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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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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火光,摇曳着,舔舐着男孩稚嫩却过早沉寂的侧脸。空气里弥漫着贫穷与陈旧尘埃的气息,与窗外无边的黑夜形成鲜明对比。年幼的男孩。
他倚靠在窗边,小小的身体裹在破旧的毯子里。
阴影中,老者缓缓露出半张脸,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疲惫与某种近乎偏执的智慧。
声音嘶哑,像枯叶摩擦,但抚摸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却异常温柔,带着老人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我们……只是第三维度的蝼蚁罢了……”
老者的话语深沉而艰涩,远远超出一个孩童的理解范围,却一字一句,如同铭文般刻入心底。
“……在我们之上还有更高的文明,更高的维度,是它们创造了第三世界,是它们将时间和空间赠予了我们人类……”
“但人类还太过渺小了,无法使用这个强大的能力……”
创造?赠予?维度?这些概念在年幼的心灵中激不起清晰的涟漪,却种下了一种对浩瀚未知的敬畏与自身渺小的战栗。
然后——
画面骤然撕裂!
温暖的火光、爷爷温柔的抚摸、深奥的话语……一切都被刺目的猩红所覆盖!
血。到处都是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他站在那里,弗拉维兹,或者说,一个更年轻、轮廓依稀相似但眼神完全陌生的他。
双手沾满了那鲜红的、正不断滴落的液体,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麻木。
在他脚下,倒着那个男孩。
看不清脸,只有一头淡色的头发被鲜血濡湿,黏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生命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为什么……弗拉维兹……为什么……?”
“……亚特兰……亚特兰蒂斯……要……毁灭了……”
男孩的声音微弱、破碎,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彻骨的绝望。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弗拉维兹此刻的神经。
为什么?
他也想问。
巨大的、冰冷的罪孽感如同深海的压力,瞬间碾碎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基于逻辑的判断,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震颤。
他杀了人?他杀了那个男孩?那个听爷爷讲故事的……是谁?!那个男孩是谁?!
“呃——!”
沉船中的弗拉维兹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周身的幽蓝微光都随之明灭不定。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那双此刻戴着古怪手套、刚刚还斩断锁链、揽住阿沙罗的手——仿佛还能看到那上面淋漓的、温热的鲜血。
紫罗兰色的眼眸中,之前的茫然和困惑被巨大的惊骇和痛苦所取代。
冰冷的外壳碎裂了,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甚至被他遗忘的狰狞伤口。
那段记忆是真实的吗?还是这个世界强加给他的幻觉?那个男孩……那个被他……
杀了。
“爷爷……”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音节从他苍白的嘴唇中逸出,带着极致的痛苦和迷茫。
这段血腥的记忆,无比残忍地告诉着他,他失去记忆的那个“过去”可能背负着深重罪孽。
那空灵的鸣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骤然变得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尽管在水下这显得十分怪异,以及精神链接中一片尖锐的、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词的噪音。
他要离开这!
要回到NFBI。
他猛地看向阿沙罗,眼神不再是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近乎求助的、濒临崩溃的混乱。
一直观察着他的阿沙罗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
他清楚地看到了弗拉维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痛苦表情,听到了那声破碎的“爷爷”,感受到了对方精神层面传来的、几乎要将他一同撕裂的剧烈动荡。
“弗拉维兹?”阿沙罗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忘记了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你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你刚刚突然失去了意识。”
弗拉维兹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向后退了一些,蜷缩起身体,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抱住了头,仿佛想要将那可怕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人鱼的尾鳍不安地、剧烈地摆动着,搅动了沉船内沉寂多年的海水,也搅动了两人之间刚刚稳定下来的、脆弱的平衡。
深海的寂静不再安全,它变成了容纳痛苦回忆和未知罪孽的巨大回音壁。
弗拉维兹苦苦追寻的“熟悉感”,终于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露出了它冰山的一角。
弗拉维兹的颤抖通过水流传递过来,细微却清晰。
他蜷缩的姿态,与之前那个斩断锁链、驾驭水流的强大存在判若两人。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阿沙罗无法完全理解的惊涛骇浪——是恐惧,是悔恨,是彻底的迷失。
“血……”又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弗拉维兹唇间溢出,带着气泡,消散在冰冷的海水里。
这次他没有用精神力沟通。
阿沙罗的心脏被紧紧攥住。
他忘记了自身的狼狈,忘记了周遭诡异的处境,甚至忘记了片刻前那点关于亲吻的微妙心思。
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克服着水的阻力,向弗拉维兹靠近。
阿沙罗动作很慢,生怕刺激到对方。
“弗拉维兹,”他再次呼唤,声音放得极轻,试图穿透那层精神屏障的噪音,“看着我。你看到了什么?那是……记忆吗?还是这个鬼地方弄出来的幻觉?”
弗拉维兹没有抬头,抱头的双臂收得更紧,尾鳍焦躁地拍打着船舱底板,扬起一片沉积的污浊。
精神链接里依旧是一片刺耳的杂音,仿佛他的思维已经彻底碎裂。
阿沙罗深吸一口气。
——那经由弗拉维兹光晕过滤的、微薄的氧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能也陷入恐慌。他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弗拉维兹冰冷、紧绷的手臂上。
触碰到的一瞬间,弗拉维兹猛地一颤,几乎要弹开。
但阿沙罗没有缩回手,而是用力按住,传递着一种笨拙但坚定的暖意,尽管在冰冷海水中这暖意微乎其微。
“听着,”阿沙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先不管那是什么,我们现在在这里,在一条见鬼的沉船里,外面可能还有未知的危险在等待我们!你不能先垮掉!”
阿沙罗顿了顿,看着对方璀璨金发下露出的、苍白的后颈,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意外的恳切:“是你把我从那个祭坛上带下来的。你说要寻找安全的地方。我们……还没安全呢。”
也许是“祭坛”、“安全”这些关键词触动了弗拉维兹,也许是阿沙罗手上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压力起了作用。弗拉维兹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虽然呼吸依旧紊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紫眸中的混乱并未完全消退,但至少重新聚焦,落在了阿沙罗脸上。
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幼兽般的茫然和无助,刺痛了阿沙罗。
弗拉维兹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似乎在进行艰难的逻辑思考。严谨的本能,即使在崩溃的边缘,也在试图运作。
“触感……很真实。血的温度……声音……”他喃喃着,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绝对,“可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那空灵的鸣叫声,极其微弱地、试探性地,再次从弗拉维兹的方向响起。不再是困惑或安抚,而更像是一种……哀鸣。仿佛他体内属于人鱼的那部分,也在为这段痛苦的记忆而悲伤。
鸣叫声似乎起到了一定的镇定效果。弗拉维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身体,虽然尾巴依旧有些不安地摆动。
“NFBI……”他重复道,眼神恢复了部分焦距,但深处依旧藏着裂痕,“必须回去,那里说不定有我想要的答案。”
他的逻辑思维正在重新上线,尽管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将希望寄托于那个代表秩序和分析的异世界机构。
阿沙罗看着他逐渐恢复控制,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抑。
“好,我们回去。”阿沙罗顺着他的话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他的情绪,“但首先,我们得离开这片深海,找到回陆地的路。你说你感觉到那边有异常能量,是指这艘沉船,还是别的什么?”
他试图将弗拉维兹的注意力引向现实的问题。
弗拉维兹顺着阿沙罗的目光,看向沉船外部的黑暗。他集中精神,紫眸中微光闪烁,似乎在运用他的人鱼感知。
“沉船本身,有微弱的残留能量,很古老,几乎消散。”他汇报着,语气逐渐恢复平板的调子,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说的异常,在更深处。那个方向,有巨大的生命反应,或者……类似的东西。”
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感知到的信息本身带来的凝重。
“它很安静像是在沉睡。但非常庞大。”
阿沙罗的心沉了下去。巨大的生命反应?沉睡?在这连光线都无法抵达的深海?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消息。海神的传说,难道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的暂时避难所,似乎也并不那么安全。
“能绕开吗?”阿沙罗问。
弗拉维兹摇了摇头,尾鳍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不确定。它的范围,可能很广。”
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了。
而他们唯一的依靠,还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崩溃。
阿沙罗看着弗拉维兹虽然恢复冷静但依旧苍白的脸,以及那双眼底未散的惊悸,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
“那我们得更小心了。”阿沙罗说,湛蓝色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在祭坛上曾出现过的、坚韧的光芒,“你先休息一下,尽量平静下来。我……我来守着。”
他挪动了一下位置,让自己面朝沉船的破口,警惕地望向外面的黑暗。虽然他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至少,他可以充当一双眼睛。
弗拉维兹看着阿沙罗的背影,那身破烂的婚服在幽蓝微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倔强。
他沉默了片刻,那空灵的鸣叫再次轻轻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他缓缓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脑海中依旧翻腾的血色画面,以及那句绝望的“为什么,弗拉维兹”。
“深鲛之王,不该被情爱所左右。”
深海沉船内,短暂的喘息结束了。更深的迷雾和更大的危险,正在前方的黑暗中等待着他们。
而这一次,阿沙罗知道,他不能再仅仅是那个被保护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