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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竟夕 ...

  •   正月一声雷惊得满朝人心惶惶.事无大小,一场错时的雷雨足以使各殿阁的案台堆积如山。人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好雨当春,而是开年一棒。
      宰相并三司吃鳖,六部职权有所恢复,其中兵部春风得意,尚书有直呈上报之权,条件是交由执政把关后再交与天子,但禁军未有调整,士人得到缓冲的机会,那就是短期内不会起战事。初一躲过十五躲不过,要么就是内忧加剧,要么就是外患有风吹草动。
      最惨还属刑部大理寺,上到寺卿下到录事年刚过就开始焦头烂额,于是很快传出一句“大理寺,刑部狱,开门黑,活见鬼”的打油诗。
      “活见鬼”的鬼指的就是大理寺卿白思勉。武举出身的他下了琼林宴就开始自学刑律,两年后赴科考经试,成功从兵部调任刑部,少卿的位置还未坐热,不到半年便经提携为正卿。白思勉之所以升得如此之快,是因为在骠骑将军谋反案中佐以旁证。白家老爷定远将军下葬时尸骨都没找全,于是家父之死成为了白思勉的逆鳞。
      白家在军中没有嫡系的男儿,在武学上有所成色的就只有身为庶长子的白思勉。两位嫡出的弟弟想方设法套取蒙荫福利,或走关系花钱,或苦读进举,白老爷无奈把希望都嘱托在白思勉身上,
      继元年北圥来犯,白老爷受命领轻骑诱敌,然而援军迟迟未到,壮士一去不复还。事后调查的结论是主帅与辎重将军临阵起争执,因而拖延了时间,争执的原因是兵甲及武器厚度不达标,用于投掷火油及大石的轮轴开裂,以及本该渡徐水而来的遣粮部队莫名其妙走了鲍水,把本为一条直输的路径硬是走弯一大段。
      白父的死是改变白思勉前行方向的直接原因。他现在名分虽还是庶子,实际是以一己之力支撑偌大的白家。嫡系子弟考完科举立即娶亲,力求与旧家撇清关系,另起门第,彻底甩掉这个拖油瓶。女眷老弱无一人搭上救生船,白家大娘子扛着议论维系着本家的脸面,可它迟早会变得杂草丛生,无论定远将军是否追封殉国功臣,主心一倒必定猢狲四散。
      白思勉恨不能亲手一刀一刀剜下迟芯的肉,放干他的血,让他饱受痛苦而死。然而那贱命就这么无声息地没了,纵使宰相半道截功,人都没了,还有个|屁|用。
      他把不甘和愤恨都施加在其他犯人身上,不论最后如何定判,必得先由他对罪犯进行刑讯审问。
      因涉嫌私商案而下狱的人多得很,足够打发一段空闲。可惜商案不关人命,白思勉想接的是陈家命案,不想再次碰了壁。调查全权交与执政,大理寺从旁倾力协助。景俞动动嘴,大理寺跑断腿。这不仅是打脸,更是把他当弱犬碾在足下。不过作为“抚慰”,刑部大理寺拥有与兵部相等的直呈权。换汤不换药,到头来不还是执政把关。
      最可气的当属此事的缘由。御史秘呈,说小景府门可罗雀,写的那叫一个感天动地,官家当即怒斥,命工部索要图纸,并与将作、少府监合作赶工,数天之内必须布设完毕,随后顺手把这差事丢给了景俞。
      “姓,景,的。”白思勉一手抵着笔杆,外侧撕裂处的竹纤支支茬茬,有如尖桩陷阱,等待更多猎物坠落。“让那废物……骑老子头上?”
      “啪”,毛笔拦腰折断,在洁白的纸上跌出一片横七竖八的墨斑。昔日武举被迟芯挡得风光尽失,今时朝堂他又做了景俞的鞍马凳。从前景俞散漫,不想也是装的。他的殿试策论惊艳超群,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
      这两个人……如今死了一个,挚友也该同甘共苦哪……白思勉笑得阴晦。
      门外来人报:“大人,有新案。”
      商贾贱货。他懒坐不动,随口问道:“又是谁?”
      “额,”通报人一愣,说:“大人,不是商贾……须您亲自过目。”
      “哦?”白思勉不禁拔高音调,目光跃动起来。他将废纸笔握团丢入小碳炉,说:“请来人稍候,我即刻就到。”
      +++
      景俞为不扰迟芯休息,将更换的常服及一身行头全部携至正厅。
      厅内只有陆大夫安坐吹茶,余光瞄见景俞,说:“来啦。”
      景俞脚步格外轻快,几乎要飘,撘着乱七八糟一堆干净衣物喊昭康。昭康从后间跨出来,着实愕然一回:自家少爷咋搞得像捉奸逃难的呢?
      “后间更衣,人睡着啦,”景俞面色红润,精气十足,道:“待会吩咐厨房煮些蜜枣茶,多煮点,苦得我胆都要吐出来了,那药。”
      昭康嘴上应付,心里想:看上去倒更像偷吃了蜜的小熊崽。
      屏风后面,景俞边解腰侧带结边说:“老陆!他——”
      陆大夫正要试茶温,气定神闲地说:“睡两个时辰就能完全恢复,不用连着……喝。”唉噫,陆大夫咬牙咧唇,还是烫。
      “噢,”景俞慢吞吞答一声,可怜而委屈,又说:“怎么不见岳……谢——师父?还有殷冉,去哪里了?”
      陆大夫忽然咳嗽起来。
      呛了吧!吃茶与吃豆腐,都不能急,“嗯?”景俞听没人答,又哼了声。
      “老子在厨房!!!”后院传来谢苍年的声音,“哦!对!还有殷冉小兄弟!!!”
      景俞眼瞪得跟金鱼似的,瞠目结舌,转而低声对昭康道:“这么远能听见?!”
      昭康眨眨眼,侧过脸说:“谢前辈……的确是位世间难有的师父,”他小声嘟囔道:“这一点,小人很羡慕。”
      “唉,”景俞抬手拍拍他的头顶,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昭康。在那种地方坚持活下来,这本身就不是常人能匹敌的。”
      昭康垂目,给景俞围抱肚,系那细带,不住地眨眼,说:“小人平生遇到的两位贵人,一位是少爷,另一位就是迟公子,”原本普通的带结忽然变得难系,“您与他们对峙,真的很勇敢。”
      景俞把落地镜偏了偏,稍有沉默,笑言:“我不过是,虽然这么说自己有些不合适,我不过狗仗人势,若没有迟芯出手,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衣带系好了,景俞将目光转向地毯上的花纹,转身踱出两步说:“疯起来太不要命了。所以我收留你。也是想着万一,能有人拦住他。私心没与你说,委屈你了哥们。”
      昭康倏地抬眼,脸往胳膊上快速蹭了把,静气道:“少爷私心需要小人,小人也有自己的私心,但都无所谓了,因为少爷给了小人一方归处。”
      景俞这回才转过来看他,倒是满脸期待的样子,问:“既然我都摊开说了,你也说来,我听听?”
      昭康勾着手变得支支吾吾,低头玩儿手指套环,小心翼翼道:“因为少爷分别时只……身一人……小人想要有个兄弟,哪怕做小人的主子,小人至少家可回。”
      景俞禁不住颔首笑出声,随即抬头问:“今年多大?只数周岁。几月的?”
      昭康傻傻地答道:“只知道是七月,日子不清楚,大概……”他伸手数了数,“到今年七月周岁满十九。”
      景俞眼又变金鱼眼了。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昭康,惊叹道:“我一直以为你比我跟迟芯都年长……”他再用手比比个子,顿时觉得输了一截,“这个头——我门框是不是定矮了?要不把门槛拆了?”
      昭康难为情地挠挠耳后,尴尬地笑了笑,说:“少爷不用如此顾及小人——或者……只拆寝屋那道?”
      景俞立马打了个响指,很懂地说:“小意思,拆!”
      +++
      还有什么是谢伯伯不会的吗?殷冉呆站在原地,好像哪里都不需要帮忙。
      “小伙咂去外边吧!这里又闷又热味儿还大,待会沾一身洗不掉哇!”谢苍年切菜用不着看菜板,嚓嚓嚓嚓几下什么碎末、方丁、薄片、滚刀块、细丝,粗段,主菜、配菜、调料、汤羹一概准备有秩。
      周围过于嘈杂,殷冉只能大声喊话:“您!会!的!好!多!吖!”
      “嗨嗨!!”谢苍年颠锅一粒不撒,稳得出奇,那灶火嚣张,还不是被掌控得服服帖帖,“老夫当了几十年伙头兵!这点刷子都没有,那还混个啥?”
      对呀,迟芯是提过他师父,神秘得很,大小粗细的活计均不在话下,这就是昔年骠骑将军麾下的兵吗!?那得有多强啊!
      “不、不、不、不、不,不是每个人,是只有他一个人。一支军队各有分工,术业精湛的也不少,”昔年的迟芯说:“我师父好就好在能救急,比如兵械或装备坏了、歪了,各种毛病都会有,而且越是要用的时候越容易掉链子,后备赶不过来或者工匠中途死了的情况也很多,救治伤兵、医治急症同理,包括生火做饭也是,总之衣食住行,哦,别说是我说的啊,师父就连针线活和制衣都会呢!”
      我的……老,天爷,呐……
      “还有的时候,兄弟们突然非常想家,半夜躲起来哭的也有,一人情绪蔓延开来就是关乎士气的大事,你猜怎么着?”昔年的迟芯眼睛眯得像狐狸,“大家围着篝火唱歌奏乐,群魔乱舞的多着呢!另外,因为轮戍的大多是庄稼汉,谁家养不活苗,哪里遭灾了,闲下来的时候互相教习,有的成了异乡兄弟,逢年过节上门拜贺,遇难遭灾千里相救的虽是少数,但也不是没有。不过呀——”昔年的迟芯同昔年的殷冉耳语道:“新婚燕尔、思念爱妻,就实再……爱莫能助啊~!”迟芯这段尾调绕得又怪又坏。
      就是这句,险些把殷冉笑飞。
      “那家书呢?”昔年的殷冉对这陌生的生活十分感谢兴趣。
      “嗯——”昔年的迟芯想了一会,说:“碰巧近的或者运气好的能收到,当宝贝藏被子里看,也有拿出来大家一起乐一乐相互宽慰的时候,但毕竟还是少。”
      昔年的迟芯被这问题勾出些伤感的回忆,说:“自始至终没收到过的有一些,送信人或驿马半途出了事,找不回来或没能送到的只能,另当别论。”
      昔年的迟芯在夜谈结束时说:“我爹请奏废除轮戍改定戍,就是所谓一将带一军,遗憾被驳回了。于是在我爹升任骠骑将军以前,每一轮的兵与兵,兵与将,甚至将与将都互为初识,渐渐就散漫了,比如听说这个将军人善不严格,分配到他麾下的兵也就容易越纪偷懒,藐视军令。如何说呢,那感觉就比如国子监不停地换讲师,每个国子监生每堂课都与陌生人度过。很乱,虽不易结党,但也妨碍默契……唉。”
      所以河西军纵使浴血奋战、英勇无比,大昱还是弄丢了皇女隰荷,至于北圥,前一场恶战刚没两年,临阵后备出了问题,定远将军白白牺牲,看似是平了,伤亡也比上一次少,但实际上输了,而且输得很惨,赔了德音郡主,撤了大昱在幽云十六的联盟守备军,失去一位良将和千万兵士。而后备大患,战略失败,在那样的状况下抗平,未让北圥踏入一步的骠骑将军,最后,三族灭。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但即便……也不该自毁长城。可是那张龙椅必须只一人独坐,即便是再小的土地,首领首先维护的总是自己。光想想就觉得苦由内而生。
      殷冉终于悟透了一个谏官不顾一切、逆行进言的心情,然而平宗选择“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可大昱清静了吗?
      “殷冉哥哥,殷冉哥哥!”传话的婢子正唤他呢,“少爷说想要喝蜜枣茶,还说多煮一些。”
      殷冉还未开口,不同于蜜枣齁甜的清香甘淳四散开来,传话的婢子闻着情不自禁地夸赞道:“好奇妙的甘甜味,明明很甜,又十分清爽呢!”
      殷冉回头一望,饭菜都准备好了,于是让传话婢子回传,叫其他起居婢子一同来端。
      殷冉走近看,“粥?我还是第一回见到这种粥,谢伯伯,那些星星点点的色彩是花瓣吗?”
      谢苍年见他好奇,澄澈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想学”二字,便说:“蜜枣虽甜但其性过热,老陆开的是治重热伤风的药方,煎的时候飘出的苦味闻着都受不了,老夫知道这会一定想吃甜的,不过这个嘛,一来适合给我徒儿温补,二来,”谢苍年故作严肃道:“甜粥里边要放什么是我俩商议着定的,算作假死药的赔礼。”
      殷冉点点头,“然后呢?都有什么?”
      谢苍年一边慢慢搅动,防止粥糊底,一边取了干净长筷逐个指给殷冉看,说:“底是绿米,带点淡淡的青绿色,放的水兑了些许骆驼奶,再来是这些零碎的,山药,认得吧?”
      殷冉微微点头。
      “这个略带卷的大一些的花瓣是木芙蓉,小而圆的是杏花,由干花瓣泡发而来,至于你们闻到的甜味,那是甘草煮出的汤,汤色与这米相近,轻易可猜不着。”谢苍年熄了火,问殷冉道:“你去看看漏子到什么时辰了,要准的。”
      殷冉赶紧去看,看完跑回门口说:“申时三刻,还剩一半就到酉时了。”
      谢苍年立马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得意地说:“不愧是老夫,时辰恰恰好。”
      殷冉无言以对,只好就着轻声笑笑,道:“说是午膳,这都快晚膳时分,午间那炒饼还真买对了。”
      “年轻人呐,尽瞎吃,油腻腻的,还齁咸,吃两块儿老夫就觉得肠胃不大舒服,少买那些乱七八糟的果子吃,尤其得看好我那徒儿。”谢苍年把锅盖盖实,拿棉絮垫子再往上盖了一层,边缘用各种锅碗瓢盆压住保温,这才拉肩舒展舒展,与殷冉同去用饭,
      迟芯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才会醒,二人就座后大家才动筷。小景府里没什么陈柯烂规,两位上了年纪的老顽童也不爱那些繁文缛节,以至于饭间交谈甚欢。
      殷冉还是好奇,问谢苍年说:“谢伯伯,绿米产地本就稀少,还有骆驼奶,那不是大漠吐蕃那边才有的吗?还有花干,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程小四使劲吃菜扒饭,好不容易一口咽下去,缓了片刻,方说:“我的娘耶,可不是我吗?师父要我去买,尤其骆驼奶那名不见经传的东西,几乎跑遍全城吧,四处打听才晓得万宝楼有卖,一进去那么多层,不过新鲜东西很多,没见过的也很多,难怪叫万宝楼,什么干花瓣啦,冰镇的骆驼鲜奶啦,什么绿色的米,轻易就买到手了,还被嘲笑一番说没见识,说这些都是最最基本的东西,都把我当傻子看,师父,我这趟可太不容易了呀!”程小四一口气哭诉道。
      “哇……难怪你饿得三天没吃饭似的,太辛苦了这也。”殷冉突然好心疼小四,转念一想,又说:“你也喊谢伯伯为‘师父’,迟爹也唤谢伯伯‘师父’,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小四茫然,道:“是吗?可我大……公子我从未同我提起过。”
      谢苍年拍怕他的肩,说:“小四是老夫后收的徒弟,虽然那时候老夫自己也不得不整日东躲西藏,风餐露宿,可这孩子明明饿得瘦成了麻尖,挨了打才乞来的饼非分我一大半,”他看着小四如今健康活泼的样子,欣慰道:“这崽儿的心性与芯儿相似,世事偏这般不公。正当也好,不正当也罢,老夫只想助他靠一技之长活下去,所以才收他做徒弟,教他轻功以及躲藏勘探的本领。这孩子也是个天才,学得又好又快,后来我见他久占缉盗榜,才放心离开建瓴,去长赢躲避,顺道游历。”
      程小四听着听着,眼看着水阀又要拧不住,殷冉立刻叫人多拿些温帕子来。
      小四哭了,但是这回泪流的安静,也无抽咽,只微微压着声音说:“我栽在寒烟阁,幸好管事的没叫人来拿我,反而给了我小厮的正经身份。后来初遇公子,虽说被收拾了一顿,却阴差阳错地被逼着拜了兄弟,那之后我就一直喊公子‘大哥’。刚才想起来就忍不住,可公子说吃饭淌眼泪不好,对不起……”
      门口传来轻微的人声:“那让个座,我饿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 竟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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