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嗟》千里涵空

18、18. 茶话

　　迟芯床前多了张地铺。新任阁主可怜兮兮地求他让自己在这里住一阵。
　　枕头“噗”地跌在褥子一端，听声音就知道铺子不软。
　　景俞讪讪道：“给我的？谢了哈。”
　　迟芯斜他一眼，说：“看清楚了，我的。没到时辰不准从这跨过去。”
　　景俞看看夕阳，得，还早呢。他无聊地坐回椅子里，怀里还揣着未打开的信。左右各一叠，奇怪，景俞分明只求灼华趁入宫侍疾这段日子调查和合露，且如今两处景府，如此来即便家书一式两份分别差送也顺理成章，难道另有人也想秘密给自己传递消息？
　　迟芯正在不远处烹茶，景俞从前没见过他碰这些文人雅趣，借着镂花格子偷看。
　　迟芯稍稍挽袖，腕骨处的凹凸弧线十分好看，配合白皙的肤色自成光影，一拿一放之间袖中手臂隐约可见。
　　景俞目中生出须臾的驻足与沉沦。曾经只顾豪气冲云的“粗人”身上平添几分“陌上人如玉”的风韵，寒烟阁的风霜与尘秽不仅未能将他侵染，更是被悄无声息地凝作芷环兰佩，变成迟芯身畔浓淡合宜的点缀，既览英豪执剑，穿破硝烟纵横戈矛间，复看孺子弄茶，提壶沁水静坐轩窗前。
　　要是没有那“和合露”画蛇添足的话。
　　“和合露”折煞人。它使迟芯日渐单薄羸弱，刚、炽、锋，韧尽数蒙尘。迟芯不是“美人”，娇柔易碎是世人要的皮相，而景俞要的是独一无二，是迟芯由内而外的英朗。
　　景俞用目光四下寻觅自己早前遣人送给迟芯的剑。长剑完好地架在床头，末端被系了一条熟悉的环玉穗。
　　“喏，”等候许久，迟芯才端来一盏茶置于桌几。
　　景俞见后抬头说：“一杯？”
　　“怪我咯，”迟芯转身向茶案上另取了一只茶盏，说：“景少公子知足吧，实在太费事了。”他又沏了一杯，端的时候茶托有点抖。
　　景俞的目光移回自己身旁黑黢黢的茶盏，点茶法。
　　“喝喝看，”迟芯一手抖抖霍霍摆稳托盘，说：“恭喜了，一入朝堂就是副宰相，还当上新任阁主。”
　　景俞颇有些意外，说：“费那么大劲点茶就为向我道喜？”
　　“五分，”迟芯两腿伸直软成一条，胡乱瘫在椅子里吹茶叶玩儿。
　　“另外一半作为那把剑的回礼。我没东西送，将就将就。”说完，迟芯老毛病不改地开始信口叽叽歪歪：“哪个吃饱撑的死东西创他娘的点茶狗东西找打……”
　　景俞转移话题道：“今天不练剑吗？天要黑了。”
　　迟芯望见锻造精良的长剑，心情立刻好转不少，却也只有无奈：“练不了。这个月君子会轮到寒烟阁，为了月末三晚都疯了，空不出地方给我。”
　　君子会？
　　景俞忽然问：“你出寒烟阁和登台是不是都是二月二？”
　　“嗯。”迟芯随口道：“怎么了？”
　　景俞脑筋一转，笑着对他说：“据我所知，像你这种的要按照家妓的规矩，简而言之就是包场。”
　　“你怎么不早说！”迟芯猛地战起来，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说：“我本想趁机与京中达官显贵混个面熟，那样岂不白费功夫！？”
　　景俞暗自道好，悠然自得地起身，把满脸透着焦急和不知所措的迟芯按回座里，两手掐着他的肩膀，神情严肃非常，说话更给人以居高临下之感，并且透着一丝威胁：“上元火场遇见你时我还一头雾水，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
　　迟芯听了这话，虽然行动上掩饰住，但眼神出卖了他。眼前这个景俞此时给他的感觉很像宰相景章，心思就像无底洞，一块石头扔下去连一丝声响也不会有。
　　他害怕景章，从小就怕，遭受谋反判罚之后，景章更是让他集极度恐惧与极度仇恨的存在。
　　轮到儿子了吗？
　　景俞渐渐感受到迟芯那无法自控地战栗与颤抖，忽然松手，坐回去时自个儿也有点慌，想着是不是演过分了。
　　景俞缓缓道：“那天你手心里写的是我家姓，因而我猜想，即便暂且把你带回家掩盖痕迹，你回去之后也依然不会放弃追查。迟芯，你是不是想从达官显贵身上套取消息？”
　　他尽量使声音听起来柔和而不具有攻击性，更表现出退一步与人道歉的的态度。
　　迟芯缓过来些，迎面扑来的压迫感消去，景俞说话的语气也渐渐趋于寻常，他轻轻朝景俞“嗯”了一句。
　　景俞稍稍放松，说：“其实你登台，且二十登台，那日来的人对你并无用处。”
　　迟芯不语，并非不知何回应，即便心里承认景俞所虑更为细密周全，奈何胜负欲作祟，此时出言反而丢脸。
　　景俞会识气氛，于是把已之所想一并说与他：“君子会是寒烟阁的叫法，其实就是品花会，但实际上它比品花会稀贵，加之寒烟阁地位特殊，届时无论评审看客皆算人物，而他们只会出现在第三夜。”
　　迟芯插嘴道：“此法可行。但是——”
　　“需要引路人。不过你用不着真的参与。”景俞早就替他想好了，现下偷瞟迟芯的眼神愈发跳脱。
　　迟芯以八分期待二分不安的姿态伏桌，认真凝视着景俞的侧脸。可过去许久，景俞依旧怡然静坐。
　　迟芯正被他钓得心痒气闷，偶然间窥见景俞眼角，抽身离座直奔床头。
　　景俞惊若仓鼠，房中一时音调乱飞：“我——带——你——去——！！！别拿剑！”

作者有话说

　　字数什么的都不重要<(￣ ﹌ ￣)> 早安。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