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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药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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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芯简直没脾气了。
一大早被满屋子的青麟髓熏醒不说,景俞人还没了,候在外间的是个苍颜鹤发的江湖大夫。
大夫自称姓陆,是从小为景俞看病调养的老相识。
“公子莫怪执政大人。”陆大夫为迟芯诊脉,便知此人正是上回躺在景俞帐里那个,不想竟是昔年迟将军家的独子,如此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如今大人也是公务在身,少有闲时。”
“是——我,不,怪,他,”迟芯换手搭脉。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这已经是多久都没有过的事,尽管昨夜被景俞那样轻薄,恨得他牙痒痒,迟芯到底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陆大夫,我究竟什么毛病?”
老头子偷瞅他一眼,捋着胡须道:“迟公子是否三年以来夜不安眠之症频频加重?”
“是。”
“时而感到胸闷气滞?”
“是。”
陆大夫低眉注目,一双老眼摸不清底:“即使在寒烟阁中也……是否从未与人有过……肌肤之亲?”
迟芯被空中残留的青麟髓呛住,眉头一高一低地抽搐。
是想说我郁积已久,阴阳不调,表虚内,内什么吗!?
陆大夫深深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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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和执政轮流掌印,说得好听,不就是隔一天罚一次站吗?话虽如此,景章上朝的日子倒是一天没落下。
景俞只觉得一身朝服穿着真沉啊……
换作别人定羡慕死他了。隔日便休沐,上朝也用不着回话,什么都不管就能紫袍加身,让成日为公务晕头转向的同僚情何以堪?
我不是,我没有,真没有!景俞暗中叫苦不迭。
昨日是因四处寻找住地才被放过一马,景章比谁都紧张他。不用上朝的日子他白天在自己府中复习,午后或傍晚景章回府便手把手教他朝中巨细,比如前天官家忽然改了御史大夫为御史中丞;知谏院改称谏院与御史台并称台谏;盐铁、户部、度支三司使下重新置副使一人,原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彻底形如虚设……
赵承糦你能不能不要一天换一种心情!!
如此一来除了宰相所管的兵权,其余经、政二权要么被分割得细碎,要么今日才上任的官员明日便换了新的,稍微往下的职权所属全都没有定员定数。
唯一没动的是兆玉龙统领的禁军,官家似乎还没有动摇枢密院的意思,应是为了等人。
“北圥明显在屯粮……执政,执政?景俞!?”
赵承糦觉得景俞近来总在溜神,上朝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怎么到了金宸殿单独议事还志在鸿鹄?
景俞可不敢坦言说自己昨夜没睡好,只能狠掐大腿提神。
赵承糦接着说:“开春二十万石,去岁入秋四十五万旦,虽说我朝赚来的钱也购进不少北圥良鞠,但按照大昱制造的价格差,为何国库还是连年亏损……”
景俞道:“北圥屯粮必有战事,但究竟要打谁尚未成定数。”
赵承糦若有所悟,但依旧愁云不展,他拿竹鞭敲着地图,说:“西边,准确的说是西北各藩部逐年趋于统一,昔年李姓叛党如今为姜姓取代,继元年来犯时所递战书亦以‘长赢’自居,如此气焰之下,表兄认为北圥首选会是他们吗?”
“并非没有可能,”景俞沉思后盯着赵承糦说:“西榷彻底断了。”
“但是‘岁嫁’还在。”赵承糦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隰荷在他们手里。”
所谓“岁嫁”,还得从平宗膝下一儿二女说起。昱平宗在位数十年,为政勤俭甚至不曾充盈后宫。吴皇后早逝未能留下嫡室血脉,三位妾妃陆续晋升。
李氏最先诞育长公主封宸妃,公主赐封号“德音”,两年后昭仪杨氏诞皇次女,封号“隰荷”,杨昭仪得以跃升“淑妃”。再后宸妃与昭容景氏同时承孕,李宸妃因“妖妃乱朝”掀起举国上下大肆祭祀镇邪,而景昭容则因诞育皇子越级封“贤妃”。
长赢建国曾举兵犯境,镇西将军兆玉龙迎战,赢、昱两败俱伤。诸臣上奏遣德音长公主和亲以平息战事,北圥趁虚来书反对,逼得尚未及笄的隰荷公主远嫁长赢,平宗不忍,便每年以“岁嫁”的名义给长赢大笔钱两抚慰公主。
好景不长,时隔两年不到,北圥举兵攻打雁门关,大昱令上将军迟擎烈为主帅与之对抗,却因后备纰漏,一度拖成了持久战,大昱损兵折将,虽最后一战抗平,奈何大昱后气不足,只能送德音和亲,北圥照样狮子大开口索要“岁嫁”,反正大昱朝廷除了有钱还是有钱,
如果再因西榷私商一事与长赢闹矛盾……
“如此,只能由朕先向长赢修书一封增加岁嫁额数,以此为缓兵之计。然而近年亏损……罢了,朕另有分寸,总之能拖多久是多久。”
赵承糦紧握竹鞭,“长宁节后事态或更加严峻,新将须尽快就位。”
奉汤羹进殿的小内侍仍是旧面孔,如今已是官家钦点的内侍总领,偏与官家一样是个愣头青。
谁知道呢。
小内侍躬身好送执政,步履轻盈地端着汤羹进偏殿,边布置边奉承道:“官家,灼华郡主为太后侍疾,念及您昼夜辛劳上火,命尚食局送了些枸杞八宝茶和羊乳龟苓膏来。”
赵承糦落座,说:“是啊……开春容易上火,该来场雨了……”
“哎唷,可不是!方才执政大人出去的时候那脸色呀,都能求雨了。”小内侍道。
“哼,”赵承糦不经喜怒地笑了笑,挑起一勺羊乳龟苓,道:“尧衡,做事不能急。眼下有些心思收一收,不如珍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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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们撤了午膳下来,灼华留神了一眼,命做的都是清爽的开胃菜,官家有心,特地命人从南边运来鲜蔬嫩芽儿,还有荆南来的香椿。
“太后,您好歹多进一些?”灼华进院时看见太后立于枯瘪的木芙蓉下。
“前几日官家问哀家,要不要在西宫里多栽几种花花草草以待春信,”太后的容颜被背后垂笼的芙蓉枝衬得几分憔悴,“御花园里什么花草没有,数十年间的万紫千红哀家一一看遍,春天于哀家究竟有什么意义?”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灼华上前搀扶,她们的年岁相差无多,出身和经历却是天壤之别,“父皇予妹妹‘灼华’之名,妹妹却有负父皇期许此生无福于实,但姐姐无愧其名,给予大昱未来之光。”
太后笑笑,说:“你我姐妹皆寄喻于桃花,可你素爱白梅,我执著于木莲,”她借着灼华的搀扶登上玉阶,“二者与春花皆不沾边,可见世人一厢情愿。”
“人似花,花不若人,花近人,而人非花。”
她们一路行至卧榻,灼华的每一句都是宽慰,景宛丘怎会不知?这小妮子的脾性讲深也深,说浅也浅,不过是看着姐姐日进愈少,旁敲侧击地劝她保重,好好的家长里短硬被说得头头是道。
景宛丘倚榻垂臂,道:“官家呢,争权归争权,孝敬哀家的一面只增未减,他又怎知是哀家受之有愧?”
灼华赶紧示意她不要继续,索性这会子宫人们还远远守在外殿。
她低声道:“即便圣人大道也做不到无愧苍天后土,此事官家尚未知晓,妹妹更愿他永世都不要知晓。故人已去,恕己恕彼。”
景宛丘怅然,说:“平生之过两件,所负之人无数,遗憾不解东风意,痴为霜雪讨甘霖罢了。亡羊补牢,哀家只是……有一人……”
“尚有转机,”灼华悄悄伏在太后耳边,言语坚定稳重,“姐姐切记好生看顾自己,岁岁长宁。”
景宛丘眼中冉冉升起光亮,拨弄佛珠的双手紧握灼华。
春气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