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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当时 ...

  •   要说刑部是开年第一倒霉蛋,工部是当之无愧的第二。雷雨之猛烈,东北鼓楼方向,城墙角凹了数道缺口。外城墙比瓮城老旧,没扛过雨水冲刷,昔年土墙的劣势逐渐显现。修补墙闱就近取材,由附近城漕,即护城河两岸提供原材。左右都是固防,官家自然想起城漕,上回疏浚还是继元年间,少说也超过五年,工部事务倏然翻升三倍不止。
      果然正月打雷没好事,埋头疏浚的漕吏叫苦不迭,一边捞上来不少私种水植,甚至圈塘养鹅放鸭。新奇是半点都说不上,放眼城漕两岸土地,律例有如耳旁风,毕竟若要私用,这片地挪起来最方便,法不责众,反正空着还是空着,不如用它种银子了,谁跟钱有仇呢。
      捞着捞着,倒霉蛋里的倒霉蛋淘金似的出水了个大物件,惊喜更在里面:大半袋石头加上支离破碎的人骨,挑挑拣拣正好拼作一具。从糜烂的衣料及式样来看,大致揣测是个中年妇人,并有碎镯及锈蚀发黑的簪钗从旁印证。总而言之就是一麻袋谋杀遗存,像样的东西大都被水流与碎石碾压得七零八落。
      以为这时送交大理寺会被喷一脸唾沫,实言误会,大理寺头头乐在其中。若说大收获里哪个最为瞩目,唯属一枚墨玉吊坠,它是最初被拾出来的,也是整袋残渣里独为完好无损的。
      有人着意将这枚吊坠包于油纸中,又在外面加封数层,编织一如新制,只花样略显陈旧。墨玉雕刻精美,必有能工巧匠打磨。疑点只在形状,好比车轮,轮轴与轮框俱在,轮架镂空。作为玉坠而言珍品无疑,连接内外环的层雕刻意炫技,结节及流苏所用织线乃流光丝线,即便是有门第的富贵人家,非制华服断不舍裁用。
      白思勉将这枚玉坠捏在指尖把玩,赏墨玉必要透光,四室不见五指,在单束烛火下,那玉质愈加润泽剔透。“真有意思啊,”他夸赞的另有其事,“至多一支银饰,没有耳配,衣料素棉,玉镯尽是杂质,却有……此等玉坠。一介女子,民妇打扮,死了超过十年,沉尸城漕?”
      倘若没有那场大雨,倘若没有凑巧冲损城墙,倘若没有下令疏浚城漕,不过多久麻袋撕裂、破口,再由水石销毁,天衣无缝只离一步。明知如此不若火葬,转而走旁门左道,于情不通、于理不合,除非——城内。
      白思勉在兴起之余渐感棘手,遍阅二十年之内所有卷宗,非盗,非斗,非仇,更无自溺迹象,追踪一桩十多年前的命案,线索本就寥寥,且不谈人力物力,即便查到凶手,凶手是否尚在人世?若尚在人世,谁会傻到原地等死?或真遇大运,就算知道凶手,此人是否撼得动?或者不止一人,而是关系朋党宫政……
      大理寺卿极少皱眉,建瓴城墙内杀人,城漕沉尸,残证自相矛盾的,凶手在天涯海角,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朝为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争来夺去,尔虞我诈。既然报仇无望,大理寺还有什么待头?倒不如身赴沙场,纵使身先死,仍留侠骨香。
      但不论选哪一边,皆非为己,所以守安正是为累赘太多。“妈的……”白思勉撑起双肘,笼手垂思,闷声咒骂,不知骂是为何,只知自己正满心地羡慕一路不悔的冼鳌。
      +++
      迟芯正打理发髻,镜中见谢苍年轻轻推门进来。“师父?”他诧异道,“您找我?”谢苍年似不满地闷嗓咳嗽一声,背手道:“芯儿,师父尽管看不惯景家,但有些时候,在某些事上你的确不如那小子。”
      迟芯咬着发带继续忙活,不以为然,说:“这又是哪阵耳旁风。”谢苍年道:“他为着你的冠礼来找为师,你这傻孩子,知不知道冠礼必得由父辈至亲主持,嗯?”
      迟芯系结的手僵在半空。谢苍年躲开镜子,神情复杂。“主子去了,三族没了,你祭拜谁去?”“祭天祝地。”迟芯不忿。谢苍年“哼”声道:“就你还能装弄为师?得了吧。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为师早就一清二楚,还给老子装!”
      迟芯随之破防,垂眸不言。稍许,他抑声道:“即便寒酸得很,您也愿意主持吗?”谢苍年闻见“寒酸”,遂眉梢微动,欲言又止。他注视着一身新袍的爱徒,悄声说:“装束得当。”声音悄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背身开门道:“弄好便来,你同为师一起,先跟景小子去祠堂。”
      “祠……”迟芯方问,见谢苍年后脚已经跨出门,只得作罢,若有所思。在景府祠堂祭拜爹,祭拜迟氏三族,换做是他定然魂魄不宁,即使知道后辈足够尽力。
      景俞竟也外罩一件素袍领路。到祠堂门口,谢苍年停住脚步。前后迈入的二人不禁疑惑回头。
      谢苍年肃目道:“我是家仆,便不祭拜了。景小子带他去吧,老夫守在外面即可。”他背倚门框,甚至不向里望上一眼,景俞拉住迟芯,摇摇头。迟芯双唇微张,犹豫片刻后抿紧唇角,随师父意愿。
      看清牌位那一瞬,迟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神道:“你怎么……”小景府的祠堂竟然供着齐整的迟氏三族,迟擎烈位列中央最前。
      他点香时还是怔的,直到三拜结束,上前奉香才接受了自己的情感,眼眶些微发烫,面向景俞,可对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连人都不敢看。角落摆有一方被盖住的牌位,迟芯不知是谁。他心里默记,同样不敢出言询问。
      谢苍年一丝不苟地诵道:“一祝: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二祝: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服。”
      一加只秃露的藤条,二加始带绿叶。
      “三祝,”谢苍年的声音低沉下去,“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景俞默默移开视线,踩进灰色的树影里。
      “兄弟……具在,以成阙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谢苍年再不忍继续。数十年所见悲欢无数,奈何近乡情怯。刚被“兄弟具在”狠狠扇过一掌,难不成非得锥心刺骨,把那陈年旧创全部撕开,再添新伤?
      够了吧,谢苍年忍颤加末了盛开绽放的杏花冠,不及迟芯扶定一双粗糙不平的手,逐句诵道:“寿考不忘。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旨酒既湑,荐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是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疾风暴雪之中未曾退却,更不必惧怕春和夜色。
      论简陋,这冠礼不是一般的“简陋”。照谢苍年所想,小景府好歹由大景府迁出,院室布置停当,景小子该有些积蓄,谁知朴素到就手捡材的地步?罢了,冠不算好看,与心灵手巧不沾边,逐善尽美亦是心意。
      遗憾呐,送不出更好的。
      迟芯由谢苍年搀起来,话才出口便有些后悔,他说:“师父,我没有字,便不要有吧。”迟擎烈怎么看都不像是惦念及早给儿子取字的爹。于是谢苍年抬手给了他成人后第一记教训,并说:“坏小子,主子是那种人吗!?”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对折的小纸条,中间那条折痕深得能轻易把纸条一裁两份。迟芯打开,上有“云兴”二字,血干透了,只剩些褐色斑驳。
      谢苍年绕过他,轻声说:“主子还说,很欣慰听见那句‘不孝’。”他抬手一挥,迈步离去,放声洒脱道:“睡咯!上年纪熬不过臭小子们,可惜这花前月下哟……”
      迟芯闷头站了许久,目光寻见凉桌旁树荫里的景俞,边走边道:“云兴未雨,草木有情,诗文里似乎有这么一句,”他面上略露浅笑,将纸条藏入最里层的护袖中,悠闲地招呼景俞说:“来坐。”
      利刃在喉只在转眼之间,景俞不敢不坐安坐定。
      迟芯维持方才的神情,眼里冰冷地却了光,质问道:“景氏天生不服天子摆布,到底是什么理由值得父子反目?你知道这几年,我原本的功夫衰退异常,手不太稳。”
      一阵阴风托起衣袖,放肆吞噬着月光。景俞在风中绷紧神经,却在影底随它吹去,剑刃只会不断逼近,但永远够不到终点。他立起三根手指,说:“理由有三。第一,我倾心于你。”
      迟芯当听流言蜚语般蔑笑一声,“滚。”
      景俞不羞不愤,接着说:“第二,故事有些长,简单来讲,灼华郡主天生石脉,再多灵丹妙药,华佗在世,郡主注定无缘得子。”
      迟芯五指微收,眼前晃过起先的祠堂,无可置信地开口道:“难道,那个是……是谁!?”他狠声追问。
      景俞眼也不抬,话里低沉,其执念溢不可藏,他说:“她曾是位柳巷琴妓,生身母亲。她,才当得起我景俞的,那声‘娘’!”
      迟芯执剑的手臂已然垂落身侧。他轻声道:“可怜令母去得无声。”说书先生嘴里那些风流传奇竟源于真,越是听来毫无道理,越有可能现实存在。
      景俞欲要详说,迟芯忽然截话:“现下不听,直说第三。”眼见他将长剑背至身后,景俞意外惊喜之余有恃无恐,止不住地扬起嘴角,说:“第三,我倾心——”他猝不及防地一头埋在衣料里。
      “凭你?”迟芯用力揽住景俞,也不怕把人憋着,心软嘴硬道:“若打不过,照样没门。”
      景俞三推四推,才胡乱挣出点缝来呼吸,便仰目期待地望着,眸中亮晶晶,神采厚颜得意。迟芯见状一把徊开他,按住不让起,自己却三两步向后稍退,背向景俞。
      景俞打愣之际,听迟芯豁然笑出声,并道:“该我登台了,你这个坏孩子。”
      景俞一时接不上话来。又唤“孩子”,看这早一个月的威风劲!翻眼之间见迟芯解衣卸扣,素色宽袍褪下去,里头尽是景俞的小算盘。
      “一见倾心,从此忘不掉了是吧?”迟芯骄纵地将外袍丢还给景俞,那笑里虽暖而意味不明,“圆领衫袍可是正装,好大胆子,敢在外面另套衣服——哎,脸红什么?敢做不敢当,不看后悔一辈子。”迟芯方才出祠堂时便想提醒,哪有银红外面遮素色的道理。
      非傻即坏。“我不会跳舞,”他爽快地向景俞摊牌,“只会习武。”起剑一瞬,小巧轻盈的飞絮从天而降,下雪了。
      前有赤袍白雪,后有红粉娇杏,其间剑走龙蛇,不知是何处的红交相辉映,幽幽蓝刃通体泛起魅人的绛紫色。习剑之人头上、肩上皆披银装,花冠上,骨朵里,莹莹承载一人颜色,入目即为一世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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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雀啾啾向谢苍年汇报完,哆哆嗦嗦跳进衣裳里取暖。这鸟语……程小四还是选择讨好卖乖。“师父,它说……什么啦?”小四摇身化作菜馆店小二,脚下不安生地点着碎步。
      谢苍年老脸一红,率先八卦道:“没打没伤,反倒风花雪月酒剑撩,嚯,得劲儿!”转而向小四说:“崽儿啊——”四下空空。“好崽儿,居然替人当探子!”谢苍年面怒心不怒,哼起小曲回了屋。一刻千金,此时扰人是要折寿的。
      程小四嘴上忍不住兴奋,悄声连连喊“急报”,钻进殷冉他们屋,闭门喜道:“两厢顺遂!”他揪起衣摆直跳脚,还以为天上下起金元宝,“二位哥哥们,良辰大吉!”
      殷冉翻过大半的书唰地合过去,扬起的书香掀飘了额发,昭康则专注于听报,袖绳拆到一半,又傻了吧唧地穿回去,还绕反了,随即三人击掌庆贺,大事,大事落定啦!不等殷冉提醒,程小四便闪身前去烧水。
      抚平激动后,昭康去掉黑黝黝的外衣,露出里层洁白,把赖在床沿的殷冉往空旷的里侧挤了挤供歇坐。殷冉习惯睡前读书,并不约而同地习惯了夜谈。他把要略置于枕下,趴身其侧,偏头对昭康说:“你还是在意小四的从前?可那也是被逼无奈,这建瓴城既有富贵,更多是普通门户,乃至角落阴霾里的鼠辈,各人都愿好活,小四只偷有钱人,况且不害命,我觉得不算坏。”
      昭康伸手轻轻揉乱殷冉一头散发,在他照镜梳理时平静地说:“贼比盗轻,盗比寇善。自打今日少爷与我相谈,我越发觉得小四无从责备。只是……小冉,”昭康埋头扣手,“你都不问我是哪里冒出来的。”
      殷冉十分放松地趴回床上,说:“机缘来时总会知,就像我愿一早坦诚,这是我的道理,与恩情无关,仅是经事之后想通了而已。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殷冉叠臂偷窥昭康神色,黠然笑说:“可我喜欢甜。”
      真要命。
      昭康解发脱鞋,也学殷冉趴着,一手贴过殷冉的肩背,仅是如此,便开始陈叙旧事,殷冉轻舒臂膀,听得入神。昭康说:“我不识父母,贼寇以杂耍之名辗转赌钱,赌笼中人与兽谁生谁死。”臂弯中人悚然一颤,昭康一面安抚一面继续,“开始我尚年幼,倘若拉出去没看头便不会有人投注,因而我得以苟活,昼夜与兽笼相对。也许只有双方内心同样纯净才能生出交流——小冉,豺狼虎豹一样会撒娇,对着铁槛又顶又蹭,打滚呼噜。”
      “比如小狗小猫?”殷冉抬起下巴乐道。
      昭康只淡然笑过,又说:“我目睹一头母豹生崽,母亲鲜血淋淋气喘吁吁,却十分温柔地舔干幼崽的毛发,小豹子出生时两眼紧闭,数日后才能睁开看见母亲,还有粗粗的铁槛,以及对面日渐稀少的大孩子。”
      “豹子长得真快啊,比人快多了。”昭康叹声道:“可是到后来,我的尖刀却要刺向那头母豹。它临行前还拼力拖延给那些崽子喂奶,上场的时候已经没剩多少力气。一听今日有幸目睹人弑兽,各种金币、元宝,还有从未见过的亮闪首饰冰碴一般砸来,金银稍后就会被血浸红,在场除了我和对面的母豹,他们全都是怪物,穿着人皮的怪物。”
      “然……后……呢?”殷冉背部整面汗湿,他侧身蜷起,双臂紧紧护住自己,“别再说了,我好害怕。”
      昭康忽然笑了,也倾身护住殷冉,说:“然后两位恩人就来了呀。”殷冉闻言头微抬,为什么是两位?昭康说:“少爷吵架了得,迟公子打架了得,官兵将场地里外围得水泄不通,一锅全端了,一个没漏。”
      怀中殷冉巧笑出声,忽而又叹息,“没等到的终是回不来,不过如此大闹一场,后人必不敢轻易效仿,结局不坏,但也不好。总之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殷冉双颊的温度逐步回升,立时又被浇盆凉水。昭康低声说:“匪徒多凶悍,连同猛兽一并放出逃生。为制住这些,迟公子内外俱伤,险些丢了命,”殷冉再度被拥紧,昭康始终心有余悸,“万幸救回来……”这是名为恩情的裂痕。
      殷冉回应着拥抱,手绕到昭康后背逐加宽慰。原来这份需要并不孤单,原来再弱也能成为某人的屏障,如果再强一些,是不是就能守住更多?比起过去的愁绪,他更为眼前感到幸然。天生路痴的他这趟居然走对了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32. 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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