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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破镜 ...

  •   今春的衣料赏得早,导致迟芯这两天不在睡觉就在补觉,头西昏地最多清醒半日,怪谁?景俞呗。急性子实实要不得,他还真把迟芯当院里人养。自从那夜迟芯兴起在他面前耍了一把剑,景俞对迟芯平日所穿衣裳的颜色愈发执著,概括起来就两个字:聒噪。
      “国子监玩呢?听打雷就跪,见下雪就撤?”迟芯一从布堆里逃出来便赖上了谢苍年,又、又、又是红火的一天。
      景俞的任命书还在门下省打转,而任命一日不下,迟芯便一日跨不出府,眼下他唯一能凭借的身份就是执政新添的近卫,还要谎称毁容以半蒙面,为谨慎起见,这些把戏都是过眼云烟。
      师父这里非但有传递情报的鸟儿,更有许多尚未传授的精华。看看程小四就知道,谢苍年何止留一手,留一箩筐都不为过,譬如听得懂“鸟话”这门绝技。从前不知道,既然知道了,必薅得他一根不剩。而今程小四是迟芯正大光明的小老弟,所以说收徒不在多,多了一齐闹师父。
      在谢苍年面前恃宠而骄自带免死金牌,前提那人只得是迟芯。只要是谢苍年所得的消息,无论巨细一概论与迟芯,唯独不肯传授武学。
      “师父,身躯好坏我心底有数,但上回一场烧许是,烧明白了。按例,调过的汤剂不该出问题,”迟芯蹲坐在台阶上,怀里的剑倚在肩,微风把水样的流苏与垂肩的发丝编往一处。迟芯回首,目光犹将物事看穿,可他未能悟出超脱与达然。相反,事实展露的是更多的疑心与不甘,“我是不是中了什么……比如阴招一类的某种,什么东西?”
      景小子果然没有向他点明。上苍可真是给他配了个好爹。
      谢苍年一双捉摸不透的眼里藏着诸多心事与秘密,迟芯话里这条瞒不住了,近些年不见天日的活法昼夜促使他惦恋从前。自古生当作人杰,仰不愧于天,俯不祚于地,更不谈自与我欺。不知者固然无罪,同时极亦受害。
      谢苍年蘸着茶水手书“和合露”三字,水迹销减得很快。“只看名字就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迟芯面露鄙夷。
      谢苍年瞧他既不惊讶也不瑟缩,心想傻小子只当去寒烟阁长见识不成,一阵无语。
      迟芯边回忆边讲,眼珠子都要翻上天了,及冠依旧没个大人样,“陆大夫曾替我诊过脉,说是气虚体弱、阴阳不调,呃——”迟芯斜目撇嘴,语气也如鸭嗓一般,“建议我多体验些‘肌肤之亲’。”
      谢苍年一口茶直喷在地,挽袖擦脸。老家伙,不愧是你老陆,岁数没白活,轻描淡写地就把我的天真徒儿绕进去了!谢苍年理理褶皱,说:“中原大夫能医到这层的倒少见,但也只是皮毛,看来还是要为师来为你详细解惑。咳!嗯!附耳过来。”
      什么惊世珍宝如此沈沈祟祟,迟芯直怨麻烦地弯腰凑上去听。半晌,一个阳光灿烂的年轻人圈着梁柱滑坐栏杆,坐下非但不松手,反而当续命似的守着贴着,任谁也喊不动。
      程小四打屋檐边伸头探脑,悄声喊话说:“师——父!我—哥—怎—么—啦——?”
      谢苍年眼手并用:小事,莫慌,能解决。
      程小四夸张地摆出个“哦”,安心兜起衣摆蹦出后墙,继续刨鸟儿们的口粮。谢苍年摆正姿态,昂首阔步找陆大夫斗法去了。
      过路的丫头小子看见迟芯带着剑,没胆子的和脸皮薄的自觉闪开,但凡有人好奇,上前一扫其神情,也吓跑了。
      迟芯脸上,风、雨、雷、电、霜,雪凑齐一桌:完了个阿蛋,倒了十八辈子霉。早知如此,有些事就不该当玩笑拿来作赌。哪怕提前一两日,一日半也好,即使挖坑也绝不会变成自己跳……
      晌午过后景俞归宅,丫头小子们簇拥过来七嘴八舌,驴头不对马嘴,非得谢苍年出来撵人方得清静,紧接着上楼与谢苍年一阵叽叽呱呱,转向窗口一看,迟芯仍还挨着柱子不撒手。
      侧旁的陆大夫悠悠喝茶嗑瓜子,含糊不清地问:“什的输赢了的,究竟押了什么?”
      景俞在长辈的注视下心存罪恶地一手指屋顶,一手指地板,再翻倒……
      谢苍年当场薅了他一把,“青天白日,有事关门聊!”谢苍年带老茧的粗手指直敲景俞脑门,“老夫还想就这么算了,怎知你早有图谋!你你,你,总之你混账!今后若出一点差错,老夫定教你……乃个混……”
      陆大夫抓着把瓜子上前劝和,说:“啊呀年轻气盛,治补的法子不忌酒,消气消气,下个月不就名正言顺了?听老朽的,各让一步,况又不是受人胁迫,放宽心。”
      谢苍年连吁带喘,偏还要分辩,道:“你们又不是——人呢!?”转眼见陆大夫满脸堆笑,楼下两个人已然交谈起来。
      “解铃——系铃——天意必有其道理,何苦争一时?依老朽看,这俩一来二去该处得挺好。”陆大夫依惯张手捋胡子,意外糊一脸炒瓜子。谢苍年哭笑不得:老冤家呀小冤家,怎得人都到了这个年纪,路却越走越窄,要老命咯。
      +++
      听完来人汇报,景章吓得笔都掉了,仍旧狐疑道:“真捞上来了?”
      来人肯定道:“属下就在墙上巡逻,亲眼所见,且在场不止属下,多人皆可作证,大人着人一问便知,此事绝无欺瞒。”
      景章追问道:“那东西呢?现在在谁手上?”
      守城兵苦思半晌,说:“来查的是大理寺,不知道进展如何,大人在刑部可有线人?或许可以一探。”
      景章把上好的宣纸握得皱痕遍布,头疼道:“就是因为没有才怕呀!刑部算个屁,大理寺才是真有两下子,搞不好惊动台谏,岂非天要亡我?”
      守城兵闻之愕然。景章光顾着思虑,忘了面前还有外人,缓和语气道:“你尽心尽力,稍后去账房领赏,谨慎着花,如此不求没有来日。”守城兵喜形于色,连忙伏地拜谢,随提灯家仆领赏。人去了,银钱领过,捧豆腐一般揣在怀中,人去了。
      “按惯例,城北。”老仆接过提灯,另几人手脚麻利地剥去兵士装束,扯去其腰牌,临时刺字并以胶墨强封,草席一裹装车就走,血迹都懒得留,刺字时甩出去的几滴马上就有人提桶擦拭,桶里是兑过的药水,万无一失。外面捧着银子求军饷的人比比皆是,谁认得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只要有钱拿,是谁都一样。
      都不重要,燃眉之急在大理寺。自从那白思勉坐上正卿之位,大理寺彻底变得油盐不进,录人唯才是德,尽是群只懂得光明大道的呆头鹅,景章几次想往里插人,待得最久的不过十天,十天之后照样是闭门羹,大理寺卿最厌恶油腔滑调、心思不正的下属。
      不过如今刑部直呈权把在景俞手里,或许棋下偏位更容易得手?掌有兵、刑两部的直呈把关之权,看来不久之后相位的重心就会偏向景俞,而景章年逾六十,算不得旷世奇才,便更无挽留的意义,官家费尽心思将景府一分为二,无非是要更新换代,甚至想要彻底剪断平宗和太后垂帘时期遗留的残根乱节。
      行事要趁早,还是应找准机会亲自去一趟,景章卧椅三思。入春就是汛期,不论是哪里的堤坝现出问题都要派京官前往督查,黄河上游更是危险地域,表忠心也好,存后路也罢,眼下几乎万事俱备,只看天意如何,他便如何。
      哼,查吧,把皇城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回旧岁月,世上还没有那么刚好的事情。
      灼华遣婢子来问,景章仍回要务繁多,宿在书房,婢子一如寻常地行礼告退。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身份再尊贵也只是个废物,聊胜于无罢了,平宗那个死都躺不安生的老骨头,若不是有个摒闲妒能的皇帝,景章原也一心成为千古臣相,不过都过去了,跻身青史到头来仍是一纸虚名。换过来,换他景章亲自执笔,只写那些让后人瞻仰的东西,方才堪称真正的老骥伏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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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子监儒生退下来头一个骂的就是撰写请愿书之人,可逐个翻查过去,谁也没那个嫌疑,满脑子之乎者也的他们这才幡然醒悟,他们所谓的群起激昂、视死如归,不过是一场闹剧,更落为合宫笑柄。不止宫里,这些“事迹”零零碎碎传得比风更快,现在整个建瓴城都有所耳闻,说集英集了一群受气包,任人戳弄也不敢漏。
      谁写的?
      唐棣扒着那请愿书逐字研磨了好几日,恨不得一头扎进去,然而读来每每身心透凉。这写……即便魏玄成也得拒让三分,拿去大改。文中的确未对劝课农桑之事施加只语片言,但其一,无视本朝君主重议旧朝之事,好比迎面见圣时装瞎;其二,直批君主软弱无能,不缀丁点委婉,当朝官家正月半才夺回大权,现在就要把太后垂帘的僭越高帽扣在年刚二九的官家头上,何其、何其无辜?其三,劝兵,劝兵,劝兵!这是轻易能谏的吗!?且不论得罪多少文臣武将,官家何等高瞻远瞩,照这不如上天。
      眼下赵承糦要他当面抒发感想,正如御史也有其身不由己,唐棣再多的才学也只敢称无能啊,“宝剑锋从磨砺出,再想想,文笔如何,作文之人又如何。”官家竟还有心情举例打趣。
      不就是棺材板吗,君要臣掀,臣掀就是,掀出九霄云外,砸破南天牌匾。做人吧,岁数没多大,偏登九五之尊,又疯一位。
      唐棣已无可畏惧,形同菜市口卖菜大嫂,说:“文笔么,思绪顺畅,用词工整,如醍醐灌顶,打人只打脸。人么……但愿尚活着吧。”一天天的,御史什的不干也罢!
      赵承糦扶椅后仰,“来人呐,”不干啦,不干啦,不——“把这文章挂去朕的床头。此乃朕气丢半条命所作御篇,朕要时刻读来鞭策。另外,赐寒烟总管彩锻两匹,不用谢恩了。”
      唐棣想不出合适的表情,无力苦笑,林随峰真能干哪。
      “这招虽阴,不过成效显著,”赵承糦怡然捻盖,“狠起来连自己都打,朕猜没人敢往那方面想。只要能达成目的,让迟家的风重新刮起来,再经推波助澜,这就顺了。”
      唐棣栗栗,试探着问:“官家可还另有吩咐?若是没有,那臣……”
      赵承糦勉强咽下一口茶,翻白眼说:“走,赶紧走,见你就烦。”唐棣讪讪,忽又听赵承糦拉长声音说:“有人托朕转告你,掂量着还钱——”
      唐棣脚下一个趔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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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芯着一层银红睡袍直视顶帘,他快对红色产生阴影了,无表情地说:“你那任命几时才能下来?”
      景俞尽量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语气轻弛地说:“明天吧。我也盼着呢,前排罚站十分累人。”
      “累,都累,我睡了,你随意——”迟芯故意翻身假装打呵欠,竟犹一副半入梦乡的腔调接了句尾,“我恨死红色了。”
      他哪晓得景俞从方才就一直偷瞄,越这么装浑越不得早眠。景俞一把将他翻回来,往外挪了些,俯身沿着手臂捏了捏,挤眼道:“怎么还是老样子呢?可不能讳疾忌医,下月我们公平约战,不准带武器。你若由着柔弱劲,没打过,可就真要做我帐中人了。”
      迟芯沉下眼眸,“喔,那试试?”说着就要伸掌出拳,完全不管压了他半身的景俞的重量,“趁夜色偷袭算什么本事,你还以为自己真行——啊……?”
      喔,真的耶。
      手钳腕,肘压肘。为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不管迟芯如何犟,事实就是被景俞制得死死的。
      景俞疑惑道:“你是不是对男子该有的力气有什么误解?还是说太久没见过正常的男子了?”分明午后时分谈完了的,谁都不欠谁,究竟在扭捏什么?“治病,或说助你恢复,情悦与否以后再论,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景俞话里没半点玩笑的意思,他此刻的神情就是在告诉迟芯,自己不会眼看他被和合露牵着走,就算动机不纯,错都不在迟芯,他会争取与迟芯之间的姻缘,但不是现在。
      迟芯明白啊,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但是阻在中间的另有其事,不是景俞想的那样!一时间窜上来的一股委屈占据了心房,许多话一齐涌上喉咙反而噎得慌,自然而然就描红了眼眶。
      啊————!我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呢?没想哭!不是!不是!老子不是啊!
      迟芯忙把话交代在身体反应暴露之前:“老子不要在下面!”刚说完两行热泪就滚了下来,看上去楚楚可怜,然而内心正努力呐喊着“不是!没有!别瞎猜!”他挣扎道:“唉……急死我!不——是你——想的那种!”
      可是看起来……即便不是想这种那种……可它真就像那么回事……
      景俞也不知所措,道:“那还能怎么办?和合露本来是女子……不算什么害人的东西,可是你又不是,恢复方法只有那么一个,我也急死算了……”
      正因为是心悦之人,才会变成一种痛苦的亵渎!
      “反正是配不上,就当放肆玩一场,把余生都赔给你,就当是这样行吗?”景俞松了手,转而撑直双臂,面向迟芯说话,但语调变了,这才是真的在倾诉,“考状元当官又怎样,一样是用折辱的手段达成目的。优秀,优秀凭什么就要遭罪?”
      “我总是晚一步,一边犹豫一边说着不敢。我就是废物,不管做什么都是。没有你我算老几?”景俞在这些真心话里逐渐消沉,眼里没有泪,只有无尽的落寞,“出去玩也是,与人争执时也是,救人的时候还是……”
      景俞此时的话音脆弱而怠惰,更甚低沉,他侧身离了迟芯,把自己困在靠墙的阴暗里,说:“花枝确实还在,只是拿去改缂成发簪,就在镜后的长匣里,物归原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3. 破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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