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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秘方 ...

  •   大人说话,三个大男孩附加一只雀被赶出房门。掌心大小的雀子不怕人,见谁都是一副混世老手的模样。
      庭内榆树抽新芽,雀子飞上去小睡片刻,醒了就在树下踱步,对这宅子十分满意。
      三人围在树下,却又不敢太靠近,三双鞋面上的泥爪印就是证据。小小鸟儿竟也有势利眼,仿佛此树是它栽,谁的脚挡路便从谁的脚上踩过去,昭康被踩出六个三岔印,殷冉减二,程小四再减二。
      自京城长大的孩子从没见过白色的麻雀。它并非通身雪白,灰白的羽毛略覆浅蓝,喙、眼、后脑勺,迷人的冰蓝色三点描线于后颈交汇成环,背羽灰蓝近乎白,至尾羽渐乎深蓝,翅羽暗褐,外翅是一道宽阔的白,胸腹中央一竖灰蓝尤为精致,远观好似绒雪团,近看恍若山水瓷。
      殷冉蹲在石砖上,扶膝看痴了,说话时心神依旧牢牢牵在雀上,“昭昭,它好可爱。”
      昭康背脊发麻,一只雀而已,竟讨殷冉唤他房中名,他立刻私里告诫自己:今后断不饲养宠物。
      “它都转悠好久了,莫不是饿了?”程小四手痒痒,“我这就去地里刨些虫子来。”
      昭康瞄着程小四,一边伸懒腰,说:“这小兄弟轻功不错,蹦得比雀子都欢呢。”
      殷冉闻声而笑,说:“小四深藏不露,寒烟阁招新伙计时仓促一面,你猜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昭康的脑筋只往明处拐:“护卫?游侠?难道是传说中的仙门道人?”
      山雀逛累了歇回树杈,殷冉顺势起身却意外没站稳,光天化日之下被接了满怀,昭康无故神色微愠。
      殷冉忙骚首敷衍道:“哎~哈,蹲麻了……呃嗯——我好像炒饼没吃饱,现下又饿了。大家也都没用午膳呢,要不我们去厨——”
      昭康把人颠起来一抱,小声训道:“刚才叫我什么?”
      殷冉怔怔,忽地忆起来,缩头不敢答。今夜定不得好眠了。
      少顷,昭康果然还是厚不了脸皮,只把殷冉抱至最近的石桌凳,放人小坐,为他捶腿舒缓。
      殷冉说:“也不知屋里商量得如何了,我见谢伯伯来时面色沉郁,虽然没听见吵起来,可我更担心他们打起来。”
      “不必担忧,”昭康手上没停,只是微叹,对他说:“你自幼伴文墨长大,不懂习武师徒间的感情。依我看,二位长辈至多争两句口角。既然目的都是治病救人,势必不会真的闹出矛盾。”
      殷冉感觉能走了,于是起身说:“光担心也没用。你去府门等着迎接大人归来,我去厨房帮忙准备午膳,走吧,我们顺道。”
      +++
      他谢苍年竟也有朝一日跨入景府。倘若是大景府,他必定要一报血仇,不想一去数年又冒出个景府,于是市民百姓便简称大小景府,以表区分。对于小景府,谢苍年倒没多排斥。
      他四处捡落单的雏鸟,如今果然派上许多用场,其一就是追踪。谢苍年在那场大雪中奇迹般保住了性命,在西北躲了几年,目睹长赢日渐昌盛,同时长了不少五花杂门的见识,也很庆幸去对了地方。
      迟芯身上有长年使用和合露的痕迹。仅听声音辩不出,一见到人便立即看出诸多端倪,为此他才火速跟踪前来。
      这个大夫不简单,但终归只在昱朝境内游历。假死药的配方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和合露。
      “老陆,”谢苍年眉间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还请莫怪鄙人一时唐突冒犯。”
      他伸手盖在那药方上,轻拍一下,说:“这副方子的用量有细微调整,看来你曾经给我徒儿探过脉,知道他身子骨弱得很奇怪。”
      陆大夫手捋白胡,说:“原本老朽以为只要调整得当,后作反应即便剧烈一些,也该仅止于呕吐,施针疗养几日即可,万不料还有如此高烧,着实棘手,若不对症下药,轻则治标不治本,重则雪上加霜耗损元气。你我于医术乃同道,又伴他自幼长成,是亲近之人,这如何下药,单凭老朽恐怕不周。”
      迟芯烧得迷糊,躺在床上却似身悬半空,轻重不辨,四下俱寂,半睡半醒,偶然见梦也是转瞬即逝,化作碎片沉浮环绕周身,既怕冷又嫌热,一时心烦意乱,一时思绪全无。
      谢苍年望一眼垂帐,稍加思忖,问:“老陆,方子按医治重热伤风拟写即可。这宅子的主人可是那宰相独子?”
      陆大夫越发错愕,道:“当然是,这不想也知,既是给这位治病,与景少又有何干?”这谢苍年该是知道诊疗之法,却举棋不定,三缄其口,又提景少,难道非是愁财而是其他?
      陆大夫尚未想通,便见谢苍年挠耳搓手靠过来,意在耳语,陆大夫无法,虽觉此人不十分正经,却无奈抱佛脚,侧耳倾听。
      陆大夫张口一歪,两手紧握,才开口就结巴:“这这,这这……这?”
      谢苍年一抹鼻子,坚定沉声道:“老陆,这事还得由我亲自问。主子的儿子,我的徒弟,老子谢苍年决计要先保他周全!”
      +++
      景俞正襟危坐在侧,上座让给了谢苍年。
      他于未时归宅,人才下车,就从昭康处得知数条晴天霹雳:假死药的后发症出了问题;迟芯的师父谢苍年来了;谢苍年正在正厅,有要紧事邀主人一叙。
      这个语气……这个眼神……这个长相……这个态度……错不了,这位正是货真价实的谢苍年!
      景俞少时被他|操|着鞋底喊追喊打,数不清逃窜过多少回,在他门前,景俞得时时夹紧尾巴,否则就是一顿鞋底教训,更不用说这回是他拿的主意,让迟芯饮下假死药这种危险的汤剂,还出了严重的纰漏。
      谢苍年说,不过他这关休想见迟芯,事关性命,不容莽撞。可追究到底,这关,关、关什么的?天呐,景俞宁愿面对迟擎烈,可迟擎烈死了,被平宗判死了,还是自家亲爹操的刀。
      谢苍年声若雷霆:“景小子!”
      景俞立刻站得笔直。
      “哎呀你坐,快坐,坐下!”谢苍年是真心要他坐。
      景俞“咚”地栽回椅子里,直视地面不敢瞎看。
      谢苍年撸起袖子,说:“老夫说了,关乎我徒儿的性命和清誉名节,你须得句句真心,别想诓骗老夫!”
      景俞口干舌燥,眼中发涩,口水吞不停,眨眼没个数。求求您老,让我早死升天吧!
      谢苍年问:“你,喜欢我徒儿不?”
      呃啊?
      这不是见师父,这是见岳父。
      景俞那点龌|龊心思“哗”地晒在太阳底下。我,我藏得够好了吧!为什么还是暴露了?
      这个师父不简单。
      景俞硬着头皮死磕:“晚辈,晚辈其实……”
      谢苍年急的跳脚,说:“说呀!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徒儿烧得人事不省,你想害死他!?”
      “喜欢!一直都……喜欢……”景俞的心骤然欲出嗓子眼,整个人像扑了好几层腮粉,有如起锅的螃蟹。
      鞋底鞋底鞋底鞋底……
      谢苍年双手一拍,道:“好!记着自己方才的话,快跟上老夫!”
      他嗖地离了正堂,麻布衣摆扇景俞一头一脸,景俞慌忙提袍追赶,一袭紫锦躬身追随一介布衣,这场景断不敢往外说去。
      景俞不在乎了,直奔私寝也好,占了床也好,陆大夫的方子怎会招来这般恶劣的情势!?听说迟芯高烧昏迷,他惶然犹雷贯百会,人在前头跑,魂魄后头追。
      谢苍年一把将景俞塞进屋里便堵着门把了个严实,老陆,看你们的了!景小子要争气啊!
      蓝白色的山雀飞离榆杈,落在谢苍年肩上,轻鸣一声,清婉动听,一对脚爪子比簪棍还细,扒着他双肩的麻布,左右徘徊,鸟脖子不停地转。
      景俞摘下乌纱帽随手一丢,碍事。随即目光炯炯地盯着陆大夫,说:“老陆,治的方子拟好了吗?哪里出了问题?”
      陆大夫指节轻敲碗边,汤药已然煎熟,留下单为传话。
      景俞将宽大的外袍一并解了,与乌纱帽扔作一堆,边抬衣袖擦汗边进。陆大夫扶桌点点,且先来坐。
      二人嘁嘁啜啜半晌,景俞陷入两难。
      “老陆,老陆,难的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景俞低眉瞅瞅床上,帐子闭得严丝合缝,“我同意,他也得愿,起码先得知一二吧?君子不趁人之危,我断不能这般欺辱他。”
      陆大夫被逼急了,干脆把话挑开,说:“矫情什么,亲一下会死吗?这迟公子退烧只能这么喂,再无更轻便的法子,你俩太凑巧,生辰仅隔一月,难不成现下往整个建瓴搜罗适龄的男子?病不等人,你是榆木脑袋吗?老朽活了六十有余,便听我一句,若因不肯而叫旁人,反倒是真真的欺辱!误了他!”
      陆大夫强行将药碗塞到景俞手中,起身瞪眼说:“老朽这就退避。堂堂大丈夫,能行赶紧上!多大点事,景少便自己拿主意!恕老朽无能,后悔自负!”说罢拄杖而去,杖脚点两下门框,立刻有谢苍年开门,再没人进。
      景俞端碗挑开床帐,坐在床沿煎熬不已,越发心恨寒烟阁,竟将人害到如此境地!爹呀爹!您数年来身沾的屈鬼冤魂,孩儿堪何为亲?
      病中人面色惨淡,长发半濡,声息羸弱,眉头微蹙,虚掩的双目睫尾轻颤,似乎在做梦,眼角挂着的那几滴也不知是汗是泪,唇上泛白,有些许干涩,
      真不像话,景俞想。这副孱弱的模样加在迟芯身上,好比失穗的麦芒,无处安放的光锐锈蚀蒙尘,即便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也不该摧磨至此。这样的身躯景俞尚见之尤怜,难道迟芯就能接受?
      尽管此前也曾数度越界,但景俞都深深省悔,他把这份情感归为邪恶、自私、贪婪和猥琐。他的名里没有玉,顶多是一截烂木,挖空内干用来装石头。且就在近日朝堂上,他把迟芯最后的廉耻撕烂成废,已分不清自己是垫脚石还是绊脚石。
      他值得更好的人,只要不是自己。因此每每与他的接触皆是冒犯,他景俞不止是个纨绔子,还是个流|氓|王|八|蛋,揭开那层书皮,里面全是蛀的烂的。景俞常扪心自问,你有什么资格看他,凭借什么与他并肩,有什么脸面居高临下地谓之“撘救”。
      “木头……药,要凉了。”人居然醒着。
      迟芯早在景俞来时就醒了,可是全身疲累不想动,睁开眼睛更难受,于是半报希望地合眼静卧,结果直到陆大夫气急出走也没睡着。
      不知是无力抗拒还是懒得抗拒,他反倒淡然听了进去,陆大夫说得不错,多大点事。
      景俞慌忙之下问道:“你多久了,何时醒的?”
      能让人少说两句吗?迟芯稍稍把眼睛睁开些,轻声说:“你、陆大夫,都听见,犹豫什么……我不想真死啊……”
      景俞惭愧地低下头,哑声说:“真不用找别人吗?”
      若非挺不住,否则真想起来打他一拳。嗓子又干又痛,多讲一个字都难,定要往死里整是不是?
      迟芯被逼豁出去说:“不要别人,就你,只要你,我——”
      “真不行了”四字被阻在嗓眼,同时视野一片漆黑。入口汤药苦得倒胃,幸亏多少带点湿热。忍忍,就当喝汤润喉好了,心里这么想,迟芯还是苦得蹙眉,下意识想躲。
      前无路后无路,就这么被摁着头灌下去一口苦药,唇舌被控着吐不出,想发声发不出,想换气换不了,一口本来没多少,偏眼也看不到,苦药更苦,快也变缓,就在他咽下最后一滴即将呛出来时,景俞松开了口。
      这么难的吗!迟芯仓促吐息,间有咳嗽,眼前依旧什么都看不见,赶忙疾着说:“等等,等一下,你手挪开,我难受……”
      景俞一惊,忙撤了力道,但就是盖着不松,局促地说:“那,还有好多,我不挡你了,你能自,自己闭上吗?”
      迟芯心中闪过片刻疑问,感到景俞的手在抖,一下便明白了,腹腔抽动,笑音难掩,弯起嘴角说:“我刚想起来,你平时不逛花楼,唔噗……好吧,不看不看,我闭眼,今日是我满岁,你还差,哈哈……差一个月!对不住啊!孩咂!唔嗤!哈哈哈……”
      嘿呀,头不痛胸不闷,老久没遇过这么好笑的事了,果真好药!迟芯乐不可支。
      景俞嘴角撇动,就干晾着,非要再三问逼“眼睛闭上没有,不许睁,否则没完”,方肯移开手,尽管他清楚迟芯一向说到做到。
      笑过就该想哭了。景俞似乎把喂药当成了探索学习,仗着手里一大海碗苦药各种欺负人,慢慢慢慢混入许多多余的举动,迟芯想后悔都来不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嘲笑景俞仍是个孩子,却忘了自己也是个雏儿。他收回方才的话,一个月,一个月算球的差别!
      救命。迟芯不住喘息着,勉强发问:“完……完了没,啊……”
      “最后一口。”景俞盯着人意犹未尽。
      不知是被苦得还是磨得,又或者恼了、羞了,总之药咽下去,气色上来了。
      景俞故意俯身坏叽叽地说:“你到处都好红啊。”
      迟芯已没力气跟他计较。嘛嘞个什么,眼泪水都挤出来了!景俞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
      最后一下喂完,迟芯整个人都要化了。累……热死老子了!药性上来得很快,青丝没一会就全部浸透,脸上身上更是热汗漓漓。好哇,枕头被褥全得换,不烦死他不划算!
      被子掖得密不透风,就差裹成蚕茧。身上一暖和,马上就想睡。景俞只留几道窗缝用以透风,贼似的闭门而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 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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