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7. 后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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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四缩回车里，六神无主，首先想的是问迟芯。
迟芯人虽坐着，但俯着身，一手摁住膝盖，一手捂着嘴，上身每隔少顷便陡然一凛，面色差得吓人，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下淌。自腹部到胸口，激烈的呕吐感一波接一波，酸水涌上喉头，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小四慌忙过去扶住他，缓缓顺背，下巴都忘了合，
车夫挑开帘子，半身探进来说：“是副作用。”车夫抬高帽沿，露出眼睛，竟是易了容的谢苍年。
“师师师……”程小四哽咽了。受惊之余，霎时松开紧绷的神经，人紧跟着脆弱下来。
谢苍年面朝二人，目光都落在迟芯身上。谢苍年心里焦急，但此时必须沉着冷静，他低声说：“芯儿，客栈马上就到，那儿有你的故友，千万忍住。”
客栈，那就是殷冉……
迟芯在极不规律的鼻息中“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无暇再想更多。
小四虽有些疑惑，但当下一概顾不得。车帘抖动，边缘与外界的空隙时有时无，他翘首盼着那亮光，竭力维持着迟芯那随时都有可能塌掉的肩膀。
不单是呕吐，还有撕裂般的头痛，外加无边的晕眩。大小珠子乱坠入盘，恣意迸弹。经由触和听，迟芯断续感受着各方的情态。他溺于海中，任水流牵引，越来越轻。海潮层层遣送，吐去一颗砂砾。
他又被扎醒了，陆大夫捻着银针，等候片刻，施完了最后一处穴道。迟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已记不清发作过多少回，但后来的比初时逐渐减缓了很多。楼下小二回回问屋里是否有孕中的女子，每回都挨谢苍年劈头盖脸一顿骂
程小四在来的路上被迟芯那副模样吓坏了，方又听一阵干呕与咳嗽，附加剧烈的气喘，眼泪水止都止不住。殷冉陪小四来到窗边透风，不厌其烦地帮他擦脸、揉后心；谢苍年守在楼梯口，食指戳戳，连珠炮一般小声对昭康说着什么，昭康回不上，只低下头。
药性残留是一时的。呕吐消退后，屋里叫备水沐浴，诸人这才安心喘上气。晌午，迟芯亲自开门出来唤他们。
四人陆续进门，迟芯全身打理得齐整，换了一套水绿色的常服，看着十分清爽，气色恢复许多，已能正常谈笑，反倒是陆大夫倚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程小四两眼肿成了核桃，迟芯先是伸手在小四颊上一顿揉，然后取布巾抄了冷水，递给他敷眼去肿。谢苍年负手而立，迟芯静静观察昭康，大致猜到先前发生了什么，没吱声。
“都且坐下吧，”迟芯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程小四挨着殷冉，挤挤坐了一张凳子，陆大夫把椅子掉了个头，仍坐床边。谢苍年一定要站着，昭康也不敢坐，半身微倾斜靠在柜旁。
迟芯见谢苍年执意不坐，神情僵硬，目光深邃，晓得师父心情不好，没有强求，自己寻了中央桌边小椅坐下，心平气和地问谢苍年道：“师父是如何得知此事，并顶替原车夫的？”
谢苍年也没给他好脸，只说：“雨停那后半夜在馄饨摊上遇见的，聊了几句，运气好碰上了，车马待今日用过便归还。”
迟芯颔首，师父不知整场谋划的来龙去脉，也好。
谢苍年绝不会欺骗他最爱的徒儿，何况是迟家仅存的嫡系血脉，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格外谨慎，拒绝教导程小四搏斗的功夫，真心换真心，互不相欺。谢苍年至今这么认为。
可是师父啊……迟芯望着他暗叹，那是回不去的曾经。
迟芯转移视线，说：“殷冉，你们另外叫了车吧。”
殷冉点点头。
迟芯微敛下颚，道：“眼下无事，我们便早些动身。陆大夫，委屈您与我们同挤一车了。”
陆大夫望向窗外，摆手回应，依旧不说话。
谢苍年忍不住问道：“你们去哪里？”
迟芯淡淡地回道：“是师父一时半会儿不愿去的地方。”
谢苍年偏过头，同样平静，活动活动筋骨，说：“为师先去归还车马，”他从袖袋里接出一只山雀，山雀自觉地飞向迟芯，歇在他头顶，“有空早些传书给为师，我们谈谈。”
山雀在迟芯头上蹦蹦跳跳，而后落在他肩上。迟芯略微拨开衣襟，山雀便挑了个舒服的位置，乖巧地歇在迟芯怀里，也不乱叫。
众人随迟芯起身，昭康扶着陆大夫，小四还是挨着殷冉。谢苍年将手中的帽子掷给迟芯，迟芯接过，唇角微动，转身向谢苍年抱过一拳，快到楼梯口时拉低了帽沿。
朴素的牛车行在道中，同时载着四个人和大小行李，老黄牛走得很慢。
路过果子行时，迟芯问：“你们早饭吃了吗？我下去买点。”说着从程小四手里接过一小串铜钱。
昭康说：“不劳烦迟公子，如今公子还是少露面为好，我去吧。”
迟芯系上面纱，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紧张，笑着说：“也对，那就由殷冉陪我去，你将他金屋藏娇几年，也该让我这个旧人带他走一走。”
殷冉求之不得，期待地望着昭康，昭康无法，念及他们是旧相识，又见迟芯遮挡严实，身手也比自己好，便勉强允了一回。
为防万一，迟芯也给殷冉系上面纱，二人乐颠颠地下了马车。
果子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迟芯与殷冉都已久未出门，难得有机会，索性多看了几家，新开的炒饼铺生意兴隆，于是二人便打算也尝尝鲜。
殷冉挑得起兴，要了酱的，撒芝麻的和混了鸡蛋葱花的三种，迟芯付过钱，趁伙计装饼之际侧耳，听堂客侃大山。
离得最近的一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胖一瘦，皆戴巾帽，穿黑白圆领襕衫，足蹬靴履，商户打扮，但腰间玉带不俗，想来是给宫里跑采办的，可哪知那瘦子一开口，竟冒出江浙话音来：“捱油，勤酿天类锅雷，打滴赫死人咯！”
胖子附和道：“四带！蛤是怎夜里头，要么由灾要么由冤！”
他们说话声音大，加上不是京话，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指指点点，只得收敛乡音，换京话交谈，倒方便了迟芯，方才两句绕得他即使努力分辨，也只能模糊听懂一半。
瘦子说：“灾倒不见得，自新皇登基以来，处处皆是丰收，但要说冤情，”他故作神秘道：“我呀，大早送锦子路过宫门，听那些红红绿绿的老爷们议论，说是学士闹起来，跑去什么门群谏。”
学士……国子监！迟芯心道怎会？国子监与司天监互相看不顺眼，这于理不合。
果然，胖子听后面露质疑之色，道：“你说国子监？错了吧，春雨贵如油，碰巧打雷，又能怎地？”
“哎呀，不是！”瘦子急了，探身说：“是内官大人告诉我的，说是要借天象伸冤！”
胖子诧异道：“谁这么大脸面，这么大的冤？京城人不都说陈家活该嘛，可其他的也没见出了什么事啊？”
迟芯同样诧异，莫非陈家还另有隐情？他聚精会神等候下文。
瘦子左右窥探，遂同胖子耳语，迟芯恨得跺脚，刚听到关键时候！无法，只能盯好胖子，赌他听完会不会说漏什么。
只见胖子脑门上惊出一层汗，迟芯暗喜：有戏！
胖子显然吓破了胆，慌不择言道：“找死哇！迟家人都没了，他们疯啦！”
迟芯猛地一揪心，耳边嗡嗡作响，差点撞到顶着热瓦罐的闲汉，殷冉及时拉住他，又不好叫名字，只能唤道：“公子小心！”迟芯迷迷糊糊半晌，被殷冉带回至车前，宛如失忆一般目中空空，直到坐回车里才正常了些。
人进府邸后，迟芯要摘草帽，殷冉忽然抬起手背伸向迟芯，迟芯迅速一让，向昭康道：“景俞还没回来，我暂且出——”
“上床躺着！”殷冉难得发怒。
迟芯让得的确快，装得也真好，但感知只需极短一瞬，殷冉腮若河豚。
串通一气！
程小四不甘置身世外，于是当众人光顾着看殷冉时，他也突然伸出手背，当即慌了神，惊叫一声道：“大哥你……没事！？”
面对各方逼问的目光，迟芯鬓边冷汗滑落，许久，他绽开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眼神飘去求助“盟友”，而陆大夫一早执杖先行，友就怪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27. 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