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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攻克 也许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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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我还来不及和他说句话就被叫醒了。迷迷糊糊的漱洗好坐定,秦嬷嬷就端了个三层的食盒过来。我说吃不下。秦嬷嬷硬逼我吃了个茶果子才作罢。
“这是宫宴上要穿的礼服。”家宰派来的婢子拿来了一件曙红色的蜀锦织金双凤衔花纹大袖衫。
我点点头,心里还气着秦嬷嬷的独断。
“小姐看看要配个怎样的裙子?”
我打起精神去看,一件水红色,一件牡丹粉。都不是我喜欢的颜色,便推诿道:“你替我选一件吧。”
“这件水红色的夹缬翠花罗裙还好些。萧家小姐觐见贵妃时,常穿件牡丹粉的石榴纹裙子。撞了色倒惹人猜度。再是,水红色也更配这落霞红的提花披帛。”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不由称赞果真是家宰指派的,确是个人才。便问道:“你姓甚么?哪里人氏?”
“婢姓曹。乳名细娘。祖贯益州。”
我听见益州突然想起了薛娘子。琵琶铮铮还犹在耳,那句提醒想来也还如芒在背。只愿她才情不减,过得安康。
“婢知道小姐不喜高髻。但宫苑正宴,规矩不得不守。还得梳个峨髻才好。”
我乖乖的任细娘摆布。在镜子里呆呆的看着一个个花钗步摇插满了头。笏头履,长璎珞。加上罗裙拖地,大衫冗重,走起路来着实不方便。我才从碧纱橱走去堂屋,几经万分吃力。
“这衣服再让我穿,是绝不肯了。”等我扶着秦嬷嬷的手上了马车。实在忍不住,倾吐着不快。
“娘子万分受累了。”秦嬷嬷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倒让我生出了几分力气。
马车从家里出来,不过行了几条街就到了兴庆宫。有宦官来引着去了初阳门。我支起窗子看了看,太阳还泛着柔光,把城楼的影子都照得和善起来。别人家都还没到,我呆坐在马车里想着心事。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窗外的光闪了眼才觉得不对。再去看,周围竟然还是没人。正想让秦嬷嬷去问个明白,细娘急急的跑了来。
“小姐。婢刚才去问了一趟,说宴会又改去太极宫鹤羽殿了。”
“别人家都先知道了吗?怎么只我等在这里?”
“别人家也都不知情的。似是在中途被宫里的宦官截停引去了太极宫。”
我心里沉了沉。叹口气道:“那便赶紧过去吧。再晚了,怕贵妃娘娘要罚酒呢。”我仰头看看天。西边的天上滚滚卷起了团团的乌云。这乌云把早晨柔和的太阳都遮住了,阴沉沉的看不清远方的路。
兴庆宫往太极宫去本来也不远,沿着承天门街一路走过去,少时就能到的。不想遇上了看祭月的满城老小,车子动也动不得。还好二兄营下的军士巡街。勉强开出了一条路护送我往掖庭去。正行到安福门,咚咚的听见有鼓响,紧接着是号角声,萧笛声也越来越近了。军士停下来请告说:“今年祭月,今上特旨令大傩。开恩许百姓观礼。小姐奉召事虽急,还请往边上避一避。等大傩过去才好前进。”
我无法,只好停在一旁,看方相氏赤衣红裳,执戈扬盾。头上戴着个黄金四目面具,率十二神兽与童子列队击鼓舞蹈而行。随着鼓点,和着舞步,满城的百姓一起击掌相迎。一时间,鼓声,号角声,丝竹声,击掌声一齐而发,轰鸣震耳。天空中突然的闪了几道闪电,隆隆的雷声都被盖住了。我从没见过这般景象,惊叹得忘乎所以。大傩行去,有两对旗手执龙马旗,凤凰旗,麒麟旗,日月星旗而来。五色的旗帜迎着风猎猎的响。旗队后面是一队全甲手持弓弩的卫队。在卫队后面是穿着朱衣朱裳头戴三梁进贤冠的一行朝中大员,手里都拿着笏板。我的心不觉就激烈的跳动起来。终于,队伍中间,我的世子殿下双手持玉圭步步行来。他穿着玄衣纁裳的九章纹冕服。腰间系九环玉带。九旒冠赤舄靴。人面桃花,气度英秀,俊逸非凡。天一直阴着,他一来,天都晴了似的。我贪婪的望着他,心喜曾和他亲密非常,又寥落起来,如今已是形同陌路。我只能笑笑,送走他最后的影子。
“小姐,可启程了。”军士等仪仗走过,终于又撑开了一条路。过了安福门,皇城西街上就空旷起来。马车飞快的跑着,一下就到了掖庭西门。早有宦官等着了。见了我来,急着来接。道:“我往府上去找,云小姐已经出门了。想着或又岔开了。便只好在此等候。”
“可怜公公多跑一趟。也怪我出门忒早了。还烦请公公引我入宴。”
“这边请。”宦官言语上都还客气。躬身在前引路。到了嘉猷门才停下来,道:“还请云小姐下车。”
我刚想动身被秦嬷嬷拦住了。悄声道:“等咱们家婢子来接再下去。”
说话间,细娘带着婢子们站了过来。轻扣车门道:“床杌已经放好了。请小姐下车。”
秦嬷嬷这才扶着我下了马车。宦官转身跟小黄门拿了合符。正要引我进去,却被一个禁军校尉拦住了要核查。细娘赶过去递上了请帖。这边还在核查,那边突然呼啦啦的进来了好多人。原来是参加祭月的皇室宗亲们来了掖庭休整。远远的有个人很是眼熟。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灵动的眸子。我猛的想了起来。是那天在狄先生的佛会上见到的华袍少年。原来这位也是宗亲。我心里笑笑,这是个聪明孩子,总不至于落到如吴王般境地。心里也稍安。
“云小姐久等了。还请紧上几步。不然贵妃娘娘真要怪罪了。”宦官向禁军校尉核证清楚。看看要晚,不觉也着了急。
“公公只管前面引路。我攒上脚力跟好了就是。”
宦官笑笑前面引路去了。我身上穿得繁重,一步步紧跟着着实费劲。过月华门的时候,我头上的汗就已经滋滋的往外冒了。好容易过了千步廊,走到景福台。我实在走不动了。想喊住那宦官,不想这位脚底生风眨眼间就走远了。
“这怎么好?”秦嬷嬷也累得只喘粗气。要不是我拖着她,她早被拉下了。
“别慌,先歇歇。进都进来了,还怕没人给我们指路?”
细娘带着的几个婢子只垂首在后面等着,更无一人开口。我刚歇了口气,就有个女官模样的凑近来行礼。问道:“小姐可是往鹤羽殿赴宴的?”
“引路的公公前头去了,我脚力弱实在走不动,落在这里休憩片刻。这就走的。”
“贵妃娘娘派了小辇去接各位女宾。这么长的路,小姐如何凭脚力走到这里的?”那女官见我不语,似是猜到几分,悄声问道:“可是御史台云半相府上千金?”
我点点头。还弄不清对方来路不敢多语。
女官轻轻点点头,招手叫来了自己的小辇。扶我坐上去道:“我是康悦公主殿下的尚功。放心便是。”
我笑着颔首行礼而去。公主殿下的托付我没能完成,实在愧对这份好意。正想着康悦公主,小辇落了下来。我赶紧下了来。抬头看看,小巧的二滴水的屋檐下有个金子牌匾。上面飞云细浪一样的字,写着‘鹤羽殿’。
“哎呀呀!云小姐!”刚才引我进宫的宦官哆哆嗦嗦的赶了过来。“让奴好找!快快跟奴来。贵妃娘娘盛怒,责怪云小姐晚来。大家都替小姐转圜着。萧娘子说云小姐年纪小,身子弱,又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出点岔子也怪不来。贵妃娘娘这才稍息怒。”
我心里不禁翻腾了起来。刚想拉着秦嬷嬷跟过去。有几个女吏一把拦下道:“婢子们留在此处便是。”我放开秦嬷嬷只能独自跟在宦官后面步步向前。两旁的宫人见我来,都急急去开一扇扇门。终于镶金的殿门缓缓打开,千叠锦帐中,被阳光照得通明。萧贵妃穿了一身明黄色衣裳稳坐在耀耀金座上,珠钗凤冠好个凤仪煌煌。
“御史台御史大夫云氏女拜见贵妃娘娘。”我紧走了几步,跪拜在萧贵妃的座前。
“吉日吉时,盛筵醴酒承天欢。云小姐迟迟不来,可是嫌我的醴酒比不上你家好喝?”
“哪里的醴酒能比得上吉时天降的湛露?云树虽年幼失母,不得教诲。这件事却还知道的清楚。”
萧贵妃一笑,招手道:“说的好!来啊!赐酒。让云小姐好好尝一尝,我这里的醴酒可真是天降的湛露否?”
几个宫人捧来了一个镶满宝石的金壶。斟了一杯递到了我的嘴边。我怎不知这酒是金屑酒?只是若我不饮,怕是就要做那章怀太子了。便接住,咬牙喝了一口。只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猛的被人给撞翻了去。那口酒也喷将出来点点洒在我的水红色的罗裙上了。我收拾了收拾杂乱的心境。爬起来去看,原来是康悦公主来了。好大的阵仗。身前身后跟着十几个女官。想是哪个女官娘子走动时撞了我。救了我一命。
“公主不是在甘露殿给嫘祖娘娘上香?怎的就过来我这里了?”萧贵妃看见康悦,又恨又怕的。脸上的红光一下子全不见了。
“阿爷让我来看看。说是宗亲都在,让我来替他给大家敬杯酒。”公主冲着满厅的宾客微微笑了笑。转身又给萧贵妃行礼道:“阿爷亲赐了祭祀用的醴酒。说是沾了仙气的醴酒让贵妃娘娘也吃一杯。”
早有人在萧贵妃右手边安置了席面。公主扶着两个女官款款落座。突的就看向了我。笑道:“刚才听人说,云小姐没有小辇坐,生生的从嘉猷门走了过来。怕是贵妃娘娘并不知情。快起来吧。祭月的醴酒最甜了,吃一杯落落汗。”
我不敢起身,好在公主身边的女官过来扶我起来,引我在席末坐了下来。又走去端了个白玉壶过来,先给邻座的几位斟好。又给我到了一杯。
“瓜瓞绵绵,千秋万代。精诚或通,昭鉴非远。君曰卜尔。”公主举杯,向诸宾客一一相敬。客人一一饮酒尽。到我这里,我也只有饮了一杯。公主看看大家都饮干了酒杯。起身拜在贵妃前面道:“思媚周姜,大姒嗣徽音。尔德聿修,祖祚永锡。是以请献。”
有女官上前献酒。萧贵妃接住,大衫一挡佯装吃了。公主也仰头一饮而尽,才归落座。笙箫丝乐慢慢奏起。宫人们流水般的奉上各色美食。大家左右敬着酒,一片雝雝之景。我小心看去,萧美清坐在左手第二位。倒也不意外。萧美清旁边坐着几位县主。都是上回裕阳宫里见到的。几位县主后面才是吴王君主。竟与我紧邻。我稍诧异,想与吴王君主寒暄两句。吴王君主正忙着同另一侧的娘子说笑。我便抬眼又去看康悦公主。公主身边坐着的都是年纪见长的几位。好似是先皇从弟妻。再往萧贵妃边上看去,有个穿戴颇华贵的富态女子。虽然没有惊天的美貌,胜在仪态端庄气质高雅。自有些仙人福气。我猜不出这人是谁。只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场祸事早点了结。只是偏就不随我愿。萧贵妃突然开口道:“秋分时刻。又快到中秋。天上月满,人间圆满。各自都落个完全。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实乃千载难逢的德化盛景。可有人作诗一首,以助清乐?”
“姑母。我这里有几句。说来见笑。姑母莫怪。”萧美清好似早有准备。萧贵妃的话音未落,她就站起来了。
“我的好阿儿。你是越发长进了。你的才气连陛下都称赞的。不用过谦,说来便是。”
“彩耀旌旗添瑞气,
鸾鸣箫鼓奏清平。
山川有序疆河固,
五谷丰登粟米盈。”
“大彩!”萧贵妃拍手称好。转身又问身边的富态娘子道:“魏王妃也可觉得好?”
“对仗工整,平仄有律。韵脚和谐。全诗讲盛世气象述百姓安乐。笔力雄健可见功底。萧娘子能做得这等诗,真可算个女状元了。”
我听魏王妃讲话,语调不徐不疾态度平和。魏王世子飞扬跋扈的,没想到母亲却是个温润儒雅之人。我正孤自想着,突然听到萧贵妃唤我的名字,吓得心惊。赶紧向萧贵妃深深一揖。
“云小姐适才迟了。本该罚的。不如你也做一首诗给大家添添乐吧。”
家里父亲曾让我做过一首的。如今正好用上。便道:“云树天资愚钝,有几句粗话。只祈一笑。”
“蔽芾甘棠安乐景,
恒升日月肇尧年。
天香露湛丰草褎,
夙夜庭燎率土繁。”
“用了蔽芾甘棠的典。倒有些古韵了。”魏王妃不等问竟先开口了。
萧贵妃冲着我冷笑一声。招手道:“既然云小姐的诗更好些。那便赐酒,赏你这个头筹!”
公主的女官要过来与我斟酒。被萧贵妃身边的尚宫喊住道:“怎么只公主有好酒吗?贵妃娘娘早备下的醴酒,酒香沁人。还请云小姐尝尝吧。”
说着走过来倒了酒给我吃。我自知躲不过,端着酒杯的手都抖起来了。刚想学学萧贵妃,拿大衫遮一遮。被那霸道的尚宫一把夺了酒杯。反手就要喂进我的嘴里。我偏了偏头躲了过去。却不想那尚宫更不想放过我,紧的又把酒杯凑在了我的嘴边。
“贵妃娘娘。我这里也有一首呢。不妨听了我的再定头筹。说不定我也有幸能尝尝贵妃娘娘的醴酒呢。”
吴王君主猛的站了起来。拉起我也站了起来。“刚才云小姐有一句,天香露湛丰草褎。平仄上略不工整。看我做一首极其工整的来。”
我心里知道吴王君主是在救我,与她深深一拜。就听见吴王君主道:
“高山克肃肩,
丕构荷祗宣。
赩柱翚飞殿,
琨瑶孔竭桓。
峨峨璋以奉,
蔼蔼傅于天。
秩秩威仪纪,
振振庶塈安。”
“我看吴王君主大胜。”魏王妃莞尔笑。招招手道:“快把贵妃的醴酒赏给吴王君主吃了吧。”
看看萧贵妃脸色愈加不好。萧美清探身过去,笑道:“姑母。大家热闹一场,酒都冷了。还是叫婢子把酒再去温了拿来。大家都喝一杯才好呢。”
“还是你最是个可人儿。那就快去温了酒来吧。”萧贵妃给尚宫递了个眼色。那尚宫知趣的安排婢子去温酒了。
还不等这边温好酒。那边萧贵妃又开口问我道:“都知道你家三兄是个人物。本以为能在京城干一番事业。不想却突然去了边疆。可是有消息传回来?”
我瞥了一眼康悦公主。康悦公主的脸霎时就白了。碰触到心尖尖上最柔软的那一块,是谁都得疼一疼吧?
“三兄还不曾传回信件来。边塞路远,可是能随便就传回消息的?”我阖首拜了拜。
“你家三兄在我这里做了几年校尉。嫌弃我的庙小要寻大佛取经呢。”公主似是知道萧贵妃这回的刀锋指向自己。先起身把铠甲穿上了。
“公主不必帮我三兄包庇。其实我家三兄每日在平康坊玩乐。我父亲几次劝说都无用,才硬生生的给送去了边疆。更与公主殿下无任何相干的。”
萧贵妃呵呵笑道:“偏你会说嘴。谁不知道禁军里云焱云校尉的名字?去年神策军弓马骑射,五十步外风驰电掣之中十箭连中。我记得清楚。陛下亲赐了一个白玉环。也不知这白玉环以后系在哪家娘子的身上。云小姐一直都在玄圣宫里,怕是只知道恒王世子的事,不知道亲兄的事了。”
我正笑着摇头。有宫人来报说恒王世子奉旨前来。我心里猛的一凉,怕他再被萧贵妃算计了。再抬眼,殿门悠悠打开,是他袍角轻扬进来了。他换了件平常的红色袍子。带了顶四龙攒珠的金冠。脸上清窘了些,怕是从子时到现在还不曾合过眼。
“贵妃娘娘万安。”他跪下来行了大礼。惹得我眼里火辣辣的。
“正和云小姐说起你。你便来了。陛下差你来有何事?”
“沈都督今日觐见。带了些家乡名酒。陛下说这酒得来不易。让我拿来给贵妃娘娘的宴会添添彩。”
萧贵妃听了喜笑颜开。忙命女官去接。萧美清怕宫人们不经事。抢先过去接住了。世子刚想行礼退下,正好宫人把萧贵妃的醴酒温好了拿来。萧贵妃招手让世子落座道:“没有来了就走的道理。我这里的醴酒气香味美。刚温好,请恒王世子尝鲜。”
“贵妃娘娘前两回赐酒。都没喝出味来。这回让我好歹再吃一杯,往后也好细细回味。”等反应过来,我已经登的站起来,说了好长一段话。
“你还没喝够吗?小娘子贪酒可不好。也罢。那便再赐给你一杯。”
萧贵妃话刚说完,萧美清笑嘻嘻的跪拜下来道:“姑母,云小姐两杯酒下肚都醉了。再吃一杯怕是回不去家了。”
萧贵妃点头笑道:“本来就是大家欢聚欢笑玩乐。醉又怎的?来来来,不如大家共饮一杯。”说着就让宫人给大家斟酒。又嘱咐萧美清道:“我的好阿儿。你跟云小姐亲熟。我案上这壶酒你单独拿与云小姐。定让云小姐一次吃个痛快。”
萧美清再笑不出来,颤巍巍的端了酒来。她看着我,眼里几分哀几分忧。
是啊,论年纪,萧美清比我还长些。论家世,她是皇亲国戚,我只是一个臣女。万万轮不到她来侍候我吃酒的。
“哈哈哈。我与云树从小一起长大。最是知她爱胡说。她哪里会吃酒的?不如我来舞剑给贵妃娘娘助助兴吧。”他爽朗的笑起来。走来把萧美清手里的酒壶递与了旁边的宫人。宫人拿着退去一旁了。萧美清似是终于松口气。又恢复了笑脸道:“早就听说恒王世子殿下舞剑舞的好。不曾一见。终于有幸得见了。”
萧贵妃瞥了我一眼,轻启朱唇道:“让乐师奏霜天晓角。”
萧美清落座,胡笳声渐起。我也慢慢坐下来。看他随着鼓声拔剑出鞘。先做了一个满堂势。猛的一个腕花,剑光流动。连着一个横扫下劈跳起使云剑直刺而出,如苍龙出海剑光闪烁。点点起势撩剑又劈,多多剑花环身绽放。剑光照人好似万仞开屏。剑起入天,横扫劈来,寒气逼人,是为摩顶霄汉。云剑悠然,撩起再劈斜腰挥剑点点收起。剑光如水余韵绵绵。
“舞的好!真乃太极宫第一剑法。”萧贵妃击掌而赞。
“实不敢当。”世子颔首一揖。把剑收好仍交还给宫人。“沈都督的酒还不曾尝过。贵妃娘娘可愿赠我一杯?”
“好说!美清,快斟来一杯给恒王世子尝鲜。”
萧美清斟了一杯,双手奉上。笑着看世子殿下一饮而尽。猛的看见世子身上的香囊。便笑道:“姑母。你瞧世子身上的这个香囊怪别致。这纹样还从没见到过。”
“恒王世子可愿让我们可儿仔细瞧瞧?”萧贵妃笑开了花。伸手就要。
世子微微蹙眉,还是把香囊解了下来递了过去。我在远处看的并不真切。只觉有几人的目光都向我投了过来。
“不是缠花纹也不是瑞兽纹,却是几个葫芦,扇子,宝剑。”
我听见了,心跳的咚咚咚的。这驱凶化吉的八仙纹,他们那里就知道的?
“我们可儿喜欢。那就送了给我们可儿吧。恒王世子不会舍不得吧?”萧贵妃笑得慈祥。这回都懒得瞅我一瞅了。
“若不嫌弃。拿去当个耍物吧。”
萧美清脸上一红,羞答答的接了去。直接挂在自己腰间了。我发笑。好笑我做的这个歪歪扭扭的东西竟成了香饽饽了。却不想,眼泪随着笑一起掉了下来。我装着打个哈欠,赶紧把泪擦干净了。萧贵妃还不想放人,正着人再排筵来。今上命人来传旨,说萧贵妃有孕在身,不便操劳。吉时已过,便就散了吧。贵妃咬咬牙,也只好宣布散席。悻悻的带着一班宫人并传话的宦官回寝宫去了。世子抬腿更是走的轻快。我追上康悦公主。一揖到底。道:“多谢公主殿下相救。”
“你帮过我,我还给你。往后我俩便不相欠了。”公主面上万分冷漠。好似已成路人一般。
“我三兄写信回来家里。说是在军中一切都好。小战几回略有战功。”
“我可问过云焱一个字?作何又提起他?你只管好你自己吧。”说着,公主再不停留,带着尚宫,女官也走去了。我呆傻的看着公主越走越远,只能回转来去找吴王君主。不想刚才还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宴席上,霎时见便空荡荡的。只剩了几个婢子在收拾着残羹剩馔。正不知如何是好,萧美清从殿门口进来。看见独我一人站着。笑道:“云树。你怎的一个人在这里?大家都坐了小辇出去了。”
“我猛吃了几口酒,怕吹了风犯头疼。想落落酒气再出去的。”
“这里是皇家礼堂。待在这里不合适。我知道有个地方,包你喜欢。”萧美清拉住我穿过几个连廊,到了一处暖阁。伸手把窗子支起来了。一股清甜的花香味吹了进来。偏是那桂花香。
“你在恒王封地上住了好些时候,你看看这些纹样可是恒王封地上独有的?好的可爱别致。”
“我喝昏了酒,看不真切。可让我拿住看看?”
萧美清解开递给我,好似真想知道个答案。
“我虽住在玄圣宫。却连年的病着。有点精神还应付不了从天亮到天黑的一顿顿的药。实在不知道恒王封地上还有这般纹样。”
“好妹妹,你再仔细看看。世子殿下身边人物可带过一样的香囊?”
我拿起仔细的看。笑着指着给萧美清道:“你看。这针脚可太粗糙了。一个葫芦都绣不圆。还有这里,密密的针眼印子。也不知道绣了拆,拆了绣。弄了多少次才绣成这个模样。这丑玩意儿还是让我拿着吧。”我的心不知为何被锉刀来回挫刨着一样的疼。再也不想隐藏。干脆把香囊塞进了袖子里。
萧美清急的来抢,看见我眼里攒起的泪,忽的了然了。放手道:“好妹妹。你的东西自然归你拿去。。。”话还没说完,有几个女官十万火急的找了来。“萧娘子。贵妃娘娘正寻你呢。怎的跑到这里耍子?快来,快来。”萧美清再不多语,跟着女官走去了。几个宫人来引着我出了鹤羽殿。秦嬷嬷急的满头的汗。见我来。一把拉住,哭喊道:“自小姐落地,就没离开过婢。这一去几个时辰。叫婢等得好苦。”
“我喝了几口酒,头晕脑胀的。快同我回去吧。”我拉起秦嬷嬷,已经顾不上太多,迈腿就走。还好细娘拦住我们道:“还是坐小辇出去吧。”
小辇送我出了掖庭西门。家里的马车已经等着了。我坐好,伸手把那个丑陋无比的香囊拿了出来。想起一针一线绣的辛苦,想起为了他甘愿学着针线活,甘愿受的委屈,甘愿受的苦。泪就成珠子一样的往下掉。秦嬷嬷几次想开口,又觉得无趣。猛的打开车门坐去外面了。我努力收着泪。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是啊,委屈也好,受苦也好,都不属于我。我只是占着这一世云树的位置罢了。有什么理由伤心难过流泪呢?
“你家小姐在车里吗?”马车嘎的停住了。我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是他吗?我急的去擦眼泪。刚摸了两下。车门一开。他进来了。
“你哭什么?”他眼里带着凌厉。让我分不清这是担心还是埋冤。只能扯谎道:“我没哭。”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看了看手里的香囊,还有小荔枝香慢慢散出来。苦道:“什么破玩意,针脚歪歪扭扭的还留着不少拆线的痕迹。我跟萧小姐说,这玩意还是让我这个愚笨之人拿着吧。就拿过来了。”
“这是我的。你可问过我的意思?”他一把又从我手里拿去。揣在怀里了。
“我今夜就出发去潼关。这一去怕是不能常见了。别再去招惹狄夫人。那不是你能抵挡得了的。”
说罢,他也不等我回答,一步就夸下了马车。甩着皮鞭独身而去。
怕是他还担忧着我。屏退了随从,独自在这巷子里等我。只是,该走的,留不得。我必须得走。必须要把这个位子还给它的主人。这样,对他,对我,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