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官安心》洁白的大板牙

3、第三章 憨安心入府秉笔

　　至正五年元月过去，安郡王周长卿暂代鸿胪寺主薄一职正式公布了。这本是个清闲衙门，官家一时想不出由谁来接，想着长卿做事认真，让其先代着管管。
　　要说这鸿胪寺，现在看来叫翻译官，虽是一种需要技术的工种，但是当时地位并不高，品阶也不算高。因此有学识的富家子弟不屑于学习，普通人家的孩子无缘接触外邦语言，造成极难培养新人。等长卿接手时才发现年青新生代的译官奇缺。
　　长卿年纪不大，胸中倒是有些丘壑。他不满于目前鸿胪寺中老人庸碌无为，近十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天朝日渐富庶。胡夏人、蒙国人，西域人时有来朝贺，我朝的译官，只能一对一的翻，若遇到新的语言或古书上查不到的，只能胡乱猜测来译，长卿对目前的老人不太满意，希望能找到一些真正去过边境且对汉学理解较深的有识之士来辅佐自己，他年青有理想希望把工作做的更完美些。只是苦于人才难觅。
　　这些顾虑是长卿在答谢顾老赠画设宴款待时说的，本来不过是借酒发发牢骚，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老一下子就想到精力充沛的安心，除了性别，她不就是从小游历边疆，精通蒙国、胡夏二国外语，还略懂些西域语和吐蕃语；近两年来经自己悉心调教对汉学也算颇有研究的“有识之士”嘛？
　　当下顾老就把安心推荐了出来，长卿对去年那个女扮男装的丫头有些印象，当日只觉得她打扮滑稽，没想到还有如此经历。见老师推荐，盛情难却就说：“那就先来王府书房做秉笔丫头，由王府借到鸿胪寺试试吧。帮着那些老先生研个磨跑个腿，左右她能看懂各种“鬼画符”字，文件归置不会弄错。”
　　顾师傅推荐安心也是有原因的，一则眼看着安心快要过及笄礼，扎总角混在学堂里不像个样儿。恢复女孩模样后，如果能入王府做个秉笔丫头不说学以致用，至少不负顾老这两年的教育。
　　二则是最重要的一点，安心虽是孩童，她的聪颖绝不仅限于过目不忘，童年的经历让她的智慧和见解远远高于一般的读书人。她从小跟着父亲走遍西北大漠，还曾被蒙国公主代养过一二年，接受过正统的蒙国皇室骑射教育。她为人大气坦率，对不同文化的理解有着远成熟于年龄的体会。不得不承认安父临终前那句：“不用她可惜了。”
　　她不是那种教什么学什么，学什么背什么的学生。教她“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她不会脸红，反而会问：“为什么用这个“求”字？前面的“关关雎鸠”，是用鸟鹰捕鱼比喻君子捕获女子还不算太粗俗。而后段“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中的“服”字根本不是“思念”，而有“驾驭、驯服”之意，这种比喻直接让我想到蒙古草原打战时抢女人的场景。“捕获、驾驭、驯服”这些字眼用在此处说求淑女，师傅你说这粗不粗俗？”这一问直把教了三十年诗经的顾师傅问住了，同时在心中竖起大姆指。顾老后来在老妻面前夸安心“学而勤思，思而擅辨，可惜是个女孩。”让她永远在后堂是一种浪费，顾师傅如今也像安父一样，希望她走出去多看看，多听听，多学学。至于学到后有什么用处，他也说不清楚。
　　当晚顾老问了小安心和安柏的意见，安心年幼还不太懂，觉得王府花园看着比学堂的花园大，倒是挺想换个环境，她从小游历广交友多，也不懂什么男女有别，很愿意试试。安柏则犹豫良多，要说安家也做了几代茶马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也算小康之家，若不是这个聪明异常的妹妹，他爹开始幻想着后代能出个读书人（安心是没戏了，那就让安心的儿子出个状元），大抵也不会让她读书游历。虽说她从小到大都是男孩打扮，毕竟快满十五，过了及笄礼也该谈婚论嫁，眼前这王府和鸿胪寺对男子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好去处，可对于女孩子来说倒像是“猴子捡到一块姜——吃也不是丢也不是。”
　　终究抵不过顾师傅诚恳推荐，转念想着这孩子进王府书房做个研墨丫头学学规矩，大不了找到合适的人家后，再求个恩典领回家嫁人也不耽误什么。持着这“得过且过”的念头，勉强点了头。最后安柏提了个要求，安心只能去半天，午饭后由安柏接回家。双方同意。
　　安心进鸿胪寺后，没多久大家发现她性格真是好，温和勤快，笑多话少。每天总是露着两颗大板牙逢人就笑，温暖的像三月初的太阳。手脚也麻利，在她眼里闲着是可耻的。寺里小到研墨大到翻译，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虽说蝇头小楷不行，普通的书写也够用了。胡夏语和蒙国语确实比一般人精通，连鸿胪寺里的李像胥也常称她，做事老道为人勤勉。因此这半个月伺侯下来，倒是人人称好。长卿见安心勤快好用，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个“假小子”了。
　　安心渐渐熟悉长卿书房里一些人物，一位看着比长卿年长一点的先生叫韦伯弦，大家都称他称韦先生，听说以前是长卿的伴读，现在看来是长卿最倚重的人，说话稳重和气；还有一个是素有天才之名的童子，唤作柳青，与安心年纪相仿。据说诗词歌赋随口而出，他的名句在盛京流传很多，天资极高，过目不忘这点不输于安心，就是有点文人傲气。另外，还有两个小厮钟儿和鸣儿，做些端茶送水，牵马拿笔之类的粗活，对安心倒也算客气。
　　鸿胪寺里的老爷年纪都很大，在安心看来，他们也各有特点，有说话喜欢摇头晃脑“六蛮语”翻译官李像胥；有平时沉默不语开口声大如钟，主管“七戎”的张狄鞮；有经常和安心嘻嘻哈哈没大没小负责“八狄”事务的方译知；还有一个看着很凶，年纪老的像爷爷负责“九夷”事务的梁寄司。寺中并没有精通多种语言的官员，所以在安心入府前，有时需要翻译好几次，才可以得到比较精准的结果。安心怪道：“难怪叫他们“九译官”，原来是说要翻译九次才成。”其他还有一些主薄执笔，鸿胪寺除了译官还有一些负责典仪、接待外国来使的官员总共二十来人。
　　鸿胪寺需要把圣旨用外邦语翻译出来，再传送出去，这是个极其讲究规矩的地方。安心入寺说是研墨秉笔的，其实做的早就不止这些了，当她慢慢熟悉各类文书的书写规矩后，寺里老夫子们都乐得让她代笔，这安心一人抵三人的活，学的快做的不亦乐乎。冲且她还有女孩特有的心细安静，一空下来就喜欢收纳整理，半个月的功夫，把这陈年乱堆无人看管的文件，按年份和所属国理的整整齐齐，就连平时鲜有笑容的梁寄司抚须夸奖过她。
　　安心觉得鸿胪寺人人都好，除了柳青，怎么这世上有如此聒燥之人。柳青仗着从小在王府长大，长卿宠爱，对谁说话都尖酸刻薄，特别是当安心入府后常被众人夸奖，柳青越发对安心挑刺。每次与他吵完，都后悔自己没发挥好，偏偏下次斗嘴又输了。慢慢地安心发现与柳青不用客气，与其动嘴不如动手，安心打小在蒙古学过骑射，扔个弹珠砸柳青还是很准的。
　　发现了这个秘密武器后，安心再也不怕柳青了。时常是长卿在时，柳青鄙视奚落安心不是说她长的又黑又丑，就说她不懂规矩只知道傻笑像个傻子；长卿前脚一走，后脚柳青就被暗中飞来的“安定丸”砸的满头包，疼得嗷嗷大叫。刚开始长卿觉得安心是客，见柳青嘴上不饶人，多少帮着些安心，后来发现安心皮里阳秋实则更不好惹，索性丢开两个娃娃，让他们自行处理纷争，自己和韦先生只作壁上观。
　　回过头，大家也发现了安心的一些不寻常处。每天用过午饭，安柏会到寺中接妹妹回家。有次安柏被店里的客人勾连住了，安心只能在寺边做事边等哥哥，大家开始也没在意安心，这边长卿和伯弦谈论胡人的奏折，那边安心明明站着的，竟然头一歪靠在书架上睡着了。
　　柳青促狭发现安心站着一动不动，本想吓她，走过去拍拍她，竟然发现睡着了还拍不醒，柳青大叫：“王爷你看这人能站着睡觉，哈哈，她是一只站着睡觉的猪。”众人围过来看，安心果真站着睡着了，刚被柳青一吵，身体不满意的动了一动，抬起头来一侧脸颊的肥肉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揉着迷糊的眼睛问道：“你们看我做什么？”引得大伙哄堂大笑。安心摸了摸脸，看看柳青不怀好意的眼神，立即明白了，兜里一颗“安定丸”扔出去，痛的柳青哇哇大叫转身就逃，连温和的伯弦也笑骂柳青活该。不过，安心竟然能站着睡着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