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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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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言两语就想随意打发我,不如不说。”这点似有似无的话信息缺缺,掌握不了动向,简直浪费时间:“还把刘先生诓去给你们做事,即使他是你父亲,但风险太大,我不能同意。”
刘越失笑:“不同意甚么?难道你不想让我父亲在自己儿子家住着?我就是看他天天给你算账辛苦,请他到我家歇息玩乐,尽尽孝心罢了。这样你也不同意?”
“给先生假期自然可以,但万一你是个忤逆不孝的,背着我差遣你父亲怎么办?”越来越没有耐心:“别卖关子了,明知道我担心什么,要么你和我说清楚,要么让先生回来我亲自问他,我不同意的话,你们的算盘都得落空。”
刘越心知父亲的脾性,绝不违逆的忠心,便也不想再绕弯子,但嘴巴还是管不住:“别急呀……这不能怪我不信任你,上回见面好意提醒你管束门庭,转头就告密给我父亲知道,你的口风也太不严了,让人很难放心啊。”
琬琰当然不会这么做。刘越单独见她,府上的大管事没有说什么,但也时刻注意着这边院子的动静,刘涛就是从大管事那里知道了刘越来过,就问琬琰所为何事,方知道了详细。刘涛清楚自家娘子的性情,刘越的那番话对她谈不上冒犯,需要注意的是大管事的态度,人家特意透这个消息给他就是希望自己有所行动呢:娘子不好劝,那就管管你儿子吧!外男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国公府邸单独见家眷,完全不合礼数!
但大管事也许没想到,刘越脸皮能这么厚,也许是没受到教训?此刻敞开的院门外立着数个人影,显然是大管事正为国公府的名声尽忠职守着。
刘越恍然,原来挨那顿打为的是这个意思,回头老爹发现自己趁他睡个觉的功夫又跑回来,那自己真免不了一番苦头吃……他感叹:“你也太没用了些,我以为至少内院的管家权你该接手了,怎么还是下人在做你的主。”
此时一个看起来面生的婢子悄无声息地绕到面前给他们沏茶,她的突然出现把刘越吓一跳,闭上了嘴。
她不甚熟练地撤换了茶盏,默默退下,琬琰笑道:“瞧见了?再不抓紧点说,等会这样的一个接一个,最后大管事要亲自进来伺候你了!”
刘越当机立断要速战速决:“国公府被盯得紧,明面上的动作不敢有,我们抓到细作也不会真的利用过深,一旦被牵连就是必死无疑了。现在首先是利用他拿到尽可能多的情报,让我父亲出面也是因为他擅察舆情通晓突厥语言,忠心可靠——至少对你忠心那也意味着对国公府可靠,现在找不到比他更妥当的人来办这件事情了。但就算知道我们拿住了细作在探知情报也不会如何,因为我们探的是突厥机密,不会损害朝廷的军国之事罢了。”
“至于更进一步的谋划,他们想归想,不敢做的。”
“为何?”
刘越扣了扣茶盏:“皇帝此刻尚未脱离险境,情况不明,但你我知道,他最后平安无事。然,只要皇帝守住中枢,那形势就不同了,关陕虽也有饥荒民乱,到底比关东强些,当面之敌还是突厥。坐守此地命他镇压流民起义就镇压,要让他守备防御突厥就守备,听令驱驰罢了。但,如果皇帝还是义无反顾地南下不再回来……则北地的形势就真要天翻地覆了。”
雁门被围已经一月有余了,此刻太原城内还没有前方战况的消息,但刘越很有把握:“如果我所记忆不差,两月内雁门之围就解了,说不定皇帝的车架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但消息传递没有这么迅速,还得等一等。在事情有分晓之前,我会看住曹芮他们不要生事。”
他尽力轻描淡写,但依旧能觉出其中隐藏的暗流。
琬琰特意问了周焕,那个突厥人会说汉话,即使是他不配合,还有一个周焕能派上用场,他从小就学突厥语言,精通程度其实不下于刘涛。一定要刘涛去接触突厥人,看中的定是他作为长孙晟的僚属多年,于边塞和突厥部落的情状熟知,甚至突厥领下的附庸和更西的部族也有一定了解……要用这样的人,仅仅为和一个细作打交道就是浪费了。琬琰如是说。
刘越便笑:“可不是,而幕后主导这件事情的人,很可能在不久之后要担当守御突厥的任务。是不是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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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架从雁门回到洛阳,此后不到一年,人们再度听到皇帝前往江都的消息。
依旧是八月,正是草原上水草丰美的时节,游牧民族也喜欢选这个时节南下。
李渊忙着整备营防,连着两月余没有回府,今日难得给自己放了一日假。早晨的空气清新,道路旁隐约的桂花芬芳,让他的停下步伐轻嗅。管事原本匆匆地跟着他说话,终于能停下来歇口气,他斟酌了一会儿,继续讲述,李渊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这段时间刘家小郎安分许多,没有见过他再上门。可管事注意到,反而是琬琰开始频繁出府,她身边的人开始出去打理田庄一类的产业。自然这是用她的嫁妆置办的,国公府怎么也不会贪图儿媳的嫁妆,只是管事思量下,觉得还是要汇报给主家知道才行。
李渊倒是把话听进去了,但他心里其实也迷茫,因他自己也从来不直接和儿媳们打交道,从前这些是窦氏拿主意的,换了他还真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目光一瞬怅惘起来:妻子还在的话,她一定会大大方方地和自己议论儿女们的事情,就算他不懂不会,她也一直像初嫁给自己时候的一样,从无参商,互不有嫌,两人才能一路同心同德,和美无猜……
没有发呆太久,李渊回过神来,淡淡说道:“手里有多余的钱财,置办点能有出息的产业倒也不错。二郎和他媳妇年轻,经济庶务比不得老人精明,你记着帮他们看看,别受人哄骗,把一些没法有出息的产业买回来了就好。”
管事犹疑:“二娘本来就有个十分得力的刘先生帮忙,想必就够了吧?”
李渊却道:“刘家父子刚刚都去了马邑,可帮不上忙。”
管事更加惊疑,一边应下一边小心翼翼地求证那个去马邑的儿子是不是刘越,确认后他更是意外,马邑可不是个好去处啊!二娘怎么会放她们父子一起去?
重新跟上李渊的步伐,回到院子里已经摆上了朝食。正好碰上李世民和琬琰过来问安,李渊很高兴,让他们一道用朝食。
留在一旁的管事连忙去吩咐厨房,随后侍奉一旁。
管事很快就惊讶于二娘又主动把自己方才汇报的事情,同李渊说了一遍。
她解释道:“阿翁也许记得,我年幼时染了气疾,这病的医治之法实在刁钻,用药材料难得且制作繁杂。如今虽然已经大好,可冬天偶尔还会发作,所以需要备着药在身边以防万一。近来药材搜集备加困难,我所需的部分药草采买价格甚巨,药效还不佳。因而我思来想去,不如在自己置办的田庄里,种些药材,能用上是最好,即使用不上也能转卖药铺;庄里种粮食的田地和种药草其实也不耽误。阿翁您看如何?”
李渊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次媳还有这个毛病,盖由他这么些年就没见她发作过,早不记得这回事了。
不过说的在情在理,他也表示赞同,又叮嘱道:“这些事情吩咐下去即可,勿需事必躬亲。最近也是多事之秋,外出走动需得多加注意,若是烦闷,在城内走走就好,千万别跑远了。”
琬琰和李世民对视一眼,便顺从地应下:“我已经安排了专人去田庄住下,往后就不必亲自去看了。”
李渊又道:“你们还在孝期,所以没什么交际,闷在府里无事可做,日子久了也不好。这样,许竟本来也说要告老回家休息了,为着府上多事又缺人暂且再留些时候,但精力还是有所不济,索性分点事物给琰娘来管,正好也让琰娘历练一番,你们看如何?”许竟说的就是管事。
琬琰毫不犹豫地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大人和郎君辛苦如此,我们在内宅享清闲又岂是本分?阿翁既然信得过我,自然要为许管事分担些,也为大人庶免些烦恼。”
众人也都没什么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朝食后,琬琰和管事先离开,李世民留了下来。
父子两先后得到消息,圣驾又离开东都了,他们需同僚属商议一番。
琬琰同老迈的管事去库房查看,许竟介绍道:“这里存着账册和粮帛,娘子可以一一检视。”
许竟搬出账册在桌上,琬琰坐着听他在一旁解说。许竟确实年纪大了,六十七岁的人鬓发早已诸多霜白,琬琰很不好意思让老人一直站着,不顾推托坚持让他坐下来说。
许竟心里其实有些惴惴,他暗自想着刚才同国公爷“告状”的事情,只能万幸没有把刘越的事情说漏了。按他看这里面未必有什么不清白的事情,但娘子年幼,礼节上总会有疏忽,他是个尽忠职守的管事,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呐。说起来之前他打听到的是这位娘子性情庄重,不好浮华,可怎么这一年来只看到她“大兴土木”,不见一点会持家的样子呢?又是拆院墙又是修池子,又要买田庄,这同不好浮华差距太远了呀!哎,虽然说用的是自己的嫁妆银子,但是也太……
琬琰察觉到许竟走神,只举确实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便有意同他说说话好打起精神:“许管事说话,听起来像南方出身?”
许竟确实有着明显区别于北方人的口音,他祖籍安陆,也在那里长大。这让琬琰很好奇,李渊家族的根基在她印象中从来不涉及南方,亲戚故交以及信重之人,少有籍贯南方的,不知道许竟是怎么成为李渊身边最重要的管事之一的?
老管事果然来了精神,开始从李渊的父祖说起。琬琰才知道原来李渊幼年在安陆度过数年时光,那时李渊父亲领着安州总管的职衔,经营时日不短,在安州也有很高的名望。
许竟就是在那时候来到李家的。他出身安州本地一个大族,许氏的极偏远的一房,家道本来清寒,本人文武无一所长,并无进身之阶。是族中较为显赫的一房子弟把他引荐给李家,从此一直侍奉在李渊左右。
账册大略地翻过了一回,还从老人那里听了许多李家和亲旧的故事,琬琰满意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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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中相见,彼此都有些意外对方这么快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李世民问她可还顺利?
“我和管事请教了个开头,倒不烦难,一步步学就好。你呢?可否同我说说你们商议得了什么结果?”
二人从来没有谈论过这样的事情,李世民有点意外,见她很感兴趣,便挑拣着和她说了。“父亲和我的意思,以太原立足稳定为我们首要目的,如此一来防住突厥就是重中之重,守不住,父亲难辞其咎,国家更要蒙难受辱。更兼连年受灾,流民遍地,举事者劫掠府库,不外乎为了粮食,晋阳的府库中粮食甲械俱足,必要时可以让晋阳开仓赈济缓解一二,流民之变或可消减,能稳住一隅,我们才能安全。”
要是刘越在这里应该会叹一句英雄所见略同,虽然李渊现在还是不会也没法选择去开粮仓,依旧是一个为朝廷镇压起义的反动派头子……琬琰思忖着,但局面迟早会到这一步。
这两件事都不容易。仅仅说突厥,从附庸到现在的声势浩大,早就是今非昔比。即使李渊打得再好,也只能是防御一次次袭扰而无妨阻止突厥做大。于李世民而言,他现在同突厥打的交道已经足以让他感受到被压迫的屈辱和不甘,一次次驱逐还是阻止不了内地的子女金帛流入突厥手中,甚至,他相信这在将来会成为一种主动的手段,来向突厥示好……方才和父亲的僚属商议就议论过这个问题,李世民因此愤懑的情绪久久难消。
感受到他情绪益加激烈,琬琰伸手握住他的,正色道:“自开皇年间启民可汗率部众南迁至今,尚不足二十年,便重新崛起,再过数年又知道它情势能如何?在南迁前数十年汗国之盛,比之今天又如何?兴盛衰亡之间,常在数代之内,所以如我阿耶那样的人在世之日能察查时机,介入草原事务,以开皇一代人解决了多少事情?本可以是延绵数代之功。可惜……但只要我们勉力为之,未必就逊色前人功业,你我都勿需丧气。”
他听罢双目熠熠生辉,朗声笑道:“我才知道你也有这样的见识志向,说得很是,你我都需共勉。其实我不是丧气,只是……”他有些赧然,形容不出自己的情绪,琬琰却想着自己是知道为何的。
后来有人说他的性情刚烈,不忍挫抑,信而有之。
其实这种心情太正常了,多少人修炼一辈子也没有动心忍性的境界,何况他这样年轻。琬琰自认换做她在这个年龄是无法权衡利益取舍的,只有听凭感觉和热血处事,而他却能生生压制住本能后去行事,已经很超群了。
因此她很诚恳地说道:“我明白的,这种心情我也有,听你说的这些事情任谁都会义愤。正因为心中存了公义之心才会有义愤之情,所以我向来不以此为耻。”琬琰眨眨眼:“别说我们了,阿兄在成婚以后看三国故事,还会为了孔明之死彻夜难眠,看到关云长败走还会气得乱叫,有时被我嫂嫂撞见还会吓一跳……”
李世民想象了一下长孙无忌辗转难眠、看书时气得吱哇乱叫的模样,不厚道地哈哈大笑。琬琰勾起了自家兄长那些囧样的深刻记忆,也有些乐不可支了。
两个无良之人一起笑了无辜的长孙无忌半天,末了琬琰不忘拉着他嘱咐不要在书信里拿这事取笑无忌,他也是要面子的!
李世民答应了,并决定下次当面说给无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