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光晦 ...
-
夺回大权，也意味着以一人之肩背负江山之重。
“昱朝连年的败仗不仅丢失国土，士气更为低迷。文胜武衰不是好兆头，”赵承糦看桥下那一潭死水，“大昱需要当年迟家那样的猛虎豺狼来守护臣民，燃我国威，而这枚火种就在寒烟阁里。”
“你要用迟芯？”景俞蹙眉：“寒烟阁存在近百年，和朝廷的盘根错节岂一朝就能撼动？迟家当年坐实了叛国谋反的罪名，即便镇住流言蜚语，他身上属于寒烟阁的烙印永远无法抹去，如何得人心？朝中旧势定会闹得漫天风雨，我只想他平安！”
“你护不了他！”赵承糦厉声说：“你爹景章没那么好对付，要给中枢换血至少要花费数十年，昱朝等不了那么久！”
景俞抗声道：“好，假设你起用他，如何才能名正言顺？我爹在中枢，他的手会伸到门下尚书司谏各个角落。如果起战事，你信不信三司连钱饷都不拨？兆玉龙是迟家旧部，但就靠他你连建瓴城都守不住！陈家为何如此轻易被灭门，你比我清楚。”
赵承糦这回不怒反笑，对景俞说：“权衡之术不问手段，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以其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轻而易举。迟家有账要与景家算，我也有。”
他目中充斥着不可违逆的天威，铁壁之下是彷徨离枯：“不包括你。景俞，表兄，帝王之路就是刀山火海、沉水泥潭，我现在才明白父皇当年有多难。”
“作为君臣，作为兄弟，作为家人，作为朋友你助我一臂之力，帮帮我，好不好？”
帝王低头向臣子恳求，这份情不比三顾茅庐来的轻。
“你想怎么做。”景俞沉默了好久，言语生涩。
赵承糦如执蛛丝，他正色说：“你把迟芯买下还他平民之身后，我要你把他作为贺礼，以朕的名义孝敬太后。”
“孝敬？你要他去当太后的男宠？”景俞不可思议地连退三步。
赵承糦表现得十分冷静，他盯着景俞的双眼说：“正是。景章最大的软肋不是你也不是灼华郡主，而是太后。太后一直念着自己的孩子，我虽恨，但我成全她。”
景俞双唇发白，不住颤抖：“你怎么能……”
“我保证，太后绝不会把他变成真正的男宠，”赵承糦语气坚定而无情，“今日就算迟家公子在此，他也不会做出别的选择。”
“为什么？”景俞一路后退，背倚桥栏，轻轻道：“万事皆有可能，若太后真的跟他……”
“绝无可能，”赵承糦一字一顿，“天下人都要他死，如今朕给你次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希望他活，就按照朕说的去做。”赵承糦说罢转身就走。
如今的他胜券在握，景俞别无他选。
+++
程小四，今年十六，排行老四，是继元年间逃难到建瓴城外的流民。渭水决堤，农民失了田宅交不出岁粮，县衙派人强要，关五六日，打十几棍，直到他们把口粮也尽数上交。可往后怎么办？于是一路上陆续有人饿死，累死，病死，走散，相食。出发时的几万人活着爬到建瓴城下的一千都不到。
开仓赈济只能顶一时，后来更连城门都不开。就在小四形如枯槁挨着城墙角，饿得梦里喊爹娘时，四岁的他迷迷糊糊中被一对七旬回乡的夫妇收养，可没两年他们也死了。程小四六七岁便熟练掌握了偷鸡摸狗，十二三荣登缉盗令上终年不换的“贵宾”宝座。无奈飞贼界一代传奇十四岁时偷寒烟阁栽了大跟头，为了保命金盆洗手转为正经小厮，去年冬至后被指去服侍新贵公子。
新贵公子名唤迟芯，眼看年满二十岁，旁人退隐他登台。小四估摸主子没前程，然而初回就被人家悉心料理一顿，三拜磕头结义，拜的是一盆文竹。
这位主子好生奇怪，但处得来。
“大哥你要几股的辫子？”小四惯拿他主子的头发练习梳发髻，把人摁在妆镜台前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手上抓着一头乌发，眼中满是镜里人。
啧啧，不愧是前传奇飞贼的主子，生得既俊俏又英气，面庞就像流水琢磨的琼玉，五官排布得刚刚好，动时有如长虹贯日，静时宛若天际飞霞，与那些小桥流水、蝶舞莺啼的公子们都不一样。
迟芯额顶及两鬓的垂发被他挽过来拧过去，他半睁眼抬手就往香炉里丢了一把青麟髓，一时神清气爽若上九天，程小四顿觉气通七魂，撒开手就是一个大喷嚏，迟芯头上一团仙人掌球松散开，服服帖帖地落回原处。
“娘耶，飞升了！”小四扑在窗口招揽外头的风，“大哥，说好同生共死的的呢？”
“我困，”迟芯随手扯了根发带三两下简单将散发束好，拾起地上的檀木梳，扔回妆台，斜眼对小四说：“梳什么发髻，抓两下一扎不就完了。”
小四魂魄归体，两手摊开，背倚窗沿，幽怨地说：“大哥你总归积极一点嘛！林总管说了，二月初二，”
他伸出五指数了两轮多一，便压着大拇指在迟芯背后鬼画符似的比划：“未登台就被预订的情况太稀罕啦，几乎等同于小娘子出嫁！我——反正是大哥的陪嫁小弟，今后要日日近身服侍的！”
迟芯单手捧起架上那把眼生的长剑托在掌上掂量，说：“嫁谁？他看上我，我可没看上他，按理我是娶，他才是嫁。你就偷着乐，跟着我摆脱寒烟阁，是想换盆洗手了？”
“好心当做驴肝肺，”程小四嘀咕着：“新阁主一来，林公直升林总管，小命要紧，我可是要活过一百岁的……”
长剑倏地出鞘，发出十分尖冽的铮鸣，剑身通体淬蓝，光芒幽深而夺目。小四先听声音吓了一跳，又被反光闪了一脸。
迟芯端详着这把剑，制式以汉剑为基，但更轻更薄，整体匀称修长，所用皆是精炼钢铁，韧性与强度兼备，而难得的是……它表面的每一道棱皆为开刃，所谓触者非死即伤，包括持剑之人。难道因此才特意配了那样的剑鞘？
按理，战将不用剑，文人也只佩为装饰。相比其他兵器，剑过于精致，甚至携有与沙场相反的风雅气质，这是大规模的白刃战的禁忌。论精准论射程有弓｜弩当关，论强度论威力有刀枪鞕锤，攻守相辅相成。如果是个人较量，譬如侠士暗卫，剑乃利器；但两军混战，身为将帅，精神力时而集中时而分散，弃守为攻，横扫六合才更容易夺得上风之势。
当年迟擎烈强烈反对迟芯主剑，说他这样不适合做将领，更不适合带兵作战。武器映射本性，迟芯懂得，他分明可以驾驭偃月刀，但他硬是犟，不换。
那“无多用”的穗子也终于拥有了一席之地，迟芯才不稀罕，不用白不用，他还惦记着讨债索钱呢。
程小四摩挲着以厚重的猛钢打造的外鞘，忽然冒出一句：“大哥，二月二那天你会不会那舞跳着跳着让台下见血封喉啊？”
迟芯面露鄙夷：也就你敢跳那台子。贼嘛，轻功不到位钱没法赚。
“少看话本多读书，”迟芯嗤之以鼻，趁收剑顺口一提：“冤有头债有主，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种本事，”他坏坏的凑过身子，“我看你反而更擅长。”
程小四慌道：“皇天后土，贼只爱财，强盗劫匪才杀人！况……且我早就不干了，做贼很艰苦的！”
迟芯压下他对天发誓的手，说：“飞檐走壁，看你从来不正经走路，跟谁学的，也教教我？”
程小四故作神秘掩面道：“大哥，轻功不难，其实更看重的是会藏，耐等，还有就是能跑，而且得快！”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光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