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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细作 ...

  •   曹芮在门边翘首张望,见一个中年男子手提一根手杖,由周焕引领着阔步走来。

      这就是刘越的父亲刘涛了,他想。对方精神健旺,脚下生风,却不知何故要带着拄杖。

      刘涛同他见礼,很是热情的样子:“某字元膺,和先生同岁。昭衡和我说过在晋阳多得您照拂,我们父子本应登门拜访您,只是为娘子前番差遣,昨日才回晋阳,实在多有失礼,还请先生见谅!”

      曹芮忙道:“我岂会计较这个!而今我就在这坊里同令郎比邻而居,街坊之间互相照看才好。某亲眷不在身边,独居晋阳,素日也多承关照,我们就不必如此客气了。”

      他们在的地方是刘越到了晋阳后,单独置办的一个院落,只有他和四个仆从住在这里。三人直到走进府门深处,周焕才开口:“刘伯父,人在后院里,为免他醒着的时候吵嚷生事惊扰四邻,就在暗室里拘着。您再随我们往里去。”曹芮也解释道:“昭衡讯问了他半日,还没结束,所以没有出来接你。不过想来快结束了。”

      刘涛面色如常地点点头:“抓着了几个?有无同伙走脱?”

      “只有一个,昭衡说他定有同伙,散落各处不好掌握。这人单独落网的,他的同伴暂时也寻不到这里来。”

      刘越等人追踪了数日,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个突厥人抓走,藏进刘越的住所。消息递去李府,琬琰考虑身边算是了解此间情况一二的人,唯有刘涛,便命他去查看,帮忙善后。

      屋内,那突厥人被捆得结实,衣物也仅留了下身的贴身裤子,其余都被扒了干净,此刻已经昏死过去,躺在床上。

      刘涛端详一番,问道:“你对他用刑了?”

      刘越甩了一床被子给那人身上:“并无必要,问话问够了,就让他睡会儿,省却些看守的精力。”

      这个突厥人衣物都做着中原打扮,像个文士,连留的胡须也打理做山羊胡样式。此刻被刘越搜身扯了大半衣冠走,才赫然发现他的头发特意编了十来股辫子,然后攒成一大束盘起,看来样貌是汉人样貌,冠带下还需得留些突厥印记,许是为他的故国之思了。

      众人留下一个仆从看守,退到院中商谈。

      “问了半天,有何收获?”

      刘越随手拿手帕擦着,道:“他不是郁射设的人,而是处罗的亲随。因此郁射设成婚,他被处罗指派来帮着筹办婚礼,曹先生就这样见到了他。后来郁射设带家眷走了,他没有跟着回去,而是继续留在了晋阳潜伏下来。据他所说,突厥正在谋划着于晋阳展开行动,城内潜伏的细作届时与突厥军队里应外合,以期一举拿下。”

      曹芮和刘涛对视一眼,互相看见对方眼中的深意,显然,他们都是不信的。

      周焕却不能明白猫腻在哪里,只好小声问刘越破绽在哪里。

      边境有细作探查情报不奇怪,能做到哪一步区别很大。说让这些城内的突厥人配合,怎么做到?可有资格做到?晋阳自北齐以来经营数代,北方重镇里都罕有其比,这点常年窝在江都的皇帝也很清楚,安排镇守此地的人皆需信重,城内如今气氛紧张但城防井然,几个成日在坊间乱窜的细作又怎么撬动得了?何况许诺大军来围的是处罗,这就更是没影的事情了。

      曹芮也说:“与其打着城防的主意,他们不如去晋阳宫碰碰运气了。”他也是个很有些奇思妙想之人:“如果突厥人舍得出去,倒是可以安排些刺客净身入宫,寻找刺王杀驾的机会呢。”现在留守晋阳的是皇帝的孙子,代王,年仅十三。若是此时他出了变故,那确实是很棘手的。

      周焕大为佩服曹芮的想象力,但也听懂了:“所以说,这就是个寻常的,连刺客都谈不上的潜伏细作了?那先生,这种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处置为好?”

      既然是细作,至少知道点突厥的情报,问出点东西后再杀就不算浪费了,周焕是这么想的。

      曹芮眼神一闪:“这种人也是领着有数的钱粮,做好自己的一份事罢了,平日在城里连个遮掩的营生都未必有,待不了一年半载就走的,因此这种人对情报知道的也有限。要是再继续逼问,也许是像方才那样继续胡编乱造,也许就是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我看,莫如先在手里控制着,留待后图,或许这人我们能派上用场。”

      这话听得人心里浮想联翩,刘涛很赞同。

      “其实我来之前,府上还发生了点事情……曹先生大约知道,周焕等几人是洛阳那边送来的,按着我们郎君的意思,还押送了一些娘子的嫁妆随行。到了这边的别馆后,人、物多且庞杂,还和原来府上的人相错,不好管,娘子就做主让工匠进府,修缮跨院给新来的人先住下。本来动的只有一处院子,其他的地方是不会去碰,结果竟在工匠中混进来一个别有用心的,跑去窥探国公住的主院,被人发现拿下,就在我来之前发生的。”

      刘涛这番话让众人都很诧异,纷纷问那人是什么来头。只因两边事情撞到一处,刘涛没来得及等到琬琰理出个结果就过来了,他也无从知晓,但知道这些进府做活的人都是本地常住的,匠人都有明确的户籍登记,是外邦细作的可能性很小。

      曹芮也觉得是这个理,他慨叹道:“这样说,如果不是鬼迷心窍的小贼,那就是晋阳宫安排的?我看也只有他们会这样紧迫逼人了!”

      刘涛则对周焕道:“你现在就回去府里一趟,帮我给娘子回个话,为她说明这里是个什么章程。我等那人醒了还要继续问他话,你先去守在娘子身边,看看有无差遣,若有新的指示,你再来报我。记着,除了对娘子,不要同其他任何人走漏了这边的消息!”

      ————

      琬琰正抱着圆滚的小孩颠着逗他玩,这是长孙顺德的小儿子,大名嘉庆。

      他和兄长年纪尚幼,经常过府寻族姐玩。那一日两兄弟跑来碰上琬琰给自己院子做的泳池告成,注入了清水,满池的波光粼粼,看得孩子们大起玩心,想要下水玩耍。

      琬琰没多想,就应了,吓得满院下人都围上来劝阻,随身伺候两个小孩的保母如临大敌,琬琰被唬得不知所措,只好作罢。她自己保养锻炼不曾松懈,不太冷的天气遇到冷水,热身做好后也就下去了,却忘记了这个时候风寒对于人们是多可怕的事情,受凉一场就可能直接小命呜呼,这种事情太寻常了。因此她要带着两个小孩入秋的时节去戏水,在旁人眼中岂不是谋杀啊!

      只能想方设法哄住了撒娇耍赖的孩子们,戏水的事情就作罢了。自然,待他们回家后,保母们事无巨细地给主母汇报了见闻,也因此今天顺德妻子又带着两个孩子登门了。

      她倒不是兴师问罪,而是苦口婆心地劝告了一通。前些时候她还看这院子里哪儿哪儿都好,现在发现到处都是问题:“婶娘不是倚老卖老,有些过来人的话你总得听听呢。如今你院子里留用的一个比一个年轻,半个老成的妈妈婆子都没有,这样下去迟早出问题。我才知道你从前就经常这样不避冷汤的,要是有个生养过的妈妈在你身边伺候,就会知道爱惜身体将养之道,别说嘉庆要下水会知道不妥,就是你从前这样胡闹不珍重自己身体也是不能许的!”

      琬琰幼年的保母卢元敏是孙思邈夫妇帮着找的,是孙思邈妻子的族亲儿媳,哺养琬琰一年。她性情慈爱,那段时间把她和襁褓中的女儿养在一起,照顾琬琰亦十分妥帖。不过她本就出身良家,受亲戚之托照看好了孩子,和长孙家也就没有其它牵绊了。离了卢元敏后,琬琰日渐大了,又很“早熟”,自己喜欢做主挑性情投合的小丫鬟来身边,高氏也由着她,故而身边亲信的老成之人极少。

      看看下人被赶得远远的,顺德妻子又压低声音道:“你年纪轻,这些事情不懂太正常了,慢慢学就是,不要怕羞面子薄。但这以外还有的事情,就怕你面子反倒是不够薄,没人能说动你。出嫁做他人妇,可不能传出挥霍的名声。结果你看看,又修院子又弄浴池,心里想想这名声还要不要?婶娘不是爱窥私之人,但一者来你这走动几次,也知道你阿翁没有让你管家,在这府里闹腾什么都得过到那管家耳朵里,等你阿翁回来了从别人那听见言三语四,又要怎么想你呢?二者,就算你不走府里的公账,只当是无忌又送嫁妆来贴补你修这修那,可你这财也终归是露出去了,这可不是好顽笑的事情。自己的银钱该用的时候就用了,可财不外露的道理也是自古不变的。你心里斟酌着是不是这样?”

      琬琰很领情,她知道这位婶婶完全出于好心,劝的也在情在理,因此也回道:“婶娘说的话我都记着了。阿娘其实也记着这些事,她挑选给我的陪嫁妈妈我都带来了,自我出嫁后都对她们委以重任的。您提醒的也对,我也正想着找个能干的妈妈进来,给院子里立好规矩的。至于那池子,我只是爱个干净,下次不会有了,那院子是给周焕他们住得好才要修得,我开始就和管家说了,修缮的银钱我出一半,您看如何?”

      顺德妻子很高兴她这么受教,也就没挑什么毛病了。本来她也不是来找茬的,说得太深了就该惹人厌了。便夸奖几句她的处置,转过了话头,和琬琰逗了会儿嘉庆,玩够了就回去了。

      这一日琬琰很忙,幸好婶娘这会儿走了,再留一会儿等到管家过来听说府里因为修院子闹贼的事情,该更忧心了。紫檀和管家赶来汇报了处置结果,紧随其后就是李渊的两个妾室来探望,她们住在李渊的院子里平素都不出来,因为今天的变故有点不安,相约过来寻琬琰探个口风,等这两人一走,周焕就回来了。

      周焕把情况细致地同她说了。

      而后询问她有什么话要带过去,或者有进一步打算,他立马回报。

      琬琰摇头。她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需要当面问刘涛才清楚。“时候不早了,你先去梵音那里看看,她给你备了午食,专等你回来。至于下一步的主意,我等刘先生来当面商议,这个不急。”

      其实她心里乱得很,一时没有主意罢了。但也无他法,只能等待。

      食不知味地用了饭,魂不守舍地等了又等,终于等到周焕把人送回来,却不是刘涛,而是刘越。

      琬琰心里已经诸多猜测,面对的是刘涛还需耐心等待他一一叙说分明,对着刘越倒好了,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很是迫切:“你们判断突厥的细作是个不入流的角色,可能确定?你们是不是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利用这细作了?还有,今天那个窥伺后院的人管家抢先处置了,但你们却说很可能是晋阳宫安排的人,但紫檀也去查了,并非如此。这些事情我总觉得有点关联,可恨我现在是管不了李府,不然我能知道得更多些,你们呢?到底有什么重大的发现?”

      刘越亦是不卖关子:“互相安插细作本是常事,那突厥人确实不算什么重要角色。那个进来做工却寻机刺探的人也不复杂,就是个做工之余兼职刺探情报罢了。你慌张就是因为你情报不足不明所以,那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这些人就是为了你的阿翁来的。”

      “现在是大业十一年,他连太原留守都不是,然而仅仅到了十三年,就能据地起兵,将此地牢牢据为己有,你想想,是不是太顺利了些?十三年,至早明年他才有机会做到留守,那时候再准备,是不是太迟了?”

      多一个人在场听这话,都会被这话中的含义所惊,琬琰却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她荒谬地舒了口气,“哎,那就说得通了。”李渊现在就被盯上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动作早就开始了。

      “至于我们想做什么,实话说,我本来没打算多插手的。是曹芮先找上门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是听命行事。李渊想借着突厥人生点事端,若利用得好,说不定能把他心心念念之事提前一步。曹芮因此找我帮忙,我顺水推舟就帮了一把。

      琬琰微愠:“你心知肚明,那为何上回见面不直言,不然我也就不让刘先生掺和这事情了。”

      “我了解他,他只会乐在其中,再说了我父亲老当益壮经得起这点琐事,才拿拄杖抡了我一顿。就为我上次当面训了你,他听说了,就骂我不守规矩没有上下之分呢。就他捶我那力道,那声势,年轻人根本比不了。”

      “至于外院的事情,我也了解了,你们府里那位许管家经验老道,直接听命于李渊,那人的处置你就不要插手,都交给他即可。”

      琬琰没有和许管家抢权的意思,何况李渊也不那么信任她。

      刘越云淡风轻地说完了该说的,端起茶盏自顾喝着,琬琰不由细细地打量他。刘越便停下看她:“如何?

      琬琰起身给他添了点茶水,声音和缓:“瞧不起我?”

      “噗!”刘越差点摔了茶盏,“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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