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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坐 天子赐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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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月光烛火中对坐,相视而笑。
孟意不紧不慢,语调冷静:“景圣重法度,是以奸臣假饰其贤,污吏藏隐欲望,而鞭笞百姓者更是装作国之肱骨,谋求更多的财权。”
景熙帝征战天下,使百年分裂局面合同归一。景熙帝重视刑法,明敕法度不可僭越,尤善以重刑约束臣子百姓。
孟意虽然不受重视,但毕竟出身于簪缨世家,朝中之事多少知道一些。而欺压百姓、鱼肉人民的佞贼,无时无刻不出现在她身边眼前。
深恶痛绝!
不堪入目!
江凝点头:“半数朝中缙绅多像你所言,此乃大忌也。”虽然江凝看样子在朝堂之上不管顾此事,可她心里早已估量完毕,谁是什么货色,她一清二楚。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孟意的到来。
孟意此时语气陡然一变,换了几分称颂的意味:“然,以陛下之高见,日濡月染下,必能逐宵小佞贼,不过……”
“不过?”
“那些蠹虫依靠着的东西,若不加以斩灭,只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拂表面尘埃,而难以伤及根本。”
都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两人异口同声道:“沉腐糟粕。”
虽然流年百转,但沉疴滥调、贪腐陈规充盈在每一时刻,若不加以规正剔除,势必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才应该变法革新,弘扬公正。
孟意清楚,以她一人之力要谋求改变,谈何容易!如果试问天下谁者能够拂去旧疴,惟有面前帝君。
江凝早命人撤了杯酒换来茶水,搁在案上。就像曾经在监学时那样,试剑烹茶而畅所欲言。听闻孟意所说,她心下一动。
“外界传的你,贪生怕死而又不学无术,今日重逢,才知何谓人言可畏。”江凝隐去了“风流好色”,她确信面前这人不是那样的人。
孟意不动声色:“让他们传去吧,只是闲人论调罢了。青鸟欲振翅,又岂会在意蚍蜉怎么想?志逾高山,就不应该再听着山脚下的声音。”
“这话倒是没错。”江凝见茶烹好,先给孟意倾了一盏。
孟意表示谢意,口里又说着:“不只是我,就连帝君您都被这群陷沙恶鬼看扁。”
“何?”江凝想听听缘由,依仗着九五至尊的地位,竟然还有人敢如此放肆。
“陛下您不理朝堂上争权夺利,而纵长小人愈加欺君罔上之风气。”
江凝笑笑:“原因竟是因为我?”
“并非如此,是应该怪那群有目无珠的家伙,他们不知陛下犹如三足金乌,位比日月。借古言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而蠹虫不知陛下之大志,故所谓看扁了陛下。”
江凝不知孟意竟然如此善于洞察,点点头:“卿所言极是。”她确实不像表面那样,不谙世事。
“而如今朝中,势力复杂。新旧党纷争,东西两派相互夺势,佞贼上下其手,致使我朝尾大不掉。”
下者越权,而致使上位者无从把握,命令传不下去。
这也正是江凝所担忧的。她从景熙帝手中接过皇位,理应要将大楚治理很好,镇守疆土,革除弊病,使人民归附而安居乐业。
可在各方势力干预下,多方掣肘,总是不能很好地治理。
江凝总感身边无人可用,而孟意的到来,似是一道春雷唤醒了她。
“是,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她应和着,示意孟意继续说下去。
“朝中纷杂冗乱,政事难以下达。除此之外,军政方面,尚有长公主与镇南王双双操控,”孟意停了一下,加重语气说道:“犹如,太阿倒持。”
太阿剑,象征帝君权势,是约束佞贼、惩治奸贼的利器。倒持,意味着授权柄与人,剑刃指向自己,致使自己反而大受其害。
受制于人。
这也是,历代帝王,最忌讳之事。
“那,依卿之见应该……”
孟意沉思片刻,徐徐开口道:“乾封长公主,杀伐果断,守土开疆,功不可没。殿下她以威慑闻名于四海,景圣对其尚且礼让三分。依臣之见,理应除其枝叶,再革其本。”
乾封长公主,身为景熙帝之姊,戎马数载,立下赫赫战功,即使当下无战乱,坊间仍传其威名。
经久不衰。
江凝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孟意接着说:“而对于镇南王,大抵如此,”她说的是对付乾封长公主的手段,也同样可以用来处置镇南王,“不过,尚有一点不同。”
“愿闻其详。”
孟意眼见着江凝越发认真地与自己谈论,心下暗道成功了一半,自己离鬼门关也越来越远。
然,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自然明白,她仍是不敢松懈,语气继续保持着冷静而谨慎。
“不同点在于,长公主只她一人,而镇南王殿下他与……景圣,利益相同,休戚与共。镇南王与景圣,二者相知相依,欲除镇南王,景圣必定不许。”
江凝点头,那丝不动声色的笑始终挂在她脸上。
“这就是臣之愚钝了,臣不知如何是好。镇南王、景圣,二者共生。加之乾封长公主,三者暗里实为权势相互连结,把持朝政军事,动其不得。”
三者相互分开,都可以按照孟意所言,扫清“枝叶”后,再除其“根本”。
各个击破,便能势如破竹。
而麻烦就麻烦在:明面上三者似毫无关联,暗地中利益权势却都是在相互勾连。很难采用各个击破的方法。
纵然孟意心中有丘壑,对此她还真是有些束手无策。
江凝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不是三者,而是四者。四者相互帮持,固若金汤。”
孟意不知道江凝所说的“固若金汤”到底是指难以各个攻破,还是指势力之间勾结不清——而难以分离。
她更不知道的是:四者!
第四者是谁?
哪儿来的第四者!
朝中势力众多,这无需多言。肯定比“四者”多得多!
不过,要与景圣、镇南王、乾封长公主这几个权焰滔天的主儿,一同相提并论的“第四者”,她找不出来。
孟意把全朝势力翻遍了还是找不出来。
果真还是准备得不够么?
竟然还是,遗漏了……如此重要的……人。
江凝看着孟意露出忧虑、怀疑之神色,说道:“能探明到景熙帝君、镇南王、长公主三者有着关系,已经不错了。”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就连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都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偏偏她孟意就看出来了。
“今晚的那些话语证明着:你孟意做我的近臣,资历是够了。”
确实有本事!
孟意低下头行礼:“多谢陛下……”
心底一喜,不过,她清楚: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江凝抬首,环顾四周,又低下头,问着孟意:“听过金吾卫么?”
“如雷贯耳。”金吾卫是曾经内禁的御林军,也兼任着监察之职。
“而如今,我也要组建一支如同金吾卫的禁卫军,当然,在羽林军的基础上。”
羽林军是江凝一手编练的禁卫军,取名与汉武帝时有如出一辙之意。
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为国分忧,革除奸佞!镇守大楚万里沃土,护民于危时,救民于水火。
而江凝也加上了自己的心志:疾能寻羽,其貌如林。
“呐,你愿不愿意,做我羽林之首?”
江凝一直不肯设立羽林军最高统帅,原因在于总觉得没有合适人选。
而如今,上天送来了一个人选,或者说,从梁上飞下了一个人选……
“臣孟意自当为我帝君排忧解难,除却佞贼!”语气听不出得意,颇有几分宠辱不惊的平静。
先开好了头,不怕保护不了阿玉与寒山门!
孟意其实并非要求官求名,要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她也不想这蹚仕途这趟浑水。
是为了做天子近臣,只有在帝君身边,才能守护好寒山门。
“那就好,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一种知人善任的自信语气。
在帝君身边,一有动向,孟意就能很快察觉,并且能立马做出决定。
“臣定当不辱使命。”孟意知道羽林军统领的重要性。
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可以向帝君表忠心,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是寒山门少主,并替寒山门求帝君的庇护。
或者,可以在帝君面前替寒山门多多美言几句。
孟意想着:反正是比坐以待毙强得多!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再无坐以待毙的可能!
除了寒山门,她也想给管玉一个庇护。
首先得是身份上的。要能镇得住那些闲言碎语。
其次要能手握重权,能保护神女不受一切世俗的侵扰。
就当是,对阿玉她信任我的谢礼。
再一个,她出身于北乡侯府,却总是不得自己那爹娘的喜爱,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逆来顺受,能忍则忍。
而如今,她不想继续忍下去了。
青鸟欲飞,岂会甘愿屈尊于人下?
她要做的,与江凝相同,自始至终都是匡扶正义,弘扬公正。
而如今,她离目标已经越来越近……
江凝看着孟意半晌,说了一句话打断了孟意的沉思。并让孟意觉得心惊肉跳。
那句话是:“看起来你这家伙有喜欢的姑娘了呀,你不也是女孩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