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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念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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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娘子啊!”
一大清早,秦嬷嬷就呼天喊地的。我刚穿好衣裳。急着去开门。差点没被裙角绊倒。
“娘子啊!可不得了了!京城半数的小姐,公子都来了。惠悦老师傅打发着徒弟们腾僧房呢!”
“可要开什么大法事?也没人说与我。”
秦嬷嬷摇头如打波浪鼓。“大家都是因了娘子才来的。先是工部尚书家冯小姐收到娘子的花,就吵着要跟来。和冯小姐要好的几家千金就都来了。这事传到王家二小姐的耳朵里,王二小姐也要来。阁老家兄妹情好,王五郎带着学堂里的几个同门生陪着来的。这么几十口人乌泱泱的就进了山门。真真个景致。”
“来得好。来的人越多,我演的戏才真呢。”其实,我心里早虚了。还是强打精神,笑了笑道:“我饿得很。有没有素粥之类的?”
“观里的典座说,一时间来了许多客人,准备不当。只有些蒸饼和腌菜。”
“防心离过,贪等为宗。有饼吃已经很好了。”
秦嬷嬷打开食篮,拿出饼来。我想起昨天惠悦师傅讲身心实相,盘算着应对的话。随便拿了一张饼,嚼了起来。秦嬷嬷走出去,不多时回来。端了热茶递给我道:“还好从家里拿了煮茶的炉子。不然,连口热茶都没得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很觉解渴。笑着道:“咱们秦嬷嬷真真的高人一等。”秦嬷嬷抿嘴笑笑。也拿来饼子吃。正吃着,猛看见萧正禾并萧美清走了来。
“快丢了那劳什子吧。也吃得下去?!给你带了些宫里的点心。”萧美清一脸的惊吓。
我急着站起来。脑子里还陷在惠悦师傅说的‘无常’里。
“有什么的?佛庙里本就如此饭食的。”萧正禾走过来,递过来一个红漆食盒。我接过来,放去食几上。看见还没吃完的饼,想着吃饱了才好有力气。便坐了下来接着吃了起来。
“好妹妹可别是中了邪吧?什么东西也往嘴里送?!”萧美清站得离我几步远,声音却像是凑在我耳边说的。
我不得已分出几分心思,敷衍道:“就这些可吃。”
“我们小姐说‘防心离过,贪等为宗’。怕是萧娘子不知道吧?”秦嬷嬷竟然一步不退的铮铮说了出来。我睁眼去看这位老嬷嬷,她那塌下的脊梁一下子都挺直了。
“我们秦嬷嬷想的周密,从家里带了小泥炉来。煮了新茶,二位也解解渴吧。”
我冲秦嬷嬷笑了笑。拉住萧美清在塌上坐下。萧正禾自己找了把胡椅坐了。秦嬷嬷仰着头端来了茶水。
“我家嬷嬷也说要带炉子。我还拦着呢。我说寺庙里再如何困窘也好有热水的。况且这里有口千年老泉,水不会差的。没想到会是这般景况。”萧美清端起茶来喝。萧正禾也点点头,仔细闻着茶香。秦嬷嬷端端正正的坐下来恭恭敬敬的为我布菜。看在我眼里,心中着实万般感念。等我匆匆吃完,萧美清讪讪笑道:“这是我姑母很得意的梅花酥。好妹妹快尝尝。”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点点头道:“有梅花香。”
“这是冬日里采了初发的梅花。用净了七遍的白糖渍住。必须等上整整一年才得练成梅花蜜。光这梅花蜜还不够,还要用晒干的梅花,只取花瓣,磨成粉来用。一般的厨子做不来,只宫里尚食局的高尚宫做得。这高尚宫还有个绝活就是玉露团。只可惜玉露团只可现做现吃。”
我刚想答话,萧美清赶着又道:“也不碍事。等妹妹再入宫里便也吃得了。”
“玉露团也只是一般。不过些甜得发腻的玩意。不如跟我去醉春楼,那里的鲜肉酥饼才最美味。”
“醉春楼?阿兄!你莫不是疯傻了?”
“如你这般平庸之辈只知道躲在深闺。云树可不是你,知道天广地阔。”
我正尴尬想找个话岔开,萧美清突的一笑,转向我道:“好妹妹,刚想起来,冯妹妹来了。我们结伴去瞧瞧冯妹妹去。”
秦嬷嬷看我站了起来。拿了镶了珍珠的帔帛给我披好。萧美清看见了又是赞叹道:“也只有妹妹倾国倾城的容貌能压得住这珠光宝气。要是给我们披了,倒要辱没了珍珠的华贵了。”
“好姐姐快别笑话我了。要是让不懂情理的外人听见,要给我招恨了。”
我去挽了萧美清的手,说笑着走出来。惠悦师傅的女弟子来迎,道:“客人都去法堂了。师傅叫弟子来请诸位。”
到了法堂,果然,乌泱泱几经坐满了。冯小姐看见我,第一个起身来迎。笑问道:“好姐姐。怎的就先来了?”
“听说惠悦师傅的咒符灵验。便想着早些来,也好听听惠悦师傅讲经布道。也算修些功德。”
“云树娘子快请坐。萧娘子,二郎也快请。我观狭小,着实怠慢了贵客。”惠悦师傅双手合十,态度谦恭的引了我们入座。我左右看看,都是裕阳宫里见过的老面孔。只是如今情形又不比当时。也不怪这些人看我少了亲切多了笑话。我坐定,默默叹口气,提了提神道:
“惠悦师傅。昨日讲到身心实相。讲到无常,苦,无我。可敢请师傅再细讲讲?”
“毗钵舍那。难为云小娘子还记得老衲昨天的话。无常者,称‘刹那无常’。诸法皆为因缘生,因缘变异无所追踪而终将灭坏,因此说无常。”
“灭坏者为事乎?为人乎?为心乎?”
“世间之千万事物中,变化最快者,莫过于我人之心念。心念生灭,刹那不住,迅如雷光闪电。《宝雨经》中说,心念如流水,生灭不暂滞;如电,刹那不停。变者灭也。故此说万事终归灭坏,道为无常。”
“无常从念生,念生万苦。”
“毗钵舍那。我佛金言,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无我者去念也。无我乃为无所有。去我心执念,便可得生,可去苦也。”
“我本愚钝,可敢问一句?师傅说去执念,无所有,即可去苦。为何还要给人写咒符以祈福?若心中已无所求,要福何用?”
老师傅听了,哈哈笑道:“云树娘子且慢听我说完。我佛说的三法印,最后乃涅槃者。涅盘,以其死即不复再生,不生则不灭。而芸芸众生者无可得涅槃。唯是云云人海中求得片刻心安,片刻宁静罢了。老衲的咒符也求不得高爵厚禄,也求不得因缘际会。只是求得心念清明尔尔。云树娘子说来,这可算福吗?”
我点点头,慢慢垂泪道:“云树万死不敢有冒犯之意。只心中执念不除,念生苦,苦生病。每日受尽折磨。”
“娘子莫哭。莫哭。万事皆为自然法。毗钵舍那。自观身心实相。”
惠悦师傅说完,自扶了身旁的童子出门去了。有弟子上前来道:“我师今早起来念经。得佛祖赐法。只写了十张咒符。相与有缘人。诸位若觉有缘,可自取一张。”
一直无有声响的一众人这时都动了起来。冯小姐冲在最前,拿去了一张。萧正禾坐在前面,也急急的去拿了一张。萧美清冲我笑着道:“我为姑母拿一张。”不动声色的也去拿了一张。我正伸手想去拿最后的一张,却被王二小姐紧紧给拽住了。一脸气愤的高声道:“这算什么!姐姐刚在我家里拜过狄先生!怎么又跑到秃头尼姑这里求咒符来了!”
我一把甩掉王二小姐的手,也高声道:“能救我的,我都要求一遍。我怎知哪方神圣可显神通?我的念只在我母亲。能让我见上母亲的,再有什么惠通,惠净,都去拜的。”
“云姐姐。何故跟她犯冲?快跟妹妹耍子去。”冯小姐笑嘻嘻的跑来想去牵我的手。没想到被王二小姐一巴掌给推搡出去了。冯小姐也不是个吃亏的,站定便也去推了王二小姐一把。王五郎远远看见,带着几个同门生便凑了过来。王二小姐立刻抹起了眼泪。口中哭喊道:“上次没让你坑去我的钱。今日便来报复。真真个恶人!”
“哎呦呦!王二娘子,赌钱赖账,还倒打一耙,你说谁是恶人?”
王五郎摇头叹气道:“好妹妹。母亲在家里怎么嘱咐你的。只当耳旁风。倒是欠了人家多少。阿兄替你还上吧。”
“我把你个嚼舌根恶叉白赖的泼妇!”王二小姐就要去薅冯小姐的头发。还好被众人拉开了。
冯小姐也着实没了体面,啜泣着也哭了起来。我赶着掏出手帕去给冯小姐擦泪,急得眼泪也一起流。含泪道:“好妹妹别哭了。这全都因了我。是我心里想念亡故的母亲,急不择途。惹了相府里的狄先生。王二小姐恼的不是你,是我呢。”
我扯着嗓子喊的,法堂里的每个人都应该听得清清楚楚了。王二小姐更是被我镇住了。凭空张着个嘴说不出话来。我擦了擦泪,拉住还在垂泪的冯小姐出了法堂,领去了我房里。秦嬷嬷赶着去烧了新茶来。还借花献佛,把萧美清拿来的点心呈了出来。大家好一顿劝解,冯小姐才转哭为笑。道:“我本不愿跟她计较的。奈何她到处乱说我框钱。今日正面碰上便气不顺。佛堂之地,万万不该与她动干戈的。”
“她也只是年少不经事。再过个几年,便也不会这般无状了。”我低头,想起王二小姐在狄夫人面前可不是这般蛮横模样。
冯小姐跟要好的几个小娘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小娘子便都告辞走了。冯小姐拉住我的手悄声道:“姐姐去见过狄先生了?那个可不是个好人。姐姐千万当心。”
我猛的抬头去看,冯小姐微微笑。道:“想必姐姐也明了的。刚才惠悦师傅不是说了吗?放下心中执念便可脱苦。姐姐何必一直执着在母亲身上。往前看看,一定可得平安坦途的。”
我欣慰的笑笑。转念问道:“你怎知狄先生不是个好人?”
“前月,皇庄里起火。把贵妃娘娘气得什么样。我父亲奉旨重建皇庄。回来跟我母亲说,皇庄的执事喝醉了说胡话。说‘那火是狄夫人使法术点着的。’大家都知道,狄夫人是阁老家养的巫女。是能左右国政的人物。我看姐姐并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可要小心掉入狄夫人的陷阱。到那时,连云御史都要吃亏。今上也不得好了。”
“难为你同我推心置腹。也不知道我可有机会报答你的心意。我有些话如今无法说。但愿,以后,我能与你说个明白。”
“姐姐。”冯小姐脸上多了几许愁。
“这里不便久留。你带了人回家去吧。回去给相府王夫人处写个致歉的帖子。王二小姐爱财,往后见着了,送她个金镯子便也无事了。”
“姐姐。”
“去吧。”我招呼秦嬷嬷送了冯小姐回去。正孤自坐着。王二小姐也不敲门,直接推门便进来了。看见我一个人坐着,脸上的杀气不减。道:“当初姐姐从我家出去,我拉住姐姐千万嘱托。怎么姐姐仍旧如此行事?这要是让狄夫人知道了,心里起了怨念,可要如何是好?”
“她若真是个有神通的。就让我得梦见母亲。那时,我便心服口服,五体投地。若不能,她管我拜哪家的佛,诵哪家的经?”
“梦不得母亲,那是姐姐造化低了。得要攒够了造化才求得佛祖保佑。狄夫人能为姐姐升造化。可笑姐姐还不懂其中道理呢。”
“你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妨碍我。冯小姐方才把惠悦师傅的咒符送与我了。我还没来得及焚香跪拜呢。”
“姐姐糊涂啊!快把那符咒给我!趁早烧了清净,不要污了身子!”
说着,王二小姐竟然伸手就在我身上乱摸起来。我自是不能任她摆布。推搡间被王二小姐结结实实砸了两拳。我急狠了刚想还手,秦嬷嬷推门进来了。失声大叫道:“可不得了了。这是要作何?”说着上来死死护在了我的身前。王二小姐赌气般的转身就走,不忘恶狠狠的瞥了我一眼。
“姐姐终是个没造化的!”
“娘子!可伤到了?”秦嬷嬷也是惊魂未定。
“我没事。”我跌坐下来。靠在秦嬷嬷肩头缓了半晌才道:“这回狄夫人不使出点招数是不行了。”
秦嬷嬷搂紧了我,呜咽着,叹道:“娘子啊。何苦呢?注定要走的人,管这些身外事做什么?”
我仔细去看她,看她已经不在光滑的脸。她跟她苦命的小姐也曾用了全身的力气抗争过的。只是,越抗争陷得越深,伤得越重。于是,才宁愿一个解脱吧。
“我不走。我还不能走,我要看那狄先生挫骨扬灰!”
秦嬷嬷点点头,抹着眼泪。我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慰道:“放心。等你家小姐回来,只有享福的道理。”
天未亮,京城贵女公子们就聚集在法堂跟着惠悦师傅上晨课。晨课毕。惠悦师傅转来执我手道:“今晨专为小姐诵了《楞严咒》。愿云小姐今日可入三摩地,身心泰然,得大安隐。
我只垂目不语。秦嬷嬷赶上来奉上五十两金。道:“我家小姐怕是一日不得见母亲,便一日无有安稳的。还望师傅为我家小姐点盏长明灯,祝祷我家小姐即便梦中也可见见母亲。”
惠悦师傅着人领了五十两金。双手合十,念了句‘具名菩提萨埵’。
一众人看我供了长明灯,也都纷纷拿了钱来要供长明灯。我刚想走,王二小姐阴着脸走了过来。突兀的一笑道:“狄先生昨晚做法,传令给我。说云姐姐被蒙骗了。要我带姐姐去见她呢。”
我佯装还生着气,抬腿就要走。被王二小姐急急的拦住了。跪拜下来求饶道:“都是妹妹莽撞,伤了姐姐的心。是妹妹矇昧无知。还请姐姐宽宏大量,原谅妹妹一回吧。以后,再是不敢了。”
我看她被狄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样子,黯然道:“本就说好月末去见狄先生的。可有爽约的道理?明日我便过去。还请王二小姐送了请帖来。”
王二小姐转悲为笑,站起来道:“明天正是狄先生开月会的日子。不用劳什子请帖,我过去接姐姐去。姐姐用了早饭就准备吧。我上了晨课就过去的。”
我点点头,去看了看远处的冯小姐,萧氏兄妹。他们都不经意间回望过来。我笑着稍稍一揖,算作告别吧。
刚到春化门,迎面碰上世子带着人马出城。进城的车马都避让着。我撑开窗户,想看看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他这次出城可是要去潼关?潼关水险,他可要费心费力了。正想着,他便猛的闯进我的眼睛里。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缟袍子。腰间别着镶金蹀躞带。脚上穿了双简单的乌皮靴。头上戴着一顶金龙攒珠的玉冠。以前并没见他戴过的。不觉分神想着卓毓倒是很会装扮人。一分神,没看到他竟是转来了我面前。开口道:“云小姐这是从何而来啊?”
我没想过他会过来,惊喜道:“惠悦师傅开法会。我跟着去凑热闹。世子殿下这是要去潼关吗?”
他脸色一暗,轻声道:“并不关你事。”
我第一次爱人,还不知道什么叫拉扯,一门心思道:“潼关水急。工事修起来定是万般艰辛。大事小事都多加小心才好。”
“即便是漕堤坍塌,我被黄河水吞噬,也不干你事。”
他说着气话。我一时无语,只能呆呆的看着他。他的眉眼里不再有见我时的欢喜了。
“我着急赶路。云小姐,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他皱起眉头,再看我一眼,掉转马头一去无影了。‘永言配命,自求多福’,他要我别信什么神佛,要信自己。我知道的。原来,他也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