景俞巧妙地钻了空子,故作深沉地问:“谁的分寸?”同时把迟芯环在臂弯里,叫他躲无可躲。迟芯无法,只得断续地说:“不能……你还不是——”
“不是大人?”景俞在有意无意间,时轻时重地对着迟芯敏感的耳窝呼气,说:“也就是说,你都可以?”明摆着不怀好意。
“我、”迟芯刚开口,就感觉左侧锁骨又麻又痛,“你属狗的?”他嘶着气,原来是狗急跳墙?!迟芯顿时觉得他不可爱了,并疑心这些是谁教与他的。可若世间真有人能无师自通……况且景俞只发奋两年便夺了状元,那就更加说不准了。
迟芯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偏景俞这时又恢复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眼神澄净得找不出丝毫破绽,近乎乖巧地说:“谢伯伯说,越激发身体上的渴望,虚亏就补得越快,毕竟长赢的女子靠它撑起了半边天,否则这短短十几年要如何补充兵源,又是从哪里获得的劳力?”
迟芯万般感慨:此番何止挖坑,简直就像选地搭建城池……总之这厮越看越混账。迟芯挣出一只手来,手掌一张,毫不留情地摁在景俞那张脸上,心想真是白瞎了这芝兰玉树般的皮囊。
景俞从指缝中探出眼来,死性不改地冲迟芯挤了挤,一脸人畜无害,好似仅是真心全意为疗效着想一般。
你装,你再装!再装我就……唉,都这样了,还能怎样。
迟芯倒是想窝火,却不时如坠空一般,有力无处可使,腹部阵阵绵痒,仅有的那点火气也融成水了。
“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迟芯适时地摆出泪眼汪汪的神情,说:“红……太惹眼了。藏匿身份至少得安生些,我又不似小娘子整日浓妆艳抹,五彩琳琅,换正常点……的呗?”
景俞听后,目光悠然转向别处,心不在焉,头似点非点,空晾着。迟芯被他压在下面,上身被紧紧环抱不得动弹,见景俞一副欲敷衍了事的样子,只好仰头主动在景俞唇上啄了两下,催答复。
景俞得逞般面带笑意看回来,越加对比发觉迟芯的某些小动作异常可爱,逼得他心绵意软,可越是这样,景俞越是忍不住想欺负,但又不忍心辜负怀里那双期待的眼神,逐渐犯了纠结:迟芯着银红色衣衫的模样真是太讨喜了,银红色映得那裸露的肌肤遍泛浅粉,望过去就像一朵含苞初放的花,像杏子,却不似春花娇弱,风霜之后气韵犹在,与梅花的媚艳清远不同,这种刚柔得宜,似有灵气的感觉就像……像开在水边的木芙蓉,朝暮花色浅深,枝朵饱满微垂而不畏秋霜,乍看不十分夺目,但越看越喜欢。
只是芙蓉虽称拒霜,花期极短,朝可开,暮可落,亦被世人称作“薄命花”,纵然生得俏丽,见之每每乐尽生忧,既不比菊桂并季同秀,又遗憾不能向春而放,到头来竟只剩“怜惜”二字,一直以来被俗世的眼光撇在一边,更少见赞美之辞,即便有所夸赞,也总要落一个“薄幸情”的名头。
可是如此便不美吗?定要棱角分明、超凡脱俗才配称作“名花”?但见有残缺便是遍地哀叹,如此……
木芙蓉。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若是珍视,便倾力守护,逢不逢时,美或不美,这都不是它们自身的错,子非鱼,怎知鱼之乐?
景俞那双眼眸越发深邃,深邃而温暖。他以哄孩子似的口吻答应说“好”,同时无论如何舍不得放弃那些私心与执着。
究竟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景俞心里轻叹,拨了拨迟芯额边略显凌乱的发,稍加思虑,另说:“明天任命书下来,你、我还有昭康,我们先去一趟大理寺。陈家小儿子下葬的日子近在眼前,仵作的麻烦要来了。”
迟芯缓缓应声,偏头沉默,心生它想。不过景俞可不是什么圣贤,眼下只想好好疼爱一番怀中娇俏的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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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俞又打了个呵欠。昭康正驾着马车,载他们往大理寺去。迟芯揣起胳膊,一条腿跷着,故意睁着大小眼打量他。
迟芯讥他:“若马车再走稳一些,兴许能睡着。”
景俞拿袖子躺着半脸,边打哈欠边说:“昨晚睡的都不早,难道你就不困吗?”
“我还不至于像你这样。虽然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拜某人所赐。”迟芯继续冷嘲热讽。
景俞知道他故意闹别扭,无奈满脑子念得都是睡觉、也没精神陪着斗嘴——他昨夜幸运地熬了个通宵,可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呵欠打得眼泪花直泛,他不断地抬袖擦拭,脸上与眼齐平处揉红一大道,像山上的野猴子。
昭康与车里仅隔着一道薄薄的车帘,装聋。少爷居然失眠,想来定是公务繁重,身不由己,累着了。
景俞一来被倦意环绕着,二来又不好解释。只要他说出口,迟芯铁定会笑出满车动静,恨不得路人皆知,不用怀疑,绝对会。
昨夜,在迟芯仅有的清醒记忆里,他至少被来回折腾了四五次,往好了说是“细心好学”,实则景俞是乐此不疲地在“分寸”的边缘试探。以迟芯目前的体力哪里扛得住,经受景俞一番胡作非为,到了后半,他连出声都是无意识的,也不记得被勾着说了些什么混账话,只记得后来实再熬不住,半倚着景俞,枕头都没沾就睡死过去了。
所谓一报还一报,景俞开心了,可耽于要遵守约定,在及冠前“拿住分寸”,于是没再把人吵醒,随迟芯枕着自己睡。但是,但凡有这么一个可人儿毫无防备地睡在怀里,衣襟松散,身上红痕遍布,景俞压根睡不着,猫头鹰似的瞪着眼,一直瞪到天亮。现下那脸上微肿挂青的下眼睑和眼白周围细细麻麻的血丝,还有一路打上天的呵欠,统统都是证据。
活该。
怪就怪自己生得晚,景俞无奈乖乖承受车厢对面投来的各种目光。
迟芯换了身与昭康相似的藏蓝色轻装,然而舒整的衣领略微露出最内层那道明艳的银红。景瑜美言称“来而不往非礼也”,所以今后只要迟芯仍在小景府借住,凡贴身所穿非银红不认。
清白哪……迟芯仰天长吁。他无聊地拨弄着剑穗发呆,这流苏的手感是真好,至于玉么,勉强。雕也是白雕,纹样古怪得很。
景俞见他常爱把玩那玉穗,借机插话道:“这是你自己系的?”
“噢,”迟芯看一眼坠子,歪头继续发了会呆,忽然坐直,掌心向上,一手伸向景俞,沉色恨声道:“还,钱。”
景俞稍愣,而后抬手指向那玉坠,伸张道:“不识货!这坠子世间无二,你以为——”
马车缓缓停稳,昭康挑帘道:“少爷……云兴,我们到了。”
景俞嘴角一僵。适逢迟芯刚拉上面罩,景俞伸手往帘前一挡,侧目静观,眼角上挑,故意拉长声音,悠悠重复道:“云——兴——?”
迟芯搭着门框,指尖微收,目光滑向景俞,眸底微敛,闪过一道窃笑,自顾自掀帘出了车厢。车帘就势垂落,为景俞整张脸均匀而有力地敷上一层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