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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觅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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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飞,你已经蹭我三天六顿了。”林饮溪捏了捏松软的荷包,“你看,还剩一半不到。”
唐棣逐家搜寻果子行新出的花样,臂弯里抱了三四个纸包,对替他付账的人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随峰随峰,这‘拨雪寻春’名字起得真就不错,”唐棣只管瞧那细雪一般的糖球,招呼铺内的伙计:“大伯,这里头是山楂?如何能均匀覆盖还能搓成球状?”
伙计将布巾往肩上一撘,笑脸迎来说:“嘿,客官眼光果真不俗,此格内名为‘拨雪寻春’,这雪呢,自然是外围的白糖,但这糖呀是本铺以水饴细细研磨直至霜雪状,而里头的山楂呢——哎哎哎!客官,可要买啊!”
唐棣一边被人拖着走一边招手,高声冲那伙计喊:“别撤架,下回再逛——”
被一路拖至东街口的唐棣向林饮溪耍赖:“随峰,升职成总管,钱多了反而不舍不得花啦?”
林饮溪倚在廊下,揣着手一直看着唐棣把买来的果子一个接一个丢进嘴里。唐棣逛一路买了不付钱,他就得跟一路挨个补帐,现下脚掌作痛,一步都不想动。
他说:“唐棣唐文飞,你倒是人如其姓,看见甜果蜜饯就不要脸也不要命,我下回喊句‘拜见御史大人’,你一世英名就沦为笑柄了。”
“你倒是喊呀,顺便行个大礼,”唐棣嘴里还嚼着蜜饯就要跟他说话,林饮溪先一步拿袖子盖住口鼻。
“去掉寒烟阁的林随峰脸皮如蝉翼,”他把嘴里的咽下去,又从另一个纸包里拣出去了壳的糖炒栗子,“走,找个空闲的茶铺坐坐,咱们在那儿谈正事。”
二人来到一处僻静茶铺,要了一壶麦冬茶,
林饮溪晃着茶杯,“今年的茶饼怕是又要涨价。”茶烫,他只微微嗦了一小口,又开始晃杯,“去岁霜降至今岁大寒片雪未落,冬天冻不死,春夏秋就会饿死更多。”
唐棣忙着两个杯子互相倒水,轻飘飘回他:“普通人家谁买茶饼?寒烟阁一趟君子会就能赚多少?切,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体恤民间疾苦,真是感动死我了。”
林饮溪放下杯子静等茶凉,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一来二去死的都是田野百姓,不好好治理土地,撘再多的粥棚也无济于事。迟早要完。”
唐棣一口气饮尽满杯茶,杯子往桌上一垛,哂笑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林饮溪眼睫微垂,说:“这样的土崩瓦解好比泥石过境,高者依旧逍遥,无用。”
“这话你在景府也说过,”唐棣抱手撑桌,说:“可陈家一案让我有些不明白。”
林饮溪侧身看他。
唐棣说:“你替官家清了那么多笔黑账扩充国库,还叫他伺机夺回大权,这个小皇帝可是野心勃勃之辈,你帮他,那昱朝究竟是灭了好还是存了好?你可别现在才来对我说什么心软下不了手。”
林饮溪淡然地回应他的目光:“基石不牢则大厦不稳。他是一棵上好的红豆木,可惜太新,太潮,太咸,拿来便急忙打造了舟桨。”
唐棣打断道:“咸?”
林饮溪点头示意,说:“有种地叫盐碱地,不过上面覆盖了一层水而已。”
唐棣口微张,点点头,其实没有听懂。
林饮溪眼底掠过一丝嘲笑,但他没有纠结在“咸”字的解释上,只是巧妙地将话语变得比方才具体些,然后再说与唐棣:“他扶舵持桨,的确能控制船的走向,但他奈何不了水的流向。水从来不在意它载的是竹筏还是巨舟。我说了,这棵红豆木太新,它是淹在盐水里长成的。文飞,你觉得这舟能航多久?”
唐棣撑着下颚,含糊不清地接了句:“迷失的相思树寻不回故国,等不来归去逢迎。”
林饮溪渴了。他慢悠悠地唑着热茶,感受茶温一点一点流失,将杯底的冷茶麦渣随手泼在一边。
唐棣提起茶壶给他续杯。林饮溪右手笼袖覆上唐棣手背,将茶壶按回桌上,抬眼注视唐棣,说:“晚上还打算赖在我这里白吃白喝?”
唐棣歪头露出浅笑,说:“半对半。你是想被坑酒钱还是想被坑茶钱?饭菜钱我出。”
林饮溪没动,只恰到好处地回扯盖住右手的衣袖,道:“茶喝多了你不安睡,坑酒钱吧,难得好梦,不做可惜。”
唐棣哈哈笑起来:“以茶代酒!坑的一样是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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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点天河市,烛明黎庶家。
灼华提出景俞该移去自己的府邸时,加了些“藕断丝连”、“斩断疑心”、“香自苦寒”之类的话,景章捋着胡子,勉强同意。
真就一文钱都不给!
景俞这回是真切领悟“无钱一身轻”的心境了,若不是灼华命人搬空了景俞旧屋里的家具陈设,御赐新宅入夜可就要变成鬼宅了。他刚上任一天,两袖除了清风就是清风。
昭康拿出自己的积蓄在简陋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景俞一间,昭康和殷冉一间,邻巷的狗吵闹个没完。
景俞心里苦。离发月俸还有十天,自己也算是一宅之主了,总不能依赖昭康那点积蓄吧?每日两间只够三日,过了今日只剩两日之数,执政大人偶尔还是要脸的。
次日不轮景俞掌印,他压着斗笠在寒烟阁外溜达了半日,一直撑到午后与黄昏交接,门庭最冷清的时候才进去。明明是阁主,感觉像个贼。
他同林饮溪没聊几句就从屋里出来了。
昭康悄悄跟着来的,这会儿轻轻唤他,问:“少爷,成了吗?”
景俞脸上喜怒哀乐一概没有,他耷拉着肩,说:“成了……但似乎又没完全成。”
“……对了,母亲入宫为太后侍疾,有传消息来吗?”景俞扶着栏杆下到昭康所在的楼梯间。
昭康八方瞧瞧没人,从怀里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背面有灼华独有的白梅章印,景俞捏在手里,感觉里面左右各成一沓,一瞬的犹疑后他将信封敛入怀中深处。
昭康仍不放心,又一次与景俞确认道:“少爷,二月之前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安全吗?要不小人还是在屋顶……”
景俞听到这句反而静静地笑了,不过嘴角是往下的,说是喜极而泣也勉强算得上,说是苦中作乐似乎也解释得通,他惨兮兮地对照康说:“安全,太安全了。我日夜都有将军的儿子陪护呢。”
他往前挪了几步回头,还是方才那个表情。问:“你来过,知道照花院在哪儿吗?”
片刻后昭康离开寒烟阁回到客栈,按照原样对殷冉叙述了一遍,得到的评语是:悲喜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