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8. 参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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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糦当庭批览国子监呈交的请愿书，厚厚一卷。
景俞久站不动，感到偌大的彰懿殿忽近忽远，竟生丝丝困倦。
天公作美，一道雷把陈氏风波分劈两半，他站在了顺风一边。彰懿门正外有庄化门，诸臣集结等候，国子监生列队走过。众官侧目：不谙世事的儒生。
这支队伍气势汹汹，庄化门侍卫个个伸脖子望同僚，彰懿门侍卫机灵远眺，凡资历老的都抿嘴摇头，视若无睹——混口饭吃，少管闲事。
国子监生行畅无阻，其中有儒生瞅准经行时机，往景俞手里塞了一纸卷轴，不由他分说，甚至分不清是谁，景俞手捧卷轴，平白成了冤大头，前提是只有他这么想。
在场许多都是久混官场的老油头，他们速速入列，即便还有空闲悠闲散漫。
景俞只身被踢出圈，他寻唐棣，御史还没来；他寻景章，宰相正颠簸于中途；他逡巡一周，全在埋头装睡。人在大殿外，祸从天上来。他只好站进留出的空缺。
唐棣很晚才到，景俞抓紧向他示意，对面比来的口型却是“你拿着呗”，景俞干瞪眼睛。前面叫走了，景章这时才扶冠提袍，一路小跑着赶来。
国子监生纷纷跪坐于彰懿门侧，候时已久。紫袍刚过，立时有人带头喊道：“摒除奸佞！昭我河山！国本归正！隆运恒昌！”群儒附唱：“摒除奸佞！昭我河山！国本归正！隆运恒昌！”
呼声迭起，义愤激昂，动人心魄，响彻云霄。来往职官无不惊恐，或僵立，或退避，更有大殿侍卫扶刀疾走，传递消息。
朝列不能半途停步，百官被打个措手不及，景俞更是不慎三步踉跄，将卷轴匆匆藏入宽袖，稍展，仅扫了两三言，便顿感全身血气逆行。
内侍总领尧衡自后殿冲出，自偏阶下，三步并两步直奔儒生而去，片刻，豁出脚步折进后殿，帽子从头顶滑至后脑勺。
景章也是临阵划策，万般不料那请愿书会由景俞呈递，继景俞一番上述，更如泰山压顶。国子监竟拿儿子当枪作靶，无耻！
自太后撤帘，诸臣自感上一次朝便要折一段寿，前夜惊雷，今晨群谏，看来有些人注定终日悬心不安——话说回来，国子监葫芦里到底是什么药？
赵承糦读这请愿，半露荒唐半含嗔，起身将一蓬乱卷撩下御案，面若冰霜，且问：“国子监生还跪在外面吗？”
尧衡屈身回禀：“回官家，还在，他们说……”
赵承糦怫然侧目，话音泠泠：“他们说的，你怕什么？”
尧衡惊颤，声调不稳，道：“他们说，昨夜降雷势必有因，天子识人不察，亦或阴霾蔽目，所以，所以……”
“行了——，”赵承糦挥退尧衡，直面百官，面无愠怒目无波动，说：“朕登基不久，他们呈上这一纸废文，居然要求朕重启迟将军结党谋反一案，说朕登基毫无作为，数年来蜗居一隅，不思光复山河。”
他在百官倒抽的凉风中坐下，单手撑头歪身在侧，说：“此案铁证如山无懈可击，平宗皇帝盖棺定论的事，只不过执行在朕登基之后。但有一点，诸位爱卿须得铭记，朕的江山，”赵承糦加重语气，“不理前朝。”
景章将情愿书拾起浏览，原来如此，国子监也沦落到借天象做文章的境地，实属可叹。他将请愿丢给景俞看，躬身上奏：“官家，这上面故意借天象做文章，却不涉农桑社稷，只提反贼旧案，臣以为，国子监此举，无非是为挽留一人。”
赵承糦好似如梦初醒，道：“哦——朕都忘了。你手下的——哦，不，”赵承糦转向景俞，“如今执政代掌的寒烟阁里还有位姓迟的小公子，贼首的儿子对吧。”
景俞看完了请愿书，反而眼角微动，抬眼时，赵承糦果真在暗暗使眼色。他冷笑一声，回禀道：“是，有过。”
唐棣依旧站在侧旁面朝百官的位置，这个站位是官家钦定的，他看看武臣列，再看看文臣列。武臣列中许多人攥紧了拳头，颔首缄言，文臣列大都无所谓，或露出鄙夷不屑，于是他转头看看赵承糦。
赵承糦意会，于是示意景俞继续。
景俞方才便打好了腹稿，只需顺水推舟。他说：“想来国子监是急于表忠心才仓促请愿，不怪他们弄错了日子，雷雨交加，晚来一步情有可原。”
景俞缓缓心神，最后这层窗户纸，必得由他亲自捅穿，“不过话又说回来，且不提诸位大人，就是山野贼寇，怕也不会甘心追随一个风尘人物吧？”
除非兵临城下，性命不保。和平岁月，人皆虚伪。
景俞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失魂落魄。糟透了，废物，人渣。何时自己也要使如此手段！用伤害的方式去保护，这还算什么屏障？
后悔，虚度光阴少年时；恶心，□□想吃天鹅肉；轻蔑，任人摆布守不住；嘲讽，彻彻底底伪君子。
他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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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糦端坐金宸殿，摆弄手里的茶盏，轻轻摇晃，倾而不泼，看叶片沉浮，“唐棣，武官朕着重看过，计划完成前应是风平浪静，至于如何化解暗流汹涌，不论执政事前如何说，最后仍要靠他自己。文官如何？”
唐棣答：“文士多清高，大多不予关心，或嗤之以鼻，也有叹息遗憾者，反应大都在常理之中。”
赵承糦抬眼，停下耍弄，问：“大理寺卿白思勉如何？”
唐棣糊弄失败，丧气地摇头摊手，道：“高兴，可高兴了，只是余下许多不甘，毕竟这事本属大理寺，却让上头的拦下了，没能亲手做，怨气冲天呢。”
赵承糦轻叹道：“副将身死，主帅正是迟擎烈，可迟家三族覆灭，如今能恨的唯有迟芯。将来若要调任，解铃还须系铃人。”
唐棣不由叹道：“路难行啊。”
赵承糦漫不经心地饮着茶，语似六月寒：“本就是孽，他没得选。对了，”他放下茶盏，“回回都是你，林饮溪为何不直接见朕？”
唐棣愣了下，视线上飘，道：“寒烟阁进宫面圣恐怕不大合适，人多眼杂，官家您……”
赵承糦颔首，食指轻扫眉尖，踌躇片刻后收手，说：“算了，不急看。只是，堂堂探花屈居寒烟阁非长久计，只一条，用人之时不可抗旨。”
唐棣了然道：“自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赵承糦被逗得冷笑两声，只手一掸。唐棣告退前又提了句国子监，“膝盖太软，跪呗”，官家随口一说，唐棣如愿领取鸡毛。
终于安静了……赵承糦乏了，稍后还要陪太后用午膳，索性头枕椅背，闭目养神。近来见人就烦，想的又见不到。
好个相思苦短。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8. 参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