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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离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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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金灿灿的阳光直穿纱帐,打在迟芯的眼皮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耀醒了。
“唔……”迟芯抬臂撘在额前,“四……什么时辰了——”
没等程小四张口,迟芯倏地坐起来,再三确认斜照的方向,仿佛睡丢了魂。
程小四替他挂起床帐,嘿嘿一哂:“过午了,大哥。”
啊。
另半边的床铺全都打理整齐,景俞天没亮就走了,今日掌印。迟芯刚睡起,头发乱糟糟,一脸蒙圈。
程小四抿嘴偷乐,一来从没见过迟芯如此贪觉,二来是方才掀帐时瞧见迟芯那睡姿,厉害了,他仗着床空歪了个对角线,自己的枕头不要,非把外侧的揽进怀里,半边身子伏在上面,香肩外露。
“挺好,挺好,一会儿有得折腾哪!”小四口是心非地安慰道。
想来昨夜也没少折腾,不过大家少爷就是大家少爷,懂得怜香惜玉!心软手也软,一夜折腾完,半点看不出不惨。诶,不可不可,还是把热水端过来吧。
迟芯被程小四看得头皮发麻,又见他殷勤地端了盆水到跟前,低头一看倒影,自己衣襟褪了一半,穿得就像庙里的佛。他曲腿坐在床沿,看完水盆,再看向程小四,认真地盯住他,决然地摇摇头。
程小四跪台阶去了。
迟芯随意将乱发抓了抓,任它散着,撩起榻上备好的素衣素衫,看了看最底下叠好的兔绒斗篷,犹豫半刻,还是披上了。
“剑呢?”他出到外面问小四。
小四搓搓手,说:“收了。现有的东西和要用的东西都在后巷拐角的车里,大哥要练剑吗?我去取。”
“去吧,”风从斗篷底下钻上来,迟芯又进屋去,顺道说:“回头进来等,落毛病身手就废了。”
小四脚下一滞,应声时已不见人。
离计划的时间还有两三个时辰,程小四盘坐在榻上,就着小炭盆,烘一双潮过水的裤子和膝盖,里外干暖起来。他够头看看桌上的小瓦罐,药是陆大夫熬好后送来的,喝时稍稍加热即可,小四闲着没事,趴在窗边看迟芯舞剑。
后半夜雨停,大小水面映出一地红日。迟芯这会儿不想别的,只想练剑,练师父教的剑。没想到程小四误打误撞,还真成了自己的小弟,他把昨夜忍下的激动和欣喜尽数注入一招一式里,动作愈发轻盈。
拜谢苍天,许师父避过一劫。
虽然他看不懂师父谢苍年。
谢苍年是迟擎烈战场上的斥候,平日里的侍卫,或是亲卫?
天子的卫是王臣;景俞的卫是家里人,迟擎烈的卫是什么?迟将军一直视“卫”重于“亲”,然而他放心地让儿子拜侍卫为师,那就证明“亲”吗?
谢苍年的斥候当了几十年,没有优待,没有另赏,没有举荐。他比大多数人会且精,不过她自己甘于此位,乐于此位,迟擎烈从来没给过任何恩惠,甚至迟芯学得不精,师徒一并受罚,就像在倒贴给迟擎烈,忠心耿耿,事事唯命是从,
除了两件。
首先是违背教训自作主张,偷偷教迟芯使剑,更允他主剑,琼林宴一结束,迟擎烈回去发了好大一通火,师徒因伤在床上躺了半年。
第二件,也是最后一件,谢苍年在雪中截了押送迟芯的囚车,逃亡中雪里狩猎,若遇不能生火,猎物的鲜血就是水源。陷阱忽起,迟芯摔在外面。谢苍年喊破喉咙,叫迟芯向前走,不准回头。
即便知道可能是一场徒劳,幸运在烟波浩渺,也要试着命令天地:活!
三族之亲零零碎碎地窜起火苗,京北的雪不冷,它是虚空。
光影交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流畅、果断。感受不到喜怒哀乐,离鞘即锋刃,每一剑都贯穿了岁月,转动秋冬春夏,逆行向前。
火盆熄灭,这碗药无滋无味。
迟芯的剑由程小四代拿,车前灯懒懒地晃着,小四如今不做贼,反而尝到了心虚的滋味,真冷,又长又黑又冷。
迟芯登上车前板,表情忽然变得酸溜溜的,说:“有车有马有灯,还有车夫,感觉好贵哦,林总管。”
林饮溪安坐在内,煞有介事地传道授业说:“花别人的钱,才能心胸舒畅——长命百岁。”
面色惨白的程小四闻之忍俊不禁,只得举高剑鞘挡脸。
三人坐定,只听车夫挥鞭高喊:“宁睡荒坟,不宿破庙。上——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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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门外停着几架板车,载着一卷卷草席。景章掩在夜色里,用帕子捂上口鼻,拈开一角仔细确认过人后示意放行。
待车拖远,景章摘下帕子,交由身后老仆点火折子烧了,交代林饮溪道:“去,你亲自看着烧。”
林饮溪领命随车子去了。
景章往回走了几步,仰头见星辉黯淡,发出积压数年的狂笑,狠狠盯着夜空,说:“结束了!”
林饮溪随车走了很远,来到一处杂草横生的深沟,亲自从小卒手中接过火把。小卒们相视不敢言,这片地方连土里窜出的都是寒气,他们家有老小,一刻也不想多留。
林饮溪挥挥手,小卒们来不及心生感激,撒腿回跑。
“人走了,出来吧。”
孤魂野鬼不作应答。一卷草席松了松,迟芯爬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把旁边一卷挤掉了,它滚了两圈硬邦邦地摔在杂草堆里。
板车烧起来,地上也烧起来,可怜了那些新长的杂草。
林饮溪扔掉火把,转身看看他的神情,道:“好人不长命,救人先救己,若是怕了或者后悔了,你可以陪他们一起。”
周围阴森森的,林饮溪的声音也阴森森的。
“不,”迟芯缓缓出声,站直身子向林饮溪抱拳,面无表情,“谢了”,提步向远处高坡上的马车快速走去。
程小四撑腿从前板上滑下来,迟芯的样子狼狈荒唐,他却看得红了眼眶,说:“大哥,我们回去吧。”
“嗯,回去。”迟芯站在高坡上望见尖耸的门楼,将碎发尽数捋起,狠狠搓了把脸带回些血色,蹬上马车。
回城的路一点都不舒坦。
程小四紧挨着车帘,见来往街市毫不逊色于内城,他惊叹道:“哇,我逃难来的时候清楚记得城外什么都没有,可这城里城外不靠城门根本分不清,如今究竟到哪里为止算都城?”
“过城门关算城内,这里还在城外。”林饮溪拨开车帘摇扇子。
车厢里的味儿太重了。
迟芯挤在最靠里的角落,显得有些局促,静道:“昨晚不是这边的门。我……们究竟绕了多远?”
林饮溪说:“这里往前是东水门。少说话。”
迟芯后半夜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脏的得要命,一层衣服全是草屑,闭眼就是具尸体。其余两人一个躲在门口看风景,一个撩着车帘扇风,趁能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多吸几口。
“看见队伍了!”程小四迅速藏回车里,林饮溪放下车帘,挪坐到门边。
东水门是最拥堵的城门之一,守城每日自开门至关门从早到晚公务不带停,个个脾气都不好。
城门郎跨着大步接近喊道:“里头的出来查通关文牒!”
林饮溪下车,城门郎隐约闻到烟呛味,瞥了他一眼,打开林饮溪递上的文牒,五官登时拧巴起来,十分恼火不耐烦地跑去报给监军和门将,监军和门将看完文牒也拧巴起来:“快走走走!奶奶的晦气!”
马车载着林饮溪轻松过了门洞。
扫门的小兵好奇地凑到城门郎旁边问:“爷,那么个车就这么放啦?”
城门郎给了他一脑瓜子:“出白事的走什么东水门,不长眼睛。”说罢往地上擤了把鼻涕。
程小四呼啦一下扒上车门框,胃里直抽抽,一半是吓得,一半是熏的。
林饮溪直接与车夫并排坐上踏板,挑帘道:“程小四,不许吐车里。”
车里忽然传来话音:“土巴公,去哪儿?”
“不着急,有人为你打算,”林饮溪默了一瞬,继而淡定地说:“这名不够响亮,埋了吧。”
“啧。”迟芯不快地抬脚点点车底,感到头晕目眩。名响不响亮不知道,但景俞肯定是玩完了。
程小四听得一脑袋浆糊。
“就此别过!”车行得缓,林饮溪落地从容。
“唉?唉?!”程小四慌忙探出车窗,喊道:“我们呢??”
林饮溪笑而不答,只待车渐渐走远,才轻声道:“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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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章心情大好,弃轿改为步行,谁知刚过桥没两步就被撞个满怀,扶着头回神一看,竟是自家小厮。
“老……老爷!”拿命奔来的小厮累得四肢沾地,扶着道旁的榆树,哭丧似的说:“林,咳咳,林总管传来的消息……”
景章给撞得七荤八素,一把甩开扶他的老仆,不等小厮说完,厉声训斥道:“何事惊慌!生怕撞不死老夫吗?!醒醒神,给老夫好好说话!”
小厮抱着树干,哈赤了许久,方颓颓道:“国子监儒生全都聚在宫门外,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