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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辈(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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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昭奔波数日未曾好好歇息,一天下来先是被新皇登基给惊住,又是伤口裂开失血过多,参加个晚宴还出了这么件倒胃口的事。
眼下突然缓和下来,困意就渐渐上涌。
“香罗,我眯一会儿……”京昭含糊道,“结束了叫我……”
她单手撑着头,已经半睡半醒,神志不清了。
香罗轻声应下,没舍得拦她。
孟太傅正跟横空出世的救命恩人顾相谈笑,却突然发现他声音渐低,有些分神。
孟太傅抿了口茶,悄不作声地随着他视线瞥过去。
嚯。
现在再一细想刚刚发生的事。
宗正在先皇手下嚣张惯了,的确该处理。但是无论是先皇的残党,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公侯贵族,按照原定计划,都还没到动手的时机。
顾相亲自拟的计策,现在也是他亲手打乱了自己的计划,不止动了个宗正,还把伍仁伯一并牵扯进来了。
以下犯上,假传圣旨,罪名一条比一条严重,这分明是不打算留情了。
处理几个人容易,但是后续牵扯,却不那么简单。行事如此雷厉风行,难免会牵动一些人的神经,万一他们联合起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明明不是顾璋的作风,他却偏偏这么做了。再加上被轻描淡写忽略的京昭在宫中动用私刑的事……
早就修炼成精的老狐狸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昭昭顽劣,让顾相爷见笑了。”孟太傅放下茶盏,同样放低了声音,仿佛叙家常一般,自然道,“家中只这一个女郎,难免偏宠些,谁知竟养成了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唉。”
说是这么说,语气里的自豪和炫耀是半点不少。
最后一声语意未尽的叹气,活脱脱一等着彩虹屁的家长。
顾璋被“昭昭”两个字拉回心神,静静听完后,与孟太傅格外清明锐利的双眼甫一相触——
明白了。
他含着舒隽笑意,拢袖,动作流畅又恭谨地为孟太傅添上茶:“昭德将军率真纯稚,武艺高超,还怀着一颗琉璃赤子之心,当真再好不过了。”
孟太傅挑眉,虚伪道:“顾相谬赞了,谬赞了。”
“哪里,晚辈字字真心,绝无虚言。”顾璋坐姿更端正,把礼数做的周到至极,“晚辈字长歌,太傅是三朝元老,大雍肱骨之臣,若不弃,唤晚辈长歌就是。”
孟太傅伸向茶盏的手拐了个弯,转向旁边的碟子。
他有些喝不下这杯茶。
这是已经连装都不打算装一下,直接就变成晚辈了?
孟太傅也没想到自己有心的一句试探,竟然真能诈出只觊觎他家大白菜的成精狐狸出来。
他虽然嘴上说的嫌弃,但是对自家大白菜一向看得紧。当初若不是戎国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他就算辞官不做,也不会让京昭嫁到伍仁伯府。
可如今的情形是,他虽能一直养着人,却也不得不考虑他和林父林母百年之后的情景。孙儿总是要成家过日子的,哪有一直养着姊妹的说法 。
而且这颗大白菜对自己的人生大事还全不上心。
孟太傅多了解京昭啊,不用想都知道她压根儿没打算成亲,准备一个人潇洒快活去。
儿孙自有儿孙福,孟太傅也看得开,他为官数十载,是为了将一身才华付予社稷,也是为了能荫蔽后代。如果当真没有遇到合心意的,随京昭一个人过得顺心也就是,他这把老骨头护得住。可作为长辈,总还是希望疼爱的孩子能有人作伴百年,有人视若珍宝的护着。
孟太傅犀利的目光一寸寸审视着眼前的俊俏郎君,亲历了玉京惊变的他可是真切感受过,那春风和煦的笑容背后,病恹恹的顾相爷、圣上亲封的容国公,到底有多么令人心惊的狠厉手段。
纵是他,也常常看不透这身秀气皮囊下的深沉心思。
孟太傅只怕,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外孙女儿手中兵权做的一场戏。
他不怕京昭被架空权力,如今京昭风头正盛,急流勇退做个闲人反而安稳。他真正怕得是京昭涉世未深,当真入了戏,走不出来。
顾璋任由他打量,也知晓眼前老人有诸多顾虑,但他不想继续藏着这个秘密,直到哪天听到她成亲了,才追悔莫及。
顾相最不喜后悔。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有些针尖对麦芒的锋锐之感,气场之强,周围已经有敏锐的官员投来隐晦目光。
半晌,孟太傅无声一叹,率先收回视线,端起刚斟满的茶,抿了一口。
清苦回甘的茶香在唇齿间缠绕。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他还能逼着京昭发誓,不跟顾璋有牵扯不成?
毕竟欠人一个救命之恩,倘若最后当真襄王有心,神女有意,孟太傅也不愿做那个大恶人。他暗自揣摩着,京昭向来最讨厌麻烦,不喜欢和城府深的人打交道,说不准用不着他在这瞎操心,她自己就先避人如蛇蝎了。
顾璋笑了。
他本就生了一幅好皮相,这般一笑,便如春山化雪,清风徐来,当真是惊艳至极的。
孟太傅都不禁恍惚了一下,想起京昭那怜香惜玉的性子,他的脸色突然就不太好了。
顾璋却不清楚孟太傅已经开始后悔。
不加干涉,已比他所猜想的境地好了太多。
“寒星,去给昭德将军送条毯子。”
“是,主子。”
顾璋吩咐完身后侍从,才对孟太傅解释道:“夜间风凉,将军仍有伤在身。”
孟太傅万万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路子这么野。他深呼吸,又不好直白戳破,憋着口气儿生硬道:“……顾相有心了。”
除了在京昭面前,顾璋虽然顶着个病美人的身体,行事作风却一向肆无忌惮。
他笑着回答:“本分而已。”
分明是礼貌又温和的语调,但是“本分”两个字,已经隐隐有宣示主权的意味了。
京昭显然已经睡熟,也可能是香罗的气息过于熟悉,她不仅没有惊醒,反而扯了扯毯子,寻了个更舒服的睡姿,不再欲盖弥彰地撑着。
人人都认得寒星是顾璋的贴身侍卫,他这张毯子一送,任谁都看得出背后指使的人是谁。圣宠正盛的昭德将军当众裹着毯子往桌子上一趴,安然入眠,周遭交谈声自然安静下来,连管弦琵琶都和缓如絮语。
有人惊诧之余不小心动了杯盏,发出声响,抬头一看,立刻接收到顾相冷淡的一瞥。
不敢动不敢动。
孟太傅脑仁抽抽地停不下来。
就算是做戏,这也过了。
京昭一觉醒来可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出半日,将相间关系匪浅的传闻就能传遍玉京城所有王公贵族和官员的家。
他现在又多了一重担心。
这位大佛若当真动了一颗凡心,昭昭要杀人,他怕不是得上赶着递刀,帮着收拾作案现场。
到时候,何止玉京的天,整个大雍都能被京昭给翻个面儿。
*
京昭这一觉睡得香甜,被香罗喊醒时还意犹未尽的没缓过神。
“唔……散、散了?”夜间风冷,京昭下意识裹紧身上软绵温暖的毯子。
她隐约感觉到是香罗给她披上的,也就没多想。
回答她的却是林母。
“都散了,”林母伸手戳了下她眉心,看了眼她身上毯子,心中有些忧虑,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就你还在睡。快活动活动手脚,院子都给你收拾着,回去再睡。”
京昭从桌案上翻过去,笑嘻嘻去抱她手臂:“是是是,走,咱回家~”
“仔细着伤!”
“知道知道,一点小伤,我好着呢。阿泽怎么没来?”
林母没好气道:“还说呢,四郎月前跟人比骑射,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还在床上躺着。”
京昭也批评道:“就他那点儿本事,也敢跟人比斗?母亲你别担心,等阿泽好了,我来教他骑射,保证扫平玉京,无人能敌——哎呦!”
她头上捱了一下,吸吸鼻子,鼓着脸不吱声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林母只佯装一拍,哪舍得用力。见她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耍赖,笑骂道:“自己还一身伤,还想着闯祸!你给我安分些,老实在家养伤。”
“听你母亲的话,先把伤养好,”林侍郎跟着开口,试图展现一家之主的存在感,“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多陪陪你母亲。”
“哦——”京昭说,“那我和母亲睡好了。”
“不行!”林侍郎脸一黑,“多大的人了,回自己院子睡去!”
京昭缠着林母不撒手:“母亲,我在军中发生了好多事,讲给您听听可好?”
“好,”林母瞪了林侍郎一眼,“昭昭哪里大了?两年不见了,你不想她,我想!你自己去找个院子睡去!昭昭,走,母亲让梅姨给你做了宵夜。”
“夫人,哪有这个道理,哎——”林侍郎大步去追说笑的妻女,还在试图挣扎。
林京润和林京书两人也憋着笑跟上,全不在意自己跟捡来一样的待遇。
林孟两家就这么一个女郎,可不得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