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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上人(修) ...

  •   “表哥,我记得你跟我说,你的心上人是世间最温柔、良善、心软之人。”元薄表情深沉。

      夜色已深,清寒夜风吹过,京昭感到丝丝凉意。察觉到身后视线,她动作自然地回头扫视一眼。

      宫门缓缓合上,弦月高挂在角楼,氤氲着朦胧银辉。逆着光,只能看见宫楼上站岗的模糊人影和巡逻的兵卒。

      京昭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儿踢踏着转向,拉着马车驶离庄严宫门。

      顾璋目送她远去,才回答身旁的新皇:“自然。”

      那声音很凉,凉得元薄心头一梗。

      又比月色更温柔。

      槽点太多,明帝陛下竟然无从吐起。

      枉他和子仪他们几个,把京中所有娴名在外的贵女女郎列出,猜了个遍。

      这能猜中才当真见了鬼。

      放眼整个玉京,谁人不知林家三娘骁勇,比郎君还豪迈厉害。

      宿青楼,喝花酒,翻墙头,不服就干。

      温柔?

      元薄至今还记得之前亲眼所见的一幕。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玉京河上水波粼粼,河岸旁绿柳摇曳。

      他正难得偷了闲,泛舟赏春。只听得河边一阵嘈杂声,坐起身一看,红衣如火的少年郎一手揽着个娇柔美娘子,一手把玩着扇子。

      对面五个大汉围着一个看起来眼熟的哪家纨绔,那纨绔背靠着垂柳,两股战战,还色厉内茬地故作凶恶。

      这场面有些好笑,也充满了戏剧性,像是在演什么大热的话本子。

      还不等元薄兴致勃勃等着看接下来的反转再反转,那少年郎手都没动,一脚就把其中一个明显是打手的汉子踢得扑通跪下。

      “他”无趣地打了个哈欠,扬头,精致下颌一指河面。

      扑通通地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一个眨眼的功夫,水里泡了六个人。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虽然已经开春,但是这河水也不是能轻易下的。探手进去,都得实实在在打一个冷战。

      显然岸上张扬肆意的少年郎君比春寒的河水更可怕。

      元薄看呆了,一时间完全分不清到底谁是反派。后来元薄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凶名在外的林三娘。

      良善心软他不晓得真假,但只这温柔一点,横看竖看京昭都不沾边。

      刚还收到消息,拒见了来告罪的伍仁伯的皇帝无声“呵呵”一笑,尴尬又不失礼貌。

      他想破脑袋,连断袖都猜想过,唯独没敢往这位身上想。顾相这身体,怕是连她一拳都受不住。

      元薄想劝他放弃这朵霸王花,把眼光放长远,好好活着不好吗?何苦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但他也知道不太可能。

      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护着他的表哥,元薄比谁都知道顾璋这些年有多艰难危险,也比谁都知道,他心头那颗朱砂痣有多滚烫,他这蚀骨剜心的相思之苦有多难捱。

      “表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又是当朝丞相,世袭容国公,”元薄说,“任何女子得你这般郎君,都是三生幸事。你既然有心,我便为你拟旨赐婚,择日即可成亲。”

      暮春时节的夜风中,顾璋披着厚重的大氅,更衬得他单薄削瘦,神骨孤冷。他淡淡看他一眼:“你敢。”

      病恹恹的苍白,好似一触就碎的透明薄冰,连声音都是寡淡的。

      元薄如临大敌般后退一步:“……不、不敢。”

      顾璋敢向外人宣示主权,却唯独不敢向京昭直言心意。想到这,他的眸底有化不开的嘲意。

      明明渴求的发疯,却又怯懦不敢靠前。

      既怕她逃离,又不肯放弃,也不愿放手。

      他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唯独有关她的事,诚惶诚恐,小心翼翼。

      什么是心上人呢?

      无非是在心上烙上她的名姓,日日辗转不得消。

      顾璋说:“莫要打扰她,也莫要让她半分为难。”

      *

      元薄的生母是顾璋的姑姑,容国公府嫡小姐。

      先皇昏庸无道又多疑,容国公府累世之家,如日中天,自然遭他猜忌。于是他下旨强娶顾家嫡女,顾家百般不愿,在皇权面前也无能为力。

      即使如此,先皇也未打消猜忌。

      元薄,福薄命薄。

      皇帝对他的不喜毫不遮掩,多亏容国公府上下帮扶,元薄才能在宫中活下来。

      顾璋身为顾家这一代嫡系的独苗,世子之位早已内定,按理来说远比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分量重,却时常冒着风险进宫,只为看护他一二。

      建业二十年,元薄十岁,顾璋十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容国公府被抄,明言徙千里,暗中却一把大火,烧得玉京的天半边通红,夜色如昼。

      一场惊变之后,元薄生母刺杀先皇未成,服毒而死。所幸太后念容国公府旧恩,几经辗转,才保下元薄一条性命。

      逐出宫门,入晋王府,软禁玉京。

      这已然是当时最好的结果了。

      直到两年后,先皇早已忘记他的存在时,本应死在那场大火中的顾璋出现了。

      他隐姓埋名,乔装易容,以幕僚的身份留在元薄身边,隐在幕后替他谋划。

      元薄对这个表哥从小就亲近崇拜,在叛逆期被狠罚了几顿后,元薄对明明只大他三岁,却如师如父的可怕存在更多了几分敬畏之情。

      元薄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生天的,不知道那隐晦的两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以前时常带笑的如玉少年郎,名冠玉京的顾家麒麟子,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才会这般性情大变、孱弱多病。

      顾璋就像是地狱里爬出复仇的恶鬼,心肝都是冷硬的,凡事机关算尽,连自己的性命也全当作筹码,毫不顾惜。

      也正是因为有他,元薄才能活着坐上这个位置,而不是成为卷宗上斗大的两个“薨逝”。

      顾璋好似只有面对他这个唯一的亲人,才会多些活人的生气儿。

      但是元薄曾见他笑过的。

      他会对着一个不会响的坏了的铃铛,露出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又温柔眷恋的笑。

      精致的银色守岁铃,垂着红色丝线编的穗子,上面镂刻着精巧秀气的花纹。铃铛被爱护的很好,花纹纹路至今都很清晰,不难看出是姑娘家的东西。

      元薄后来借着酒意问他:“这铃铛是何人所赠?表哥这般在意,莫非是心上人?”

      他没想到顾璋会回答。

      晋王府的屋顶上,圆月,微风,烟雾似的浮云,清幽幽如水的夜色,和院中袅娜的若隐若现的梨花香。

      顾璋噙着三分醉意,月光落进他半眯的眸中,落在他掌心小巧的铃铛上,有细细碎碎的银光流动。没有了铛簧的铃铛不会响,只有鲜红的穗子在轻轻晃荡。

      静谧许久后,他答道:“是这世上最温柔、良善、心软之人所赠。”

      “是心上人,更是我此生愿景。”

      元薄当时被他话语中的珍重震撼到,久久失言。

      现在思及往事,元薄瞬间热血上头,怒其不争地大声道:“十年啊!你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好不容易不用顾虑担忧、提心吊胆,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的,人就在你眼前,此时不说何时说?!你再闷在心里不让她知晓,等再出个什么张三郎李二郎的,真被捷足先登了可怎么办?她现在根本不认识你!”

      元薄苦口婆心:“都什么时候了,爱要大声说出来啊!暗自神伤真的会只有你一个人受伤的!”

      顾璋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给插了好几刀。

      他强忍下手痒想打小孩的冲动,道:“已经认识了。”

      不仅认识了,而且直接三连跳,连大家长都见过了。

      元薄错过了之前宴会上发生的事,一时间被他神奇的侧重点给噎住。

      顾璋反问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比不上那什么张三李二的?”

      这话不好接。

      元薄:“……敢问您知道怎么追姑娘吗?”

      运筹帷幄的顾相难得卡壳了。

      良久。

      “你会?”

      元薄自信微笑:“皇后正等着我呢。”

      顾璋眯眸。

      元薄敏锐地察觉到危险信号,果断道:“都这么晚了,表哥快些歇息吧,我就先走一步了。”

      元薄飞快地溜了,只剩下顾璋一人站在城楼上,黑色的厚重披风包裹下,几乎要融入夜色中去。

      “主子。快宵禁了,圣上已吩咐人为您整理了长宁殿。”柱子的黑影中传出声。

      顾璋最后看了眼林府所在的永安巷方向。

      她该是快到家了,然后和家人聚在一起,在灯花旁,神采飞扬地讲述军中趣事。

      她会讲塞外的风沙,讲封疆的大雪,讲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讲战士们众志成城,百姓们得救后的欢呼。然后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流过的鲜血,和战争的残忍麻木。

      顾璋再了解她不过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影子被拉的很长,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派人说一声,回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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