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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思念 思念也可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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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着,或许这院子不是王夫人平常住的院子。就听见王二小姐开口道:“这边院子是我母亲吃斋时才住的。平常跟我父亲住在前面。我母亲院子里也养了好些名贵花木。不比姐姐的差呢。”
“我这病啊,时不时的就忘事。倒忘了妹妹还去过我的院子呢。”
王夫人猛抬头,似是有话要说。正赶上王小姐奉了茶来,便就作罢。王二小姐盈盈笑了一声道:“我只是听家里五兄说起过,并没见过姐姐的悬圃妙境呢。”转而又端了茶递于我道:
“姐姐的病耽误不得。若是大夫治不好,不如请个咒符试试?我母亲的病也总不好,近年请了几次咒符才好起来。”
我暗自笑笑,叹气道“妹妹不知,我这病从娘胎里跟出来的。根在我那命薄的母亲身上。怕是见了母亲才能好吧。”
王二小姐一时语塞,转身去吩咐婢子们换上菜品来。王夫人向我欠身微微张口,小声道:“你母亲并不是薄命人。看看我,生了六个孩子。。。”
“母亲!”王二小姐登时喊了一句。干笑了一声道:“母亲,满院子的高僧都在为母亲念经祈福。可不好说冲撞神家的话。”
王夫人脸上含笑,默默点头。捧起茶来喝了几口。幽幽道:“这每月一次的法会但凡少一次,我也不会活到现在了。”
“可不是?母亲的诚心总是给佛祖明了了。送了可制咒符的贵人来。母亲的福报还长远着呢。”
我偷偷去瞧王夫人,王夫人的脸上满是愠色,却也再无开口。停了半晌,起初那几个道姑打扮的美貌婢子抬了食盒来。整整齐齐的摆了一大桌。先是一排七种当季果品,然后一排七色的清汤时蔬。后面再摆了煎烤的豆腐,蘑菇,面筋,木耳,山药,并有蒸饼,糖糕,米饭。数数也是七个碗碟。我心里数着数,不免滋滋泛着恶心。扭头去看秦嬷嬷,秦嬷嬷眼睛又睁的球一样了。看见我回头寻她,拨浪鼓似得直摇头。再去看王夫人,王夫人并不为意。拿起筷子,笑着道:“二姐。有你喜欢的糖糕。赶紧拿了吃去。”
王二小姐真去夹了糖糕,吃了起来。我无法,去夹了片豆腐,放在碟里来来回回打着圈。
“云小姐若吃不下饭食,吃颗荔枝吧。过了这几日,天冷了,可就再吃不上了。”穿着道袍的婢子,芊芊玉手,捏了颗荔枝。小心拨好了皮,奉在我面前。我心知逃不过去了,刚想要接过去,被王夫人给拦住了。王夫人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道:“我的儿。你忘了,你吃不得荔枝的。小时候你跟了母亲在我这里吃了几颗荔枝,发热烧了好几天呢。怕是都不记得了。”
三七的席面没有吓怕我,王夫人的这几句话却实实在在的唬了我一跳。若如此,云老先生怕是对我早就生疑了。我本不是个多汗的人,这一吓,额头上竟然冒出汗珠来。王夫人掏出帕子来给我擦汗,笑着道:“你看看。你心里不记得,身子却都记得。光是看了看那物件,就热起来了。”
“真可惜了。”婢子把手里的荔枝递去给王二小姐了。王二小姐嘴衔了过去,笑着吃下了。口中道:“那可就便宜我了。”
我这里还没收拾好精神,忽听门外有个小婢子失口尖叫了一声。大家都往门外看去,就见一个一身素锦的妙龄女子正迈步进来。我还没看清这女子的模样,身旁的王夫人几要滚落到地上,深深伏跪了下去。一众人个个无声的匍伏着,动都不敢动一下,突然都成了木头人。独我和秦嬷嬷不知缘故,跪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都站了起来。那女子不顾别人,直直走将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道:“云小姐。可算让我等到你了。”
我打起精神去看眼前的女子。如雪的洁白皮肤上,忽闪闪的一双明亮眼睛。高挺的鼻子配上小巧的嘴,一笑,银铃一样的清脆嗓音。真真一个二八佳人。不过,稚嫩脸蛋儿之上却簪着整整十二根发簪。就算盛宠如萧贵妃也不过簪了十根的。这里女儿家不饰耳坠,这女子耳垂上吊着两颗拇指盖大小的硕大珍珠。尤其那身素锦,远远看去已觉耀耀有光辉。近处观去,白缎下金银彩线绣了朵朵宝相花的暗纹,抬手行动间更添流光溢彩。
这女子看我呆愣,露齿而笑,道:“云小姐定知道我的。他们都叫我一声狄先生。”
我本就心神不定,猛然听这么一句,也几近失声尖叫出来。也来不及去辨别真假,一心只想着千万不能失态。便努力挤出笑来道:“似是听说过的。却又实在想不起来了。狄先生勿要责怪。我因思念母亲而生了怪病。常常便不记事了。”
“我常为恒王王后制咒符,为明德宫祈福。”
听见明德宫,我的手上肯定出了冷汗。狄先生放了我,自去榻上坐着了。那双好似杏花般冰洁的妙目看着我笑道:“云小姐多忘事,却还没忘明德宫。”
我好似被那双眼睛迷惑了,不知不觉地跟着笑。转眼看见王夫人正望着我。惊恐之下是满眼的悲伤。这真切的悲伤像道闪电击醒了我。收住笑跪下道:“明德宫主,如今得今上器重。想必是狄先生的咒符起了效用。明德宫已飞上云霄,我这失母之身怎敢仰视。可敢请狄先生发慈悲为我祝祷。我只愿再见次母亲。即便梦中,若能来与我说几句话,便也无他求了。”我跪着,几下移过去,匍伏在狄先生脚下,凄凄道:“这世上,除了母亲,我便再没可亲的人了。可为何偏偏就是要剩下我一个人孤苦无依?”
狄先生抿嘴笑了笑,也不答话。冲着跪拜在地上的一众人摆摆手道:“好好一桌子素斋,赶紧用了吧。”说罢起身款款而去。
道姑打扮的婢子们一同起身,都跟出去了。等人都走了,王夫人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也不说话,捡起筷子,仍旧吃了起来。王二小姐也一样没有一句话,默默吃着饭食。我呆着,看不明白,越想越凄凉。爬起来想走,又怕打扰了主人家吃饭,便只好生生的坐着。席面上的饭食水果终于都吃干净了,王二小姐出门去叫小婢子们进来收拾。我找到机会,赶紧上前行礼道:“多有叨扰了。这便回去了。”
“我送你。”王夫人枯槁的手拉住我。一路无话带我出了内宅。临别,终是开口道:“我生了六个孩子,六个都死了。我多想用我的命去换我的孩子活下来。你母亲是有福的。你的三个哥哥每个都长得好。你也终于回来了。你母亲该心满意足了。我听说,有怨恨的鬼魂才会进入人梦里。你若梦不到母亲,只想着母亲泉下安好就是了。我这里不是个平安之地,你往后再不要来了。”
还不等我回话,就见王二小姐急急的跑来抓住我道:“狄先生请姐姐月末来家里呢。狄先生的咒符灵光的很。京城里多少人千万贯金银都得之不得。姐姐若有心中所想,定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我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低垂着头,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越发的像一尊泥像了。我的心紧了紧,还是笑了笑。道:“狄先生这般了不得的人物。不是我一介小女子攀附得起的。多谢狄先生慈悲心肠,普度众生。我自有苦海深罪,怕是救不来。”
“姐姐哪里话?到时,我亲自去姐姐府上接人。也好见识见识姐姐的瑶池花海。”
我低头,小声道:“若不是怕冲犯了狄先生的仙身。定去的。”
“定来。定来。狄先生既然下令请姐姐,便是定要来的。”
“既如此。肯定要来的。”
我再不敢看王夫人。匆匆伏了伏便带着秦嬷嬷沿着游廊往府门去。
刚要上马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晃。我喜出望外,叫着秦嬷嬷去看道:“你看,那可是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如今承了漕运的事,肯定常常要来阁老这里商议。娘子若也常来,定也一定常遇见了。”
我掀开窗户去看他。他今天一身花青色的袍子,头上戴了镶白玉飞龙衔珠的金冠。这幅金冠是他很中意的,以前便总见他戴着。马车动了,我刚想放下帘子,转眼就瞅见王二小姐小巧的人儿来迎他。不知说了什么,喜气洋洋的。我心里憋闷,很用力的忍着叹息。猛听见身边的秦嬷嬷咚咚的敲着胸前的膻中穴。
“你怎么啦?”
“胸口疼!”
没忍住,我叹口气出来。我爱他,并不只要他也爱我。我爱他,是要为他撑起一片艳阳天。我爱他,就要爱在阳光下,爱得光明磊落,清清白白。这就是我,是我情愿成为的模样。
回到府里,家宰带了人来,抬了好些衣料。秦嬷嬷招呼着收拾。我走去廊下道了句‘万安’。家宰回礼后小心问道:“听说狄先生突然去见了小姐。可说了什么?”
“我只说得了病,总爱忘事。说想母亲了,想请狄先生祝祷。狄先生月末请我再去。别的也没了。”
“奴与她有仇。对小姐绝不会手软。小姐万万不要被她的容貌欺骗啊。”
听见家宰如此说,我才又想起狄先生二八佳人般的脸蛋儿。便问道:“这狄先生少说也该是个半老妇人模样了。怎么还是一副刚及笄的样子?”
“这人有几分巫术。怕不是用了谁的血肉从新塑了新身。”
我听了打了个寒战。心里却也不觉得真有巫术之类。想到我自己,原本也已二十好几,来到这里不也又少年。说不定这个狄先生也一样穿梭在时空之间。总可以用十几岁的容颜过生活。等送走家宰,我去把小灵童送来的盒子拿了出来。摩挲了半天也没打开。但愿,这件法器选对了人。但愿,我可以承担这份责任。但愿,一切皆归自然。
“娘子。吃点饭食吧。家宰让厨房送来了香粥。”
“我不饿。你先吃吧”
秦嬷嬷看来是真饿了,坐下来先给我盛了一碗,细心的用帕子盖好。自己直接端起个盆来大快朵颐。我笑了笑,这个老嬷嬷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虽然有时也恨她,恨她总执着要争那个世子妃位。但这么多日子的陪伴,我还是很舍不得她。若我走以后,她偶尔能想到我,能遥祝一句平安,我都会感动感谢的。
我数着日子,盘算着月底见了狄先生该说什么做什么。在心中反复练习着俯首皈依的样子。屋里的小婢子们并不知道我的忧愁,高兴着带了一个又一个的裁缝来给我做衣裳。多好啊,在她们的世界里,漂亮的几件衣服足以快乐。我打开箱子,把不常穿的几件裙子送给她们。这是我仅能送出的新婚礼物了。笑玩了几天,门房上来人说,萧二郎送了荔枝来。说打听过了,知道小姐喜欢荔枝。专门求姑母从宫里拿来些。还说月末家里姊妹要去永清观。怕人多走不动,提前几天住去观里,也好诚信持戒以侍佛心。问小姐若想一起去,送个口信过去。
看见荔枝,我身上不禁就出冷汗。赶紧摆手道:“我哪里喜欢过荔枝。不知从哪里听了人胡说!赶紧退回去吧。就说我吃不了荔枝。吃了荔枝就发热。”
门房上的嬷嬷听见了,一脸狐疑。也不多问,答声‘是。’便要走。我赶紧又叫住,想了想道:“永清观,我还是要去的。你去回萧家二公子。就说我思念母亲,想去求个咒符。”
“是。”门房的嬷嬷利索的出去了。秦嬷嬷撅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我不想理她,拿了本诗经来看。想着吃晚饭之前睡一觉。刚看了几行,就听见秦嬷嬷没好气的说道:“萧贵妃当初怎么难为娘子的。娘子都忘了吗?怎么想着要跟萧家的女儿们去永清观?还有那个萧美清!婢看她早就贪图世子殿下了。”
我白眼去看秦嬷嬷。厌烦她每句话都离不开世子殿下。没好气的说道:“你快去准备准备吧。多带点银子。上月的月钱,把三兄的那份也支给了我。应该够用的。”
秦嬷嬷有了事做便不再嘟嘟囔囔。一股脑儿的收拾着新制的裙衫。我想她定以为我是去比美吧。刚吃过晚饭,门房上的嬷嬷来了。送来了萧府上的请帖。一并送来的还有工部尚书冯小姐的请帖。我才猛的想起来,曾求冯小姐带我去永清观的。这就更好了,大家都在,不怕我万分思念母亲的名声传不出去。便赶紧吩咐道:“你去冯府上回话。就说我随了萧府先就过去了。等月末大家相见了再续话。还有,我院子里开了绿菊,找开展的,送去些。冯小姐请我赏荷,还没有回礼,就当是回礼了。”
柳儿乖巧,带着门房嬷嬷去院子里摘花去了。等摘好了花,门房嬷嬷来请辞:“这么些放哪儿都够了。”
我看着花篮里青翠娇嫩的细长花瓣儿,像极了一个个河边洗纱的窈窕美女。窈窕兮越子,沉香兮吴地。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王夫人。想起了王夫人疲惫不堪如枯井一样的眼睛。
“再去摘些来,送去给王阁老家的夫人。王夫人可怜我没了母亲顾佑,自己的法事上让高僧替我念经祈祷。无有回报,送去些花儿聊表心意吧。”
“是。”门房的嬷嬷低垂着头跟着柳儿出去了。我看了半晌穿梭在花丛里的柳儿,才慢慢打开箫府的请帖。上面很清秀的字,写着启程回程的日期。还些着启程时,俟君于著。我叹了口气,让秦嬷嬷把请帖送去给家宰。我想家宰知道我的意思。
连续下了几场雨,天一直都黑漆漆的。终于雨停了,天一放晴,门房的嬷嬷就来报说,萧二郎带着家里姊妹来了。我赶紧出门去迎,一转过影壁就看见萧二郎站在大门阶下。满脸的笑,远远向我行礼道:“云树娘子万安。”来不及等我回礼,萧二郎身边的萧氏娘子们便都拥了过来。好不热情的说着久违。
“说话的日子还长着呢。天正好,赶紧上路才是。”萧美清是最年长,她一发话,家里小娘子们都散去了。我也赶紧坐进了自己的马车。刚坐定,萧二郎骑马过来了,笑着道:“下了这么几天雨,我还一直担心你会嫌路上泥泞不去了呢。”
“连续下雨,屋里屋外都阴森森的怪吓人。若我母亲还在,定不叫我如此悲戚戚的。”
萧二郎收了笑道:“云树,你也不必一直挂念着母亲。多想想如今身边有打趣玩闹的人,有父亲宠爱兄长照应。这硕大皇城里倒没有几个娘子能比你过得舒心。”
我叹口气,苦笑了笑道:“我这一身病,怕不是多思给累出来的。这次,定要诚心请道咒符。或许我母亲愿意进我梦里见见我呢。”
萧二郎眉头皱起,盯着我出神。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脸上带了笑道:“这个给你吃。你家门房嬷嬷说你吃不了荔枝。是我弄错了。这是碎金糕,芳香爽口。你定喜欢的。”
我接过,打开来,雪绒绒的可爱糕点里晶亮亮的散开着的金黄色的碎小花朵。丝丝的有桂花香。咬一口,瞬间便化开在唇齿间。绵软的甜细细的滋润着我的每个味蕾。像一颗神丹妙药一样瞬间拯救了我奄奄一息的心。
“好吃。好甜。”我不由得冲萧二郎笑了笑。看见他少有的沉稳。点点头,骑马往前面去了。
“让婢也尝尝。”
我还没想明白萧二郎反常的稳重,秦嬷嬷早已经凑过来去拿糕点了。我赶紧把剩下的都递给了她。
“这些个金灿灿的碎花,都是金箔一朵朵捏出来的。真是讲究。”
“婢吃着却不好。甜得发腻。”
秦嬷嬷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把剩下的几块糕点全吃了。我笑她言不由衷。
永清观里的女主持也算不上巫女。不过是绞了头发修行的比丘尼。大概为了这满观人口,撰写符咒多挣些香火钱。我是带了心事来的,自然少不了攀谈。问道:“师傅参禅悟道,非我这笨拙之人可比。不知师傅法号何许,往后也好尊称师傅法名。”
“毗钵舍那。贫僧法号慧悦。得智慧者得悦的意思。”
“何所谓得智慧?”
“得智慧者,参透身心实相。明了,无常,苦,无我。了知根源便得解脱。”
“看来我是得不了解脱了。我人愚笨,参悟不得,活该陷在苦海中挣扎。”
“毗钵舍那。小娘子明媚皓齿,面相和美。敢问何苦有哉?”
“我想念母亲。”
我睁大的眼睛去看端坐着的惠悦。心里面感叹宫里也有一个名字里带悦的女子。也许早就知道人生多苦,才会在名字里加上悦字吧。
“云树。才刚来,慢慢说来不迟。”萧正禾突兀的站了起来,竟是连我一起也拽将起来。左右行礼道:“师傅莫怪。我等从清晨便赶路,还不曾休息吃些饭食。可许我等今日便歇下了。明日再来听师傅讲道。”
“是贫僧疏忽了。快快请去后院休息。”惠悦师傅面上笑笑,带着弟子把我们送去了斋房。
我分得一间廊道尽头小轩处的屋子独住。秦嬷嬷嘟嘟囔囔的嫌东嫌西,我听得心烦,便走出来,坐在小轩里看风景。说起风景,不过层层叠叠的竹林,只被风吹去,也有波涛汹涌之势。突然便想起了裕阳宫里绵延不绝的竹间小路。若不是身旁有他,那看不见尽头的路,我又会是怎样的心惊胆战?想想当下,还是由了他,胆小怕事如我,还是走到了此步。我有点想他,想他正在做着什么,笑着?恼着?想他笑着时如花香沁人,想他恼着时如阴雨凄凄。我把思念都与他。好似又与他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