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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循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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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景章一把将案上笔墨纸砚尽数扫去,仍觉不够,又抄起镇纸砸那几个蜷作一团的夜行人。
“俞儿怎会去陈府?!你们为何不拦!”
夜行人哆嗦道:“小,小人等,不敢伤少公子。”
“你们!——唉!”景章愤而甩袖,
又有下人来报:“老爷,少公子回来了,还请了大夫。”
景章咬牙:“滚!还不是因为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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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芯睡得头昏脑涨,口渴非常,恍惚起身一脚踏空,醒了。房中静谧无声。
“我,回来了?诶咿——”后颈好疼。
他伸手去揉,发现左臂已活动自如,但是掌心的字没了。再一看,一身衣服洁净平整,右侧袖中躺着短剑,剑下压着叠好的面纱。
迟芯下床饮水,人支在桌边,边倒水边回忆,可惜只忆至晕前一刻,甚是烦躁。他褪去一身行头,仍旧气不顺,躺回床上也是眼发直,景俞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先不管他,陈太保死前留字必然直指元凶。
涉及景家的事必定不单纯。与开国功臣迟家不同,景家起于微末,至今不过两代。无论借刀杀人还是亲自下场,能够明目张胆地在京城放火灭口的人不是景相便是太后。想要调查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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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中破晓,有急报传入西宫。
太后正梳妆更衣,听屏风外内官上禀:“启禀太后。陈太保宅昨夜起火,防火台疏于巡察,未得及时补救,一户共二十七口,生还者…无。”内官说着说着手心捏了一大把汗。
太后的目光慢慢移开铜镜,稳道:“可查明起火缘由,是何人所为?”
“禀太后,初断为厨房油桶倾倒,触发大火,”内官心扑扑直跳:“放火者暂不明,只在后院发现陈氏第五子失踪的侍童半焦的尸首。”
“官家现下在何处?”
“回太后,官家已至贤德殿议事。”
太后沉默半晌,道:“官家勤谨,且去通传,吾即刻就到。”
殿内鸦雀无声。上巳之夜京城发生如此大事,谁都不愿当出头鸟,这个烫山芋宁可饿死也不能要。
须臾,太后就座,群臣井然,赵承糦一早便到此预备,守株猎兔。
赵承糦一改平日颓靡,正色道:“昨夜今晨,金河东道突发火事,陈太保全家不幸遇难。”他有意瞥了眼太后与景章,道:“禁军都指挥何在?”
都指挥兆玉龙脸上愁云密布,忙出列:“臣在。”
“昨夜望火台为何无警示?”
兆玉龙声音发涩:“回官家,昨日上元,巡防便偏重了御街,也因是上元节,将士们无心当职……是臣等大意疏忽。”
赵承糦只轻笑一声,不露喜怒,说:“依你所言,朕若是长赢,又或是北圥,只要事先有所谋划,当日便可攻破大昱都城。你们一个个尚可招贤纳降,朕即便运气再好,至多落得李后主一般下场,不如未雨绸缪,各自学一学那《玉树□□花》,好讨新主子的欢心啊?”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兆玉龙无话可说,垂首愧悔。
今日猎兔本不包含兆玉龙。此人原为迟擎烈旧部,为人刚正不阿,为官踏实勤恳。治兵不比文职,仅凭官位高低难敌人心所向。不过无论如何,既然话出自御口,便应明白这不是为了针对某个人,一人话当百人听,有则改,无则加勉,居上者以大局为重。
赵承糦镇定心绪,令:“御史上前来奏。”
众官面面相觑:
御史?之前……
现在该谁?
看我作甚!我顶过了!
景章神色微恙。
以往空有御史台,御史大夫更无其职,有时由别处官员冲顶名额,有时干脆闲置,即便恩显四年举士,官家借机将御史大夫转为定职,“御史”此人却从不露面,白吃俸禄。
等候少顷,一位神采奕然的“御史”上前:“臣姗姗来迟,还望官家恕罪。”
众官再度面面相觑:
这谁?
没见过。
新科举子?
都问我,我问谁。有能耐自己上去问!
也许……大约……是?
啧,黄口小儿……
唐棣不屑理会,按序上奏:“臣近来查检一批阴阳账目及行货日志,发现已故太子太保陈为庸自平宗继元二十四年起,私下与西戎来往通商,所涉有锦帛,茶叶及青白瓷器。我朝与西戎禁市已久,陈为庸独揽商贸,所得脏款达一千六百余万两。”
众官员一阵骚动。
唐棣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接述:“其所得之中三成敛为家财,藏匿地点尚未查明;其又三成流入户部各司,后四成尽数奉入西宫。”
兆玉龙当即怒发冲冠,高声道:“官家!私通商贸无异于通敌叛国!继元三十五年长赢来犯,三十七年北圥来犯,我朝共失城池二十三,拱手让出燕云守备,尤其三十七年,究其根本,难道不是后备纰漏,粮草不至?”
尤其与北圥那一战,尽管疑点重重,但最后所有的责任都算在了主将迟擎烈身上,胜是功,败是过,面上战平有何用?事后大昱付出的代价使仅有的战功黯然失色,甚至倒打一耙,结果就是名将陨落,而后并带李妃妖姬殃国,天威之下,叛党们的结局只有一个,灭。
三司使支支吾吾,顺手就把无辜的户部拉下水吹风造势。
赵承糦对景章摆出一副亲和的样子,道:“景相认为如何?”
景章额间全是汗,他偷偷看了眼太后,可事关西宫,太后哪有说话的立场?
赵承糦借他发愣顺着往下说:“太保一职本来只是虚名,实为嘉奖有功之臣的头衔,除非他私下手握实权,不然不足以成事。”
景章如临深渊。此时绝不能心虚,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将风向往失职疏漏上引。他捏紧芴板,颔首作虔诚状:“臣以为官家所说在理。”
太后惊愕。
景章匍匐在地:“官家!陈太保为了打通这条路,必是过了千关万险,这之中经手之人可以慢慢查,不可急在一时啊!战事刚过几年,各地百废待兴,臣愚见,应先保百姓休养生息,以防异族再起掳掠之心,若内忧外患齐发,必重挫我大昱元气。”
百官一齐伏地,实为壮观。赵承糦撑大双眼,乍觉惊讶,继而逐加亢奋:景章,有招式尽管使,朕求之不得。
景章俯首道:“故陈太保一案,臣以为其罪有应得,查亦不在朝夕,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
“哦~”赵承糦挑起嘴角:“新仇旧恨,聚财富人脉于一身,则聚嫉妒仇怨于一身,”他故意放缓了说,并转动视线,将这群俯首贴耳的人扫了个遍,“朕的理解可还到位?”
景章哑然,后头的更是趴着一动不动,乌冠纱翅纷纷颤动不已。
太后见情势不妙,劝解道:“斯人已故,皇帝以仁孝治天下——”
赵承糦闻言一反厉色,高声回应,甚至盖过太后的话音,道:“母后教训得是。诸臣百官请起,朕并非意在苛责。”
乌纱帽爬起来,后排拭汗,前排如石塑,只眼神左顾右盼,尽是不安。
太后虽解困,却感触不到应有的稳妥。她敏锐地辨析风向。
正东。
赵承糦仰靠椅背顺了口气,体恤道;“朕知道你们个个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力,”说着更加重视景章,“景相更是殚精竭虑,两代老臣。念在此次未伤及其他,朕且治你们——全体失察之罪。”
百官悬心落地,除了宰相:蹊跷。如此阵仗岂止一句“全体失察”?
不等他想,赵承糦矛头一转,说:“朝中事务繁多,朕见景相近来气色有差,稍后叫御医为你看看,毕竟肱骨之臣,辛劳之余,还得好生保重才是。”
景章忙说:“天恩浩荡,臣——”
“因此自今日起,朕将一力与诸臣共分忧。”赵承糦显然不打算理会景章那套奉承。
中书舍人捧御召,大声宣读:“朕惟念百官之劳苦,尤宰相之任重而道远,即日起设执政一人,比宰相副职,以宰相景章之子景俞堪之。另,赐京郊五十亩良田,京宅一座,其余均按定制,钦此。”
怎么,分权?分给宰相自家嫡亲?
殿下议论纷纷。景天下!官家谕旨实则是变着法子许景家寒们文臣蒙萌,且不循古来降级之制,然今亦未见宰相从官家那里讨来过什么好脸色。
谜。
不过既猜不透,那就只说明一件事:真龙欲降。
太后皱起了眉,看向赵承糦,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意味;景章默然,不见喜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