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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足够 足够爱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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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冽冻雨香雪堕,片片霜花寒蕊莹,
玉龙残鳞随风朔,坠卧心山结作冰。
我的心被风雪席卷着。伤口猛的裂开了,滋滋的冒着血。我有点受不了这份突然而至的心痛,眼角里落下了泪。不是埋冤,注定的分别,怎能埋冤他另生欢喜。只是,突然好委屈。委屈为何偏偏我生得这样铮铮性格?若我也可以装聋作哑充楞犯浑!若如此,我也不会过来此处了吧。我叹口气,抹了抹泪。叫住那婢子道:“白日里跟着二小姐念多了佛经。实在身乏。天又越晚了。就不过去叨扰了。”
那小婢子也不强求。指了指对面的廊道,笑着说:“沿着那边廊道走去就是偏门了。云小姐家的车夫就等在那边。”。说完行礼跑开了。
我向那廊下看去,他竟是发现了我,也向我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刹时就不见了。
“正好过去跟世子殿下问个安好。”秦嬷嬷心里又犯魔怔,再不管我死活,拉着我就走了过去。
我很努力的想装出一副笑脸,却是怎么也装不出来。便就撇过头去,咬牙道了句:“世子殿下安好。”
“一向少会,不曾至得问候。”他轻轻作揖,声音如常。
“不劳殿下挂念。这便归家去了。”我略伏了伏。打算就走的。不料秦嬷嬷突然开口道:“我家小姐跟着王二小姐听了一天的经。头沉身重的走也走不动路。王二小姐的精神倒还好。”
王二小姐正得意,轻笑一声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随了母亲天天诵经念佛,业力自然比旁人高些。云姐姐也多行些善事,再去听经也得安稳了。”
我轻叹一声,赶着来打圆场:“胎里带的业障。怕是要搭上命才能消减些。哪里能跟王二小姐比来?天晚了,就回去了。”
“照云小姐言语,却有埋冤之意?离了父母住在我玄圣宫里也属业障繁重之列吗?”
真不想世子竟说出这般话。他心里明镜一样,那地方是福地是祸地,他知道的清清楚楚啊。秦嬷嬷一时也愣住了,一脸的愤恨。王二小姐称心,哂笑道:“云小姐总是这般模样。说话前也不想想旁人的。当初在慧悦师傅的佛会上,竟然问说什么三法印。弄得惠悦师傅老大不高兴。”
我是真的无有心情与她斗嘴,秦嬷嬷懂也不懂的开不了口。大家一时都定住了。王小姐喜看我无话以对。摇摇世子的衣袖道:“我父亲那里怕是都等急了。好阿兄快随我过去吧。”
他一笑,一缕清风般的走去了。留我在原地忍不住要回头望一望他的背影。
“世子这是怎么了?竟说出如此不近人情的话。”秦嬷嬷气鼓鼓的望着他又补了一句:“竖子!尔后将悔,无及也!”
这句文绉绉的话倒把我给逗笑了。心想,你怎的骂起了他?便就学着秦嬷嬷的样子,气鼓鼓的叉腰道:“竖子!尔后将悔,无及也!”
我俩相看刚想笑,被突来的一声“云小姐”给吓回去了。惊看去,原来是世子的近卫上河。
“云小姐这边请。天晚了,让奴护送小姐归家吧。”
我点点头,想起当时在平康坊里迷了路,也是这个上河领着我出来的。看看四下无人,开口问道:“世子殿下不是去了潼关,怎的还在城里?”
“下月庚申日是秋分。今上要在开远门外设坛祭月。这几年都是魏王世子代为祭祀。不知为何,今上突然下旨要恒王世子代祭。世子被急急的追了回来。一回来,阁老就让五郎来请。殿下猜不出今上心思,便就过来探探风云。”
“潼关事急。切勿多耽误。还请左别将多多提醒殿下。勿要被君恩荣宠蒙蔽了眼睛。毕竟干出翻事业才是正道。”
说话间,已经到了偏门。果然家里车夫已经等着了。上河一路相送,看我到家才自去了。
“世子殿下怕是真的恨上我们了。”秦嬷嬷帮我试着沐汤的水温。又后悔上了。
“他本该在潼关的。漕运大事,他这个渠堰使不在现场坐镇。怕会出大纰漏。”
“今上命他回来。他又怎能抗旨?”秦嬷嬷过来忙我通着头发。我想说话,皂角的泡沫险些进到嘴里去。便就住了嘴,在心里盘算。怕就怕有人故意要牵绊住他。就等工事上出了差错,一股脑的都怪在他头上。到时候,连个保他的人都没有。想到此,我的心就砰砰的平息不下来。我能做的,只有赶快除掉一直追在他后面撕咬着的狄先生。剩下的,也只有任了他去。
“该去看看康悦公主殿下。公主让我转送给三兄的物件,我没送出去,得还给公主才好。”我洗好了,坐在镜子前抹了些玫瑰膏。秦嬷嬷一边给我擦着头发一边也叹气,道:“康悦公主性情阴晴不定的。前几日还病怏怏的不见人,这几日天天在府上大宴宾客。许多上京的生徒举人都跑去巴结。公主哪有什么时间见娘子?”
我点头,很能理解公主的处境。
“如今萧贵妃有孕,若生子,魏王世子,吴王世子,加上恒王世子便都没了争储的机会。公主要想立命,也只得靠自己积攒势力了。”
我突然想起刚才等在狄先生的洞口。王二小姐实在无聊同我闲话。说起魏王病重,魏王世子亲自来向狄先生讨要咒符。看来魏王时日无多。魏王世子继魏王位。怕是得回去封地了。以前听世子同我讲起,说魏王后的妹妹曾经是文学馆女学士。教养公主多年。公主才与魏王府亲近。大家也一直都把公主当作魏王一派。魏王世子回了封地,公主身边再无相助之人。怕是凶险异常。
“秦嬷嬷。你可有三兄的消息。若是有三兄的消息,公主肯定愿意一见的。”
“婢也是听老爷那边院子的嬷嬷说的。说三郎已经到了赤岭军中,写了信回来报平安。”
“那你明天送了我的拜帖去公主府上。”
“婢一早就去。快睡吧。”
秦嬷嬷帮我落了帐子,吹了灯,掩了门出去了。我听见哗哗的水声响,又听见堂屋的门闩嘎哒一声闭上了。屋子里安静的有几分怕人。我被白日里的烟熏得头昏。真怕一睡着又做起噩梦。想起了以前他给我吃过一种柏子养心丸。吃过就睡得香甜的。不能再找他要,只能去找趟刘太医了。只是月色还好,把窗外花树的影子隐隐的投在我的帐子上。我揉了揉鬓前的发,心下又苦涩。月下帐中,我也与他丝鬓交缠宜宜言欢,也与他零露浓浓关关和鸣。我扶着心,慢慢落着心伤。还没有离开,已经毫无防备的思念了。
我看了一夜的诗经。以为能助眠的。读了两三遍‘文王在上’也还毫无睡意。熬到天亮才合上眼。秦嬷嬷也没叫醒我。出去送了拜帖回来,才去支起了窗户,挽起了帐子。
“公主那边如何回复的?”我醒来看见秦嬷嬷穿着出门时才穿的襦衣。几分惊喜。
“那边的女官说,公主要吃斋避客准备祭月。从今天起不再见客。说等祭月大典结束,大家见面。”
“也好。”我刚坐起来,柳儿带着几个小婢子进来了。抬着好几枝早桂。郁郁盈盈的。一簇簇嫩黄浅绿,可爱至极。我走过去细细的闻。甘洌的桂花香安抚着我劳碌的身心。想想,云老先生这些天也非常忙碌的。不如请云老先生一起来看看花。就对秦嬷嬷道:“这几日都没见着父亲。明天请父亲来一起早饭吧。也让父亲看看这枝桂花。”
秦嬷嬷点点头出去忙了。
“家里并没有种桂花树。这大枝的桂花是哪里来的?”我坐在桂花下喝茶,才想到要问一句。
“家里门房上的嬷嬷给送过来的。说是前个月里来过的小道童大清早送过来的。那道童说这花是自家山中道观里长的。是再也寻不得的稀罕物呢。”
我笑了笑。放心,放心。我该走时,定会走的。抬眼,看见秦嬷嬷换了居家的衣服走了过来。便道:“我想吃樱桃毕罗。樱桃也快过了季节。在不多吃几次怕就再也吃不成了。”
“婢去厨房看看。若有便叫他们做来。”说着便秦嬷嬷带着柳儿出门去了。我看着桂花发呆,就听见有小婢子去应门。以为是秦嬷嬷回来了。才看见是门房上的嬷嬷来送请帖。
“刚才宫里来了个宦官。送了萧贵妃娘娘的请帖。说是祭月大典过后,在兴庆宫紫云阁设宴,敬请小姐同乐。”
“你去把这话再讲给家宰。我还是第一次入宫苑。所随从众都需家宰安排。”
门房的嬷嬷行礼出去了。我拿过用黄色锦帛包裹着的请帖。打开来是混着金粉的几行字。娟秀整齐很有功法。落款上盖着一个章。上书‘皇后之玺’几个字。我以为自己没睡好头昏眼花。睁大了眼睛再仔细去看。的的确确是‘皇后之玺’。我的心突突的跳。萧贵妃掌管后宫事务,为了不引起混乱,仍旧用着前太后的皇后玉玺也说得过去。只是这份僭越带着些狂妄。南风香儿,哪个有好下场?正唏嘘。秦嬷嬷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紧的把小婢子们都支去外面了。挨近了凑在我耳边道:“可出大事了!”
我听见这句惯常的开场白忍不住要哈哈大笑。什么事在她那里不是大事的?看我不在意,秦嬷嬷急的拉住我的手按住道:“二叔父被人告了!巡按使告他勾结租庸地税使,擅用官钱。直接被抓进京兆府狱去了。二老爷家的九郎一早就来了。好一顿哭闹。才刚被送走。”
我听了觉得蹊跷。二叔父上任也不多时候,怎的就和租庸地税使勾连上了?他一个还弄不清门道的新官,人家会分一块儿肉给他?估计是父亲正查办阁老大郎私售御品之事。刀锋相向,先给个下马威。
“我朝甄选官员,尤其看重门风雍睦。父亲看在这份儿上也会保着二叔父的。估计已经在和阁老谈条件了。这事,不关你我干系。这等的六神无主。以后你家小姐回来,可要多稳重些。”
“婢都听娘子的。”秦嬷嬷脸色缓和了些。看见桌子上的请帖,拿起细看,赞叹道:“听门房嬷嬷说,宫里送了请帖来。真和一般人家用的不同。”
“那蜀锦上的宝相花是凸出来的。真花一样。”
秦嬷嬷摸着锦帛上花纹的经纬啧啧称奇。又疑惑道:“宫里祭月平常都只是宗室子弟在。怎的请到娘子这里了?”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高阳云氏从没跟皇家有过婚嫁。母族那边倒是有个县主嫁进来过。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正想不明白,突然想起昨天狄先生含恨的冷眼。
“昨天,我驳了狄先生好大的面子。狄先生定要狠狠治我的。紫云阁之宴就是鸿门宴渑池之会。我去,怕是要掉半条命。”
秦嬷嬷听见我说狠狠得罪了狄先生,快被吓傻了。缓了缓才道:“狄先生不是阁老一伙的吗?萧贵妃难道也听她唆使?”
我耸耸肩,也无奈。悄声与她道:“家宰说当初办案,查到了萧贵妃身上才草草结案的。”
“那可如何是好?娘子啊!你不是有面镜子吗?这就回去吧。何苦一直留在这里受罪?”
我似能觉察到她的急切。却只当是担心我。笑了笑,道:“我会多加小心的。等狄先生灰飞烟灭,我也好坦坦荡荡的回去。”
我屋子里有了桂花的香,心里的怨气都少了些。樱桃毕罗也做好了。是云老先生亲自端来的。
“好不贪嘴。又是糖又是蜜的,也不嫌甜腻。”云老先生倒是精神。头发梳得得体,身上穿了一件绀青吴绫缎面的袍子。
“父亲是知道我屋里插了桂花,才特意穿了这件袍子吗?”我笑着去行礼。把云老先生手里的食盒接了过来。
“揉蓝衫子杏黄裙。有了藤黄自然也得有黛蓝才应景。”
云老先生坐在我常坐的位子上,翻了翻我在看的一本诗经。扑哧一声笑道:“连大雅都还没读完吗?后面几页都还簇新。”
“看不过几个字就乏了。夜里睡不着了,哄自己入眠用的。”
“你从小哪肯读书的?你母亲病着还替你着急。说阿树将来嫁为人妻,怕被婆家耻笑。”
“我虽然比不上阿兄几个能读书。如今让我作首诗唱个词。我也会的。”
“今上秋分之日要祭月。你就按着这个题目作首七律吧。只要对上韵脚,我便算你过关。”
我想了想,一时也没头绪。看我搓手簇眉的,云老先生哈哈的笑。把樱桃毕罗拿出来递给我,道:“腹中文章寥寥,不如先用美食填填吧。吃饱了,说不定文章就出来了。”
我吃过,果然就得了几句。赶紧站起来。朗声念道:“
晔晔星轺西皞至
祈黄茂旆旆于天
吉时穆冠合思祝
有稟高稌醴酒漙
蔽芾甘棠安乐景
恒升日月肇尧年
天香露湛丰草褎
翊翊辞回桂殿边。”
“哎呀。还真让你给作出来了。”云来先生抿着嘴,仔细想来。说道:“仄起仄收。还算和律。韵脚也强强过关。读了几句诗经,全被你给用上了。”
我怕一时又忘了,展纸研磨,急急的录了下来。云来先生拿起又仔细的看。笑道:“天香露湛丰草褎。这里的丰草可是有所指?”
“小雅里偶然读到,湛湛露斯,在彼丰草。觉得清幽便记住了。并不知其所以然。”我笑着,心里暗暗悲伤。父亲,感谢你这些日子的庇佑。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起个名字吧。为父给你作序。”云老先生坐去案边,提起笔来正蘸好了墨。
“胡编的几句,哪里还用父亲劳神作序?就写祭月二字便可。”
云老先生笑着点点头,一笔一笔很是认真的写下‘祭月’二字。我的字全临摹了世子的,有些隶书的痕迹。云老先生的字就工整多了。我拍手叫好道:“王二小姐总说阁老的字写得好。我家父亲的字稳重不失灵秀,更胜一筹。”
云老笑笑与我又闲坐了片刻。家宰来请,便回去了。
我守着簇簇新的桂花,心里却空荡荡的。身上也隐隐的作痛。精神也总不好。只好在家安稳了几日。眼看明日便是庚申。吃过晚饭。小婢子们都收拾好了准备出门,家宰才找了过来。
“进宫要用的车马,仆从。奴都安排好了。给萧贵妃的献酒有两种。一种是郢州春。皇门宗室很是喜欢。一种叫汾梨落。是京城最大的酒肆醉春楼的招牌。也是千金难买的好物。小姐觉得那种好?”
“那就郢州春吧。太别致了到要让人挑礼。”我看秦嬷嬷去到院子里查看酒品。便悄声对家宰道:“我把狄先生狠狠得罪了。怕她要出手了。”
家宰悄然点头。看看廊下无人,才小声道:“家里二老爷被拘起来了。主人不打算救。王相没有相救的道理。若二老爷被放出来,一定便是狄先生的手笔。定是要用二老爷的手来害你。小姐只管顺水行舟,剩下的奴会安排妥当。这一回,定要让她挫骨扬灰!”
“父亲竟然不打算出手?”我心下想不通,恐这背后还有因果。也不想再多问。便道:“这回宴会,怕是甚凶险。家宰可有人在宫中?可能护住我否?”
“我的人大多安排在了相府。宫里也有零星几个,不到万不得已不好相联。我派去跟小姐赴宴的几个婢子都是伶俐的人。一定保小姐平安。”
我点点头。看见秦嬷嬷带着几个长相很普通的婢子进来。仔仔细细的记着她们的长相。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上前奏道:
“献酒都放在堂屋里了。礼服也熨烫整齐了。明日祭月典礼正午结束。赴宴的宗室勋亲们巳时就得在兴庆宫外等着了。小姐辰时起来梳妆。到时婢再来服侍。”
我没有再吩咐的。家宰带着婢子们都出去了。
“如今倒怕碰见世子殿下了。”秦嬷嬷帮我放着纱帐,孤自小声的嘀咕。我想她应该是说给我听的。
“他说的几句气话。你也不用伤心。只当见一次少一次。都随他吧。”我也好奇我口气里的淡然。
秦嬷嬷点点头。轻叹一声掩门出去了。
我想着紫云阁的宴会,想着宴会上会见到的人。萧贵妃有子傍身,气焰定胜以往。康悦公主无依无靠,却气性高傲。两人碰面不知要弄出多大动静。王二小姐碰上萧家一众姊妹。怕也有的好戏看。吴王君主最年长,心思又深长。倒是可以相互照应。这么多人看着,萧贵妃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给我个药丸让我吃吧?必是在酒水饭食中下毒手。定要万万分的小心再小心才行。
想了许久,终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梦里有个俊俏的小郎君,笑得温暖与我作揖。口里道:“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我在睡梦里得意的笑。如果那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是神。那该多好啊。那样,我想做的事便都能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