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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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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公子,快子时了。”殷冉端来油灯,换去见底的蜡烛。
“嗯,”景俞深吸一口气,捶捶酸痛的肩膀,“可以走了……对不住啊昭康,还有殷冉,每日都在这里赖到这个时辰。”
昭康护送景俞回寒烟阁,返进门时殷冉还未就寝。
殷冉冲他眨眼,说:“少公子怎么了?我总觉得他故意躲着谁——迟爹很吓人吗?”
昭康耸耸肩,天知道那两个闹出了什么房中矛盾。他拿走殷冉垫在肘下的书,殷冉伸手去要,被昭康一把捉住。
殷冉不悦地哼了一声。
“太暗了对眼睛不好,白天再看,”昭康不听他分解,把人掳进帐里轻语,话音藏着笑意:“你想当军师,也要先过我这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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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夫诊疗一番后留下一张治标不治本的药方,并借口删要留杂地告诉迟芯他身体虚弱的“缘由”,景俞则尽量避开迟芯,不过子时绝不回房,就为了陆大夫那句“少有闲时”。
不过这段时间不算一无所获——和合露就掺在水里,除却饮水,只要是供迟芯用的水都有它的踪迹。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浣衣,薰衣,沐浴,洗漱,这东西在过去的三年里无时无刻不在由表及里地渗入人的机体,防不胜防。亡羊补牢,景俞只能叮嘱将当下他二人用度合并。
林饮溪出乎意料地老实,直接将出纳纪要送进景俞手里。如今他当总管亦有景章授意,由此看出林饮溪在景章手下颇得赏识和信任,其人才能必然出众。
尽管景俞对林饮溪始终不予置评。
根据出纳纪要,和合露是陈氏私商的附属品,也是唯一来源。如今赵承糦定要阻断这条暗沟,宰相景章奉天子御令全力辅佐,和合露随之杳无踪迹。
至于和合露为什么只对迟芯一人用,当然是景章。
昔日文景武迟,景家坚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迟家力挺“驱逐蛮夷,除外忧而平内患”,显宗执政后期与平宗执政大半时期都为端稳天秤如履薄冰,直到迟家“自甘堕落”,才容赵承糦逃离夹缝,伺机破而后立。
和合露的事迟芯有必要知晓,但何时知晓、如何知晓都是横在景俞面前的难题。
这时候迟芯喝了药,该按陆大夫嘱咐歇下,而且应当睡得死沉,是短时间内不成办法的办法。
“明晚的君子会你打算怎么带我去?”背后突然响起迟芯的声音。
一片漆黑中景俞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为什么还没睡!他怎么死撑到现在的!房中分明残有药味。
景俞认命,小心摸索着点上灯。
迟芯没打地铺,着寝衣、散发,嚣张地支在床上靠墙一侧,一手藏在背后,外围给景俞留了位置。
“我知会过林饮溪,明天没人敢拦我们,要是怕被人认出来,就找个面具之类的戴上,你跟着我就行。”
“嗯……”迟芯额间微汗,眉眼间难掩倦意,支起来的头屡次往下栽,他听了个大概,也只是想要景俞交个底,他不喜欢稀里糊涂被人安排。
这回真撑不住,再折腾也不顶用了……
迟芯一边想,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陆大夫……是隐……高人……药……效……这个收好——”
他靠最后一丝清醒从背后往床头柜上递了个小玩意儿,枕着伸出去的手臂就睡过去了。
景俞微微颔首一笑,逞能。而后转头往床头柜上看去,这根斑斑驳驳还带点银闪闪的……茶针?!
好嘛,茶针上的斑斑驳驳连带迟芯手上的都是血,翻过来一看,指腹上全是下狠劲扎破的创口。老陆的滋补方子里小半副是安神汤,为的是让迟芯夜里能完整地睡一觉。他倒好,强行用痛劲吊精神。
这个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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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鬼压床了昨天,”迟芯蹲在窗下透气,“你昨晚都干什么了?”
“你自己要趴着睡,别赖我。”景俞半身照在夕阳下校对来宾名单,把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一面翻了半个时辰还没翻过去。
其实也没干什么,不过替某人包扎完手指觉得楚楚可怜甚至傻得可爱,于是将人当作棉被锁在胸前睡了一觉而已,其余也没干什么,什么也没干,尽管赖压床的鬼去,景俞一列一列扫着人名和身份,该来的都齐了。
富商巨贾,关道要员,名家赞助,陈为庸走商所需恰逢奇缘地聚在寒烟阁,共赴一场风月点评会,甚是滑稽。
景俞戴了半面洒金面具,迟芯还是上回的面纱,两个人轻而易举地融入了纸醉金迷的会场。景俞伏上栏杆,一只手被拽了下去。
迟芯本来硬气得很,随着景俞层层攀高揪住前人衣袖一角,现在终于肯让牵手了,寒烟阁最高有七层呢,他们伏在第四层的外栏杆上,距离视角都刚刚好。
“别怕,掉不下去。”景俞乐呵呵地翘着嘴角。
迟芯一个字都不想说,若不是碍于面子他恨不得蜷身趴地板上。
“从左起,那个穿金戴银的是万宝楼大掌柜罗曳锦,然后是五福茶庄的杜休机,下一个是陆漕通运使安虹光,最后是禁——”
“禁军总指挥使兆玉龙。”迟芯轻声道。
“嗯。”景俞自不多讲。迟擎烈的旧部,是与上将军有过生死之交的兄弟,如同迟芯叔伯一般的长辈,曾经的镇河西将军。
河西早没了,那片土地如今属于长赢。
“那个呢?”迟芯指着一个身着秋香色刺银卍字纹直??,坐在偏座上的青年面孔问。
景俞迟疑了一瞬,道:“御史中丞唐棣,字文飞。”名簿上没有写他。
“御史台有人了?”迟芯有些诧异。
“嗯。他是官家借陈家案起用的新秀,御史台不久前与知谏院合并了,算是压他们一头——我猜的。”景俞道,“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面对景俞的自言自语,迟芯默不作声,静观场下。
“噢哟?!上面还有两个咧!”
“哪个上边?”
“四楼四楼!戴面纱那个隐约看着好俊咧!般配!”
不知是一楼的谁开的头,引得观客们齐刷刷往上看。
几位评审往那边瞟了几眼,罗曳锦率先哑哑地笑出来,道:“定是哪两个小公子动那春心思,溜来博眼球、分彩头的吧!”
各座闻声掩面而笑,兆玉龙与他们格格不入,景章叫他来,他就来了。唐棣略微看了看,继续观赛。
“呸!”兆玉龙啐了一口,起身时被安虹光拉住笑脸相问:“大人可有不适?”
兆玉龙甩开他说:“出恭!全他|妈|娘|儿们叽|叽的。爱选谁选谁!”一想到迟擎烈的儿子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就来气,兵家无望啊!
安虹光笑僵了。
一楼的杂客不管,阿谀奉承、调笑怒骂的话一个接一个来,有问小娘子芳龄几几的,还有问何日洞房春宵的,仗着人潮丑态百出。
“景,景俞,楼下……走吧?”迟芯牵着他的手晃了晃,景俞没反应,他欲松手拍肩,反倒被十指紧扣振臂高举起来。
景俞气势十足,心扉荡漾着直朝下面喊道:“名花有主!非礼勿盼!”
“吁——”底下反弹上来一阵唏嘘,还有冲迟芯吹哨子的。
迟芯人都傻了,只觉景俞登徒子一般凑上跟前,几乎面贴面对他撩目坏笑:“这可怎么办呀?我堂堂清白之身一夜间多出个般配的小娘子来。”
随即迟芯突然脚下一轻,本就恐高的他险些叫出声,奋力抱住周身一切能碰到的东西,一惊一乍间勾上了景俞的肩颈。
“噢——”底下又一阵意味深长的感叹。
那双手勾上来的一瞬,景俞的心口猛地抖了两下。我方才做了些什么!?迟芯……
他木然地低头看向怀中,见迟芯浑身瑟瑟,慌乱失措地扯着衣袖,拼命地躲藏,在一片唏嘘中逐渐红透了指尖。
景俞当即迈开腿,脚下生风,只一个念头:带他走!
他们回到后院,沿着僻静无人的小道,几乎转瞬之间就到了廊下,离居室一步之遥。景俞只顾呆愣愣的往前冲,迟芯及时唤醒了他,连喊带捶。
迟芯说:“放我下去……没人了。”
景俞脚下一软,险些把迟芯摔着,迟芯落地的一瞬,两手奋力地推开这个登徒子,背靠墙面,惊魂未定。
“你有病?!”迟芯骂道,心跳得飞快,呼吸急促,一句不够,想张嘴却又急得找不到别的词。景俞自己也吓到了,心口咚咚地跳,那是什么轻贱话?!对着那么多人大喊大叫,还当众……
景俞决定当面请罪,抬眼却看见迟芯背倚着墙,怒瞪双目,鼻尖挂着晶莹微小的汗珠,领口处红晕尚未褪尽,甚至那眸中还含着星点不可言说的意味,又突然没那么羞愧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忆起了某个夜晚,随即心照不宣地移开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
其实他们那时就双双意识到了,但谁都不愿提起。无论是声息还是话语,又或是触感与温度,都毫不留情指向欲望和情愫。
景俞有些后悔,后悔没告诉迟芯那个要买他的人是谁。
景俞缓缓扶上栏杆,说:“对不起,是我太过了。”
迟芯闭目凝思了片刻,似乎没再去在意景俞出格的言行。他垂眸道:“我有事问你。”旋即转去开门。
景俞跟上他,一只脚刚跨进门槛,身后骤然闪过一道光,稍纵即逝。二人一齐回望,不一会儿,天边远远传来滚滚雷声。
迟芯皱眉,景俞同样面色一沉。
正月落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