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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簪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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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元三十六年春,文武进士在榜者三百,顶头三甲许入春苑琼林宴席间与上共欢,余三十以内者立而宴。
春苑试射乃旧俗,文举子赛诗比书画,武举子上马对阵击鞠并以骑射分高下。
平宗老了,参加完文举子的那一半后不再亲自参与武举子的活动,与太子,贤、淑二妃及近臣诸朝官坐在棚下观赏。
眼见迟擎烈领着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前来参宴,景章那儿子虽不成气候亦志不在学,即便儿子自己不求,他也一定是要带他来撑场面的。
武举子的击鞠赛即将开始。与由侍卫亲军组成的白方相比,红方的领头年轻得过分,惹得场外女内官竞相偷看。
上月刚满十六周岁的迟芯身着银红云纹圆领束袖袍,年纪虽小却已然英气逼人,这是状元郎的颜色。
此处还有一则花边秩事。殿试三甲的决定权在天子,跻身殿试三英正表示三人仅差之毫厘,无论结果如何,状元、榜眼或是探花基本随官家心情排定,于是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出现了:迟家公子是给状元好还是给探花好?
于才能兵法平宗毫无争议地将迟芯列为首选,可探花长得不如状元岂不是惹人笑话?状元归状元,百姓们的趣味都在探花郎身上。
犹疑再三,平宗最后还是委屈探花,毕竟打仗不靠姿色。于是定状元为骠骑大将军迟擎烈嫡长子迟芯,定榜眼为广南冼氏后裔冼鳌,定探花为已故定远将军庶长子白思勉。
这场击鞠没看头。白思勉一心求胜,球杖扫人面而过,迟芯看不惯他如此狠厉不够后果,数度阻挠,因而基本由冼鳌趁乱击球过门,最后拉成平局。
景俞身为旁观者直为他们捏一把汗,问景章:“爹,探花与迟……状元有矛盾?榜眼夹在中间太不容易了。”
景章眯着眼边瞟迟擎烈边说:“迟家郎与他爹一样多妇人之仁,可惜定远将军殉于北圥之战,想必没少受主帅拖累。”
冼鳌是颗不好控的棋子,景章暗中拿捏,再一转头,景俞趁场休溜得贼快。
下一场是骑射,表现最优者由平宗亲自面授彩头,一般都是一串红杏,谐音天子之“幸”,也寓意步步高升的好兆头。
白思勉正因击鞠的平局与迟芯“算账”,冼鳌秉承部族热情好客的天性两下劝和。
“迟芯!”景俞蹦到他们面前。
迟芯比他大一个月,两人八岁相识于国子监,背着各自长辈没少在市井街头“行侠仗义”,理论辩证靠景俞,辩岔了自有迟芯武力摆平,把当时京城一绺子奸商混混、坑蒙拐骗之人教训了个遍,十岁后虽聚少离多但二人交情不减。
景俞与冼鳌拜会过便没理会白思勉,迟芯为秋闱回过一次建瓴,为赶行程迟芯与他连照面都没打,直到春闱放榜后,景俞才得知迟芯参加了武举,再会面人家已是武状元。
“嚯,你居然跟我一样高了,”迟芯新奇地比着个头,“都十六了,这身量不练练太可惜。”
景俞面露难色,说:“这……太刁难我了,我还是读圣贤书吧。”
“可怎么没见景大公子读出什么名声来呢?”白思勉桀骜的话语里充斥着轻视与傲慢,“噢还有,我怎么听见说咱们的武状元因为美貌害得官家排次第的时候踌躇了许久?”
白思勉向迟芯投去挑衅的眼神,说:“状元郎,不如我们换换?”
一席话将场面冻至冰点,整得冼鳌连暖的机会都没寻着。迟芯不冷不热地瞧着他,并未出言回击,只眸子微动。
景俞活动活动唇齿准备迎接一场舌战,刚巧场内敲响锣声——习射大会要开始了。
最初的定靶十射,冼鳌故意出局退至场下,心知他们方才没争出的胜负定要在这里清算。
第二轮驭马连射,三趟十五发,白思勉十五中十三,迟芯十五中十二区居下风。白思勉轻巧地笑了,说:“我说吧,花瓶就该拿来插花,自摆什么清高?”
迟芯顿了顿,瞥见平宗身旁内侍所捧漆盘,一方红锦下露出半片花瓣,又想到今日三月初一,再看景俞一副急张拘诸的模样,反觉神清气爽,心平如镜。白思勉见他回不上话,嘴角越发上扬。
第三轮是官家拟定的新玩法,每届不同。白思勉心想:管它新旧,赢家舍我其谁?状元的彩头他夺定了。
这轮居然是抛花,要他们在亲卫向天撒抛各类花瓣一捧时按照平宗身旁内侍随口说出的花的种类,在花瓣未落地之前谁先射中即获得最终的彩头。
这如何远距离分辨并快速反应?花瓣飘落的路径视风而定,薄薄一片,没有那百步穿杨的能耐哪里能做到?何况春花繁多,谁知会是哪种?
在场诸人皆倒吸凉气,官家这招太绝。
迟芯扫了眼御棚之下高座于上的数人,率先抽箭撘弦。白思勉见状不甘落后,心弦更是紧绷。
两方亲卫同时抛花,随后听内侍高声喊道:
“三醉木莲——!”
什么?木芙蓉?!连春花都不是!花期那么短,木莲,木莲长什么样儿来着?
场下全乱了。
白思勉余惊未消,迟芯箭已离弦。
稍许,花瓣纷纷落地,白思勉的箭还在弦上,另一侧的白幕上静静钉着一片小小的花瓣,鹅黄自花心处渐变为嫣红,由浅及深。
“哈哈……”终于轮到迟芯笑出声了。
在震天响的“中了”的叫喊里,迟芯举弓仰天长笑,其声郎朗如风。
无人注意此时御棚下,平宗振奋之余,贤妃景宛丘隐隐听他轻声念道:“像……果真很像……”
景妃心惊。
宴后,迟芯把玩着从平宗手里接过的红杏,悄无声息地晃悠到景俞身侧。
景俞冷不丁感觉发髻上被人簪了个东西,抬手去摸,触到花朵的同时发现迟芯站在身旁花颜洋溢。
火红的余晖洒在一串盛开的杏花枝头,映衬着藏不住的懵懂与娇羞。
迟芯笑着对景俞说:“第十四个生辰贺礼,先行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