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嗟》千里涵空

24、24. 雨夜

　　景俞眼神里晕开温和的笑意，低声道：“那花枝，还在。”
　　“呕、”迟芯呆了，脖子向后一让。尽管这下意识的反应有些坏气氛，但景俞并不在意，这正是他所认识的迟芯。
　　迟芯眉间苦笑，对景俞说：“这么久过去，纵使留着也风化成花中干尸了吧，反倒像个鬼故事。”
　　景俞轻轻摇头，说：“并未，我花了些功夫，那花枝与当年别无二致，”他留意到迟芯眼中一闪而过的亮点，温和的眼中浮上一丝狡猾，“想开开眼吗？”
　　迟芯立刻两臂摆平，上身略微前倾，随即欲言又止，稍后，他眼睫低垂，心思敛在那薄薄的阴影里，说：“还是……不用了。我——”
　　景俞话锋忽转，说：“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价吗？”
　　迟芯自然而然地问出了口：“什么价啊？”
　　景俞快速心算，而后朝他张开五指，说；“六百不到，五百多，万两，”迟芯望着那张开的手掌，目瞪口呆，“而且那人打算赊账。”景俞越笑越贼。
　　没错，就是赊账，不过是“奉旨”赊账，并且赊得心安理得。
　　景俞见迟芯乎惊乎忧，转而欲起不起，最后只能暗自坐立不安的模样，几欲笑出声，但这回他很快就稳住了。
　　对面方才还是个一本正经坐着的人，现在却更像只受惊的松鼠，敏捷的身手恍若无形，蹲坐在原地，不断地嗅着鼻子。
　　景俞细细品味着自心底升起的酥酥痒痒，这感觉尤其新鲜，眼下是他掌控着谈话的节奏，于是又说：“迟芯，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不要脸的泼皮会是谁？”
　　迟芯本能地觉得，此时的自己在景俞眼里像极了一尊半透明的兽雕，尽管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然而只要被亮光一扫，立马原形毕露。
　　这感觉陌生，且不可控。从来只有他占景俞上风的份，还未有过被景俞压在下风的情况，即便是林饮溪刁难他，他也不曾觉得被牵着鼻子走。
　　阁主与总管果然有着境界之差，迟芯想，可买主是何方神圣，或者只是肿脸的假胖子？呷！想知道，无时无刻不想！总处于被动境地怎么行。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一时没什么，就像忍林饮溪那样。迟芯暗暗掐自己，说：“正是。我太想知道了，”两侧太阳穴都在抽筋，低头，即便低头也不卑不亢。
　　迟芯语间毫不示弱，一手搭在桌边，四指来回叩着桌子，“赊账很是该打呢。景阁主若是知道，还请不吝赐教。”话音柔弱似溪渠，尾调厚积如飞瀑。
　　其实在他开始叩桌子的时候，景俞确实有点怂了，迟芯深陷思考、心情极差或是动手之前，此举即是他惯用的暗示。
　　景俞豁出去了，话说今晚本就很出去，那就干脆豁远了罢！他深吸一口气，缓而稳地开口道：“惭愧惭愧，正是鄙人。”
　　融蜡滴歪了，烛台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程小四蹑手蹑脚撤了烛台，换了一盏。
　　叩桌声消下去了，外面的风也停了，电闪雷鸣还在继续，只不过，那骇人的炸裂声顷刻就为磅礴大雨所容纳。
　　迟芯似是很不耐烦地微微抬头，隔着窗罗听了一会儿，而后又似气急败坏般起身，取叉杆把窗支开。
　　景俞的目光一路跟着他，上下左右不停地转，又见他坐回来，但没了原先的端正。迟芯盘坐，支起一条腿，胳膊肘搭着，姿态一如景俞满身甜香地跑来诈他的那晚。
　　景俞不自觉地舔舔上颚，喉间滑了滑。
　　迟芯方抬眼盯景俞，那目光像尖针，景俞装作看不见，听不见，不会说话，仍旧端坐，没动，不敢动，除了眨眼，因为忍不住。
　　程小四早端着烛台几步逃离是非之地，满屋只有他二人。
　　“装聋作哑学瞎，真见着倒假的很，”尖针直飞过来，挨着景俞但没扎，掉头邀功去了，只听迟芯轻叹一声，像往常一样注视着景俞，道：“敢问状元郎，我这粗人现在是该说竟然，果然，还是幸好应景？”
　　呆愣间，景俞僵直的身子慢慢松活下来，他的思绪也流动起来：可以作“竟然”，也能用“果然”，甚至称得上“幸好”，岂非是？
　　风雨雷声被屏蔽在外，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唉……呀……”，迟芯换了个姿势，抱着双膝，头埋了下去，说话的声音也随之变得闷闷的，别有一番委屈和不满，“我还在怕……”
　　景俞心底那股酥酥痒痒又慢慢爬上来了。
　　“嘛嘞个把子的……”迟芯恹恹地骂道，“我还以为是因为不干净了才——”
　　“才什么？”景俞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近又清晰，迟芯冷不丁一惊的同时，被捧着双颊昂起了头。
　　景俞弯腰站着，稍稍抬起下颚，注视着迟芯的眼睛，目中的惊喜与坏心思勾连、蹦跳着，他故意放轻声音，像讲悄悄话一般问：“不、干、净，又是什么？”
　　迟芯懵了一小会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抓着景俞的小臂撤下捧住面颊的那双手往对面推，塞还给他，挺身下榻，跑远了些才回身，生气地说：“就你！第一天住进来，晚上！半夜！地铺不让睡就算了，在我床上还不好好睡觉！住在我的地盘上，反了你了？”
　　景俞笑着，边迈着步子边说：“你这叫什么你知道吗？太贴切了，简直栩栩如生啊！”
　　迟芯往后退，心想气势不能输，顶嘴道：“叫什么？你那叫沾花惹——”
　　草。
　　他退的太快，步子又大，半悬空踩到了踏床边缘，景俞趁机疾走了两步，偏就要迟芯仰摔在床上，自己躬身用两手撑着，横杵在他腿间，再现了那晚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景俞又一次用影子这么罩着迟芯，只是这回是有意的，挑的位置也是有意的，说的话更是有意的。
　　他俯身，怜爱地瞧着一时喘不过气的迟芯，抑扬分明地说：“这叫，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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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四手里还攥着烛台，不过那火一开门就灭了。比起这个……我去，我去，我去！我听到了什么！
　　从前没有两位公子同住的先例，小四只当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落难了，或是负气出走，带着大把银子躲进来逍遥，可这白天见不着人，大半夜偷偷摸摸地回来，就仅是睡一觉，他把寒烟阁当客栈了？！谁家的公子这么有钱，或者说是倒霉？
　　阁主啊！人家是阁主！
　　小四靠着回廊的栏杆，也不顾那迸溅的雨打湿衣裳，痴愣地望着一朵蜿蜒破碎的云从檐边探出来，顺着风势再探一截，又探一截，仿佛一条长长的烂棉花。
　　嗯？那主楼飞檐上的石兽多出一个……诶，还是个会动的！它似是站起来了，长条轮廓，是个人吗？小四虚眼，观察着那黑影的动作，不禁小声感叹道：“技高人胆大呀……”
　　主楼铺的可都是琉璃瓦，表面滑得很，别说站了，就是蹲着也滑……小四撇嘴，想起来有一回，他潜进一座看着就有钱的大宅，那晚没下雨，可一不留神就吃了琉璃瓦的亏。
　　天呢，当时后院正动土，他一屁股滑倒，硌着那琉璃瓦，一路呲溜顺滑无阻。正下方十几个家丁，有的提灯，有的执铲撬土，围着一个深坑，这要是啪叽掉进去，那可就刺激了！于是小四用尽平生所学，按着师父教的，使劲打刹，结果蹬瓦的时候闹出了动静，传奇飞贼也只能夹着尾巴逃走，两手空空——他又不是大侠。
　　师父估计还能打一打……可是他不肯教啊！程小四自怜地想，若换成师父，就算是冰面他也能疾走如飞、稳稳当当。
　　师父……师父？师父！
　　程小四已经好几年没见着师父，几乎就要迷信师父是土地爷所化，遁入地底了。小四对他可谓万般崇拜，恨不得变成尾巴跟着。
　　好哇，缘分从天降！小四扔下烛台就翻上屋檐，即便大雨打在脸上啪啪响，此刻也是天降甘霖，一激动身手便倍加好，哎嘿！琉璃瓦一点都不滑！
　　可没等他攀上飞檐，那黑影忽然匿了，小四环顾间，刹那就被揪住后衣领，一路被提溜至一处上有遮盖的小角落，落水狗一样趴在地上，而后听见了那让他心心念念的声音：
　　“崽儿，几年不见，长进不小嘛！”

作者有话说

　　卡是吧，欸~就是玩儿~∠( +w+)／
谢谢观阅，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