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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盎然 ...

  •   一桌子人齐刷刷地看向那边,迟芯似乎刚醒,前发简单系在脑后,随便套了几件衣服,带也不系,最外层披着一件兔毛斗篷,兔绒十分暖和,倒也不觉得冷,脸色好了许多,除了一点憔悴——估计是饿得——其他倒没什么大问题。
      景俞赶紧关门关窗,叫把炭盆再烧热些,又命准备手炉,而后过去给迟芯笼衣服,精神都在这边,话里问的却是陆大夫:“不是说至少四个时辰吗?这才三个多时辰,不会是药效没扎根吧?”
      “咳,”谢苍年清嗓道:“这个……倒反而说明芯儿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所以醒的早了些。”
      “真的?该不是骗人吧,”景俞已扶迟芯坐在铺了绒毯的榻上,一面从埋头看地的婢子手中接过手炉,非塞给迟芯捂手。
      陆大夫观气色,又过去把了脉,脉象沉稳,已然大好。
      谢苍年奔去厨房舀粥,两手捧着跑回来,搁了小调羹,轻放在迟芯手旁的矮几上,连声嘱咐“烫”。
      迟芯看那浅碧色浮着红粉花瓣的粥,闻到一丝清甜,还有薄薄一层芳醇的奶香,用小调羹轻轻拨了两下又发现了煮得快要化掉的山药,喃喃道:“这些花是……杏子和,木莲?”
      景俞闻言略怔。
      谢苍年一巴掌呼上陆大夫的背,说:“这是老陆为那破药和之后那个苦死人的药搭配出的粥,温和养身的,你先喝些粥,歇一会儿再饿了的话为师拣几样回锅热一热,明日就能正常饮食了。”
      陆大夫给呼得往前哧半步,却也不好发作,只循声应和着。
      迟芯既不客气也不犹豫,吹吹热气,用调羹沿着碗边刮着吃。倒没师父说得那般烫,想来是煮好后一直温着。可这手艺……师父谦虚起来反倒更明显,更何况光看见这粥的卖相,厨子的身份就暴露了。
      不过这样细致的调配应不是师父做得到的,两人定是事先偷偷商量,而后合作完成。只是这粥,烹饪工序当真繁复,又何必用这么些稀贵之物,这账定划在景俞簿上,刚领完月俸恐怕又要见底了。
      这粥里所含的心意比它本身芳香馥郁得多,也温暖得多。
      迟芯叠帕子拭口,一大碗满载四季的粥下去,虽出了一层薄汗,却畅快许多,不似从前般郁积不散。
      迟芯抬眼,言语中带着笑意,道:“程小四,怎么又哭,一天两三回,你是水做的?”
      “没有!不小心熏到而已……”程小四抖开帕子挡眼,它们又肿了。殷冉戳戳他,递来一条冷布巾,小四先后敷着左右眼,总要留一只看人,模样好不滑稽。
      “今日才醒几个时辰,天就要黑透了。”迟芯揪笼斗篷,手炉塞给了景俞,无声地说:不要了,热。
      迟芯起身对谢苍年说:“天色已晚,师父且住下吧,宅子冷清,多点人热闹些。”
      景俞心想:人都烧晕了,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的确还有好几间客房空着。
      谢苍年望着迟芯,忽然想起来,说:“二月初二啊,老夫这就煮面去!哎!都坐下等等别走,一会就好!”
      殷冉奇怪道:“谢伯伯平时都是这样走路的吗?三步两蹦?”
      “噗,”程小四刚才还在哭,现在睁着肿眼笑,神情更加滑稽,“师父一高兴就蹦着走,可能是受了兔子的启发,或者是,哦!”他右手握拳往左掌心上一锤,道:“鸟儿养多了,就是那个词,那个耳什么什么什么的!”
      耳濡目染。迟芯。景俞、昭康、陆大夫同时暗道:程小四,厨房那位绝对听得一清二楚,保重。
      果然,捧了一大碗面回来的谢苍年进来之后总瞟程小四,小四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往他“大哥”身后躲。
      谢苍年道:“躲他后面就安全啦?小四,过来过来。”谢苍年朝他招手,像在唤小狗。
      “小四,去帮大家挑面吧,”迟芯道:“师父没生气,不过今夜,师父是断不会生气的,”迟芯乖巧地把头一歪,说:“师父?”
      谢苍年一脸被背叛了的表情,苦笑道:“好哇,刚相认就开始护短,你就护吧!仗着生辰正好帮他躲过一顿训是不是?”
      可不就是吗。若说谢苍年从不跟人计较的日子,一年只有一天,即迟芯过生辰的这天。即便这个时候景章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动手杀人。谢苍年滑头的同时,在某些事上又格外固执,而他最强的执念就是这个由他看着长大的徒儿。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倒不像义父义子,更像是爷爷对孙子,除却教习的时候。
      小四试探着照做,谢苍年还真就没动静,只是叉着胳膊埋怨一般说:“我谢苍年在你们眼里难道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还是迟芯负责挡话,笑说:“不会。除却认真的时候,您惯会耍人,变着法子耍。”
      哦~!其他人都用一副“好有道理啊”的目光看向迟芯,微微点头,有如受教。
      好吧,这么爽快地就把师父的老底抖出来,证明这几个是可以交心的“自己人”,这才是迟芯向他歪头时,那眼神中透露的真意,谢苍年收回警惕,成就感油然而生。无论言谈相处如何,不信就是不信,迟芯既然肯接受这条,证明几年光阴不是虚度。
      但是否也意味着他不再对人吐露全部或最真实的心迹?谢苍年不乏肯定。有得必有失,这些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旁人插手无用,只看各自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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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俞的寝屋,迟芯倚坐桌旁,将剑与鞘分别横陈,细细端详,末梢的流苏承烛光一束,恍若高山流水。
      景俞进来,“刚刚好转,不早些歇息吗?”他问,眼睛瞥见桌上横着的剑和鞘,以及对面摆着的酒壶和一对小盏,说:“你近来不宜饮酒,谁仗着胆子给你的?”
      “我自己,”迟芯双指微悬,沿着锋棱滑去,“只是后症,与寻常疾病不同,好转即消退。方才走在路上,发觉天气其实没那么冷,只有我裹得像个粽子,褪了两件才好些,也未着凉。”
      景俞与他对坐,心神舒缓一些,问:“原本点茶那日就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个是我送的?”
      烛光温暖,幽蓝的剑身此时看来少了三分寒光畏人,似是被烛光中和,泛上别种的静谧与淑煕。
      迟芯观完剑身,收剑入鞘,方重新摆横审视整体,说:“我们头一回偷酒,一觉睡到天明,发现梯子不见后,蹲在屋顶上发愁,这件事还想得起来吗?”
      景俞闻言颔首,浅笑略逊,道:“少年饮酒三杯即倒,还没有看起来那样好喝,又苦又辣。你说浑身烧得慌,想散气,于是顺着别人家晒茶的梯子登上屋顶,二话不说直接躺下吹风,结果睡醒梯子没了,被围观下梯,真是寒酸透了。”
      迟芯也勾起嘴角,轻吐鼻息一声,说:“嗯。我说的是睡着前那段畅聊,”他弯曲四指,食指指腹点着雕花,描那弯弯绕的线条,“我说,想要一把只属于我、举世无双的好剑,要比长刀更强,外柔而内刚。看上去是不起眼的剑,杀伤力却大得惊人,防御一样有力,可以左右开弓,灵活巧变,可分可组。如此清雅而威武的神兵,我爹是否就会允许将军用剑。”
      丝丝晚风流过,烛火微斜,蓝色的炎心跳动。怪哉,为何红色、黄色、橘色火焰都如此执拗,非要包庇那幽凉的碧蓝?
      “周湛巧工,”迟芯升眸婉然,“还有谁知道,并一一记得那些醉后胡言和天马行空的遐想?”
      夜空完美而纯净地衬出星光的幽蓝,一滴清露画出满盘圆润的水纹,景俞下唇微颤,这目光,怎样回应才相配?迟芯看见映射在他眸中的两幅光焰,看见它们的曳动,看见它们的不息,看见它们的蓬勃。
      “今日多事,终于留住片刻闲时,”迟芯右手执剑,起身寻望,问:“府里的园子可有花开?”
      窗边烛光暗,莹白色的窗纸倒显得一身青衣的人三分憔悴,银白的剑更是添了几分冷清萧瑟。景俞微微皱起眉头,说:“凉桌周围的杏树开了。”
      迟芯勃然回身说:“好巧,你会挽花冠吗?”
      作为曾经一流的纨绔子,景俞虽不去烟花巷,但潇洒风流、闲适高雅的活动他可没少去,花冠不就是大些的花环嘛!
      “小菜一碟,”景俞忽然又干净十足,欣然问道:“你想去外面对月饮酒赏花?”
      “好啊,”迟芯没他会享受,只想到一件而已,“先帮我走个及冠礼呗,随便意思意思,然后干什么都行。”
      景俞心下一软:原来只是及冠礼,难怪问我要花冠。明明可以索要更多。
      迟芯这就要走,被景俞叫住,卸了剑。迟芯眼里写满疑惑。
      景俞抱着剑,贴近胸口时摸到了自己的心跳。他贼溜一笑,说:“东西我来拿,你去换身行头,顶格往下中间的抽屉,都是你的,快去。”
      他见迟芯愈加迷惑,便简单明了地说:“我之前说了,今日‘迎你入府’,你也答应包场登台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不会想反悔吧?”
      呷,真忘了!可是,计划都交代完了……迟芯思量稍许,胸有成竹地说:“小人之心,”随即转身去翻衣服,走两步又回头指着那把剑,说:“那个要带。说好了,先及冠礼。”
      迟芯嫌麻烦,干脆把单截抽屉卸了。大小物件一齐端入屏风,银红色的锦缎熠熠生辉,耀得他直恍惚,待双目逐渐适应光亮,低眉,唇角漾开一抹窈然,伴随无可奈何的轻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31. 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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