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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悲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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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何处风光好?万重缯彩,半空金碧,帝里偏爱元夕。上元万姓皆可出游。
从前迟芯或与殷冉同行,或闷在房里一觉昏睡到天明。殷冉走后幸得陈济斐作伴,然今再无人同乐。
至去岁,生离死别,迟芯可谓无不经历。今朝再没了度佳节的心情。他又来到曾经陈济斐的居处。
命案未破,庑室虽摘了牌,林饮溪却没让打扫,并于门外加锁,钥匙只给迟芯一人,对外称房梁破旧,需要修葺。
一切恍如昨,只是残照薄晖,形单影只。
迟芯每日都来,可是线索太少了。半开的窗,窗槽里与窗框上有星点白色粉末,乍似粉末,细看呈絮状,并无毒;桌上茶具与喝空的茶杯,俱无毒,除这两处再无异常。
因此,他讨好仵作,数至义庄。义庄遍是尸骸,仵作尚觉阴气煞人,迟芯习以为常——十岁起,他开始跟着迟擎烈奔走驻防,大小纷争,野死不葬,缟素裹身亦是奢望。
去得多了,便换作仵作提灯在后,迟芯领路在前。即便有天寒作保,时间依然有限。最后一次,迟芯带了一套稀奇古怪的剖刀。
仵作见他就念叨:“又要看呐?就算小伙子年纪轻轻阳气盛,不吉利呀。”
迟芯任他念叨,展开那套剖刀。仵作惊慌道:“你!这是大不敬!万一,万一上头来人……”
“仵作老伯,”迟芯已然做好觉悟,“您的钥匙被我偷了,今夜来的只有我,您只管把灯和备用钥匙留下,择日再配一把叫工匠做旧。您回去吧。”
仵作的目光闪烁不定,两股颤颤地看看迟芯,再望向门外,果断放下提灯与备用钥匙,仓皇而去。
迟芯手起刀落,遗体自喉|管至腹|腔被|剖|开,一片寂静中切|割|剜|肉|的粘|稠之声更加瘆人,诡|异|腥|臭的液|体|流|了一地,五|脏|六|腑|残|缺|溃|烂,迟芯就这么赤|手握|刀仔细辨别、搜寻。不到绝境,不谈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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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芯撘着窗沿,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琉璃盒。打开,里面是少许带墨迹的纸张残质,有毒。
但就凭这个无法判断凶手,只能猜想当夜的情形:
一,互通书信这件事须保密,所以陈济斐把它吞下去,继而饮了许多茶;
二,信的内容不能见光,有人先下手为强,不留痕迹并悄无声息地将人证物证一并销毁。
迟芯忽想起陈济斐曾随口带过的话:“家里还会给我送信呢”。
他下意识去摸窗沿,秋冬,信鸽,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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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景章正在作画,景俞兴冲冲破门而入:“今夜可以外出通宵了吧!”
景章抬头瞥他一眼说:“你可有哪夜不外出?”
景俞汗颜,软磨道:“上元之夜官家太后都在,我总不能不去吧?一年一度,方才灼华娘娘都点过头了……”
景章泄了气般摇摇头,撤笔一搁:“滚去玩儿!”
景俞马上开溜,景章大声教训道:“仅此一夜!之后便老实在家读书,修身养性!上巳给爹认真准备弱冠礼!哼!”
景俞看惯了他老爹歇斯底里训他的样子,低头应和:“是,儿子明白了。”
景老爹望这“不肖子孙”连蹦带跳逃走的身影直感恨铁不成钢。还以为他忽然要考状元是为了发奋,没想与赵承糦一路货色!
随即讽笑道:“哼,天子亲临?未必!”
看来官家虽无能却也算识时务。从前有淑太妃宠溺,现在活该坐不稳龙椅,那根本不属于他!
平宗殡天后,景章本愿倾其所有,助妹妹贤妃登基,再造武周辉煌,青史千秋。临阵,景夭却拱手让江山,只愿垂帘。
景章对画长叹:“夭儿,若你肯倾心于先帝,哪还有种种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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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蕙风布暖。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锣鼓闹春风,禁街人满巷陌空。
就算长街人挤人,景俞也要摇着他的扇子保持贵公子潇洒的风姿。昭康紧随其前后,不敢疏忽,时而为他挡人开路。
前面是城门脚下临时撘的御酒棚,无数金盏在灯下闪烁不停,美酒佳酿人皆可饮,酒尽杯留。道旁花灯如昼,楼廊上更有无数楚腰红袖,卖果子的、卖饮品茶酒的、吹画糖人的应有尽有,盛世繁华更胜南天仙境。
景俞打扇挡光,仰头眺望,见通济门楼正中站着太后。
景俞一哂:“果然跑了。”
昭康护着他,周围吵吵嚷嚷,只得高声问:“少爷——!您说什么——?”
景俞罩着他耳边喊:“我表弟跑了——!”
他两个呼来喊去,奈上有烟花爆竹下有锣鼓管弦,只够勉强听清——吵得快炸了!景俞一把抓住昭康,两人逆流而出,跑离禁街十里八丈远。
景俞找到家歇业的茶棚,搬了长凳坐下休息。坐一头容易翻,他喊昭康坐另一头。
昭康坐了,心里仍旧在意,问:“少爷,您表弟是谁?跑了是什么意思?”
“表弟是指官家。”景俞颓然。
昭康惊起,长凳这头忽然一跷,景俞不防往前一滑,昭康瞬间坐回原位,景俞惊魂未定,接连嘘了几声。
他说:“没必要担心。建瓴三百步一军巡铺,上有望火台,况且官家有些身手,不像我,反正敲散前他自己会回去。”
“除了冬至和除夕,登基以来他能避则避。你若不当近卫,指不定就会顺路遇见。”
“还有,”景俞补充道:“这两年他连生辰也不过,太后竟然也不管不问。”
景俞说了一长串嘴都动累了,于是打了个呵欠,顺嘴瞎扯:“禁街之外的望火台居然没人,休沐果然——”
昭康起来望了望,突然喊:“那边有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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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芯外出前,特意蒙了面纱并在袖中藏了短剑。
陈太保。
他想:若陈家为人陷害,那就顺藤摸瓜;若陈太保就是凶手……
杀无赦。
陈济斐提过家有兄姊,估计陈家至少有十几口人。与其交与官府全军覆没,去残帅保余棋未必不是办法。
他晚了一步。
陈宅已然坠入火海。大门烧得只剩牌匾,悬于檐下,表层基乎烧光,整块匾绝望地砸在地上。
迟芯寻一处墙隅而入,只见血染青砖一片惨状。后宅垮塌,一丝生气也无。
环视四周,他跳进鱼池浸湿全身,后立即跃进正堂,方见扶手椅旁歪着一白发老叟,人还残一口气,衣冠装扮很像一家之主。
“太保!太保!”迟芯试着喊他。
陈太保竟撑着那口气微微挣眼。
迟芯赶忙问:“是谁干的?你告诉我!”
陈太保此刻喉间尽是血,根本说不出话。他稍稍侧了头,手指微动,要在迟芯手上写字。迟芯忙将手摊开,陈太保艰难地带着血水挪动指尖,像画图一般,笔顺颠来倒去,只为完成一个字。
景。指尖停在了倒数第三笔,人已去。正堂的大梁开始崩陷,烟瘴浓斥。
迟芯郑重地目送太保一程,顶着浓烟辨别方向,刚刚扶上焦黑冒烟的门框,燃烧的门头也往下掉,他于晕眩中一个翻滚,歪得厉害,压到了左臂,剧痛立时袭来,随后手臂动弹不得,他只好拼力撑起右肘并双膝,转为仰面平躺。
…好险。
头晕目眩的感觉稍有减弱,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正堂亦夷为平地,只剩烈火持续吞噬废墟。
左臂并无大碍,只需回到寒烟阁自行正骨。迟芯费力站起来,稳了稳脚下欲走,忽听一人呼唤,转身,火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