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夜话》天云风橙

2、故人 曲雅雅

　　只记当世人，不记往生魂。

　　可若是我的前一世死得比较早，第二世回归时便有可能遇到上一世的故人。

　　不巧，上辈子死得早，这辈子活到十八岁，上辈子认识我的人还挺多，不过花甲之年而已。

　　但是又如何呢？大多数人我都不记得。而我如今身份与面貌也和以往不同，就算重开江南夜话，也不会有任何奇怪。

　　以往都是如此。除了当世的亲人可以联系我之外，其他人与我并无交集。

　　只是当我无视周围目光用钥匙打开大门时，一个清晰却带着试探语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认识曲凤梧么？”

　　曲凤梧？我收回准备踏入门内的脚步，这个名字很熟悉，我用过。

　　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年轻女子，白净斯文，单眼皮，努力睁大的眼睛还是显得很小，浅栗色碎发，配上一袭卡其色长裙，斜挎着一只熊猫样式的小包，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编织红绳，上面有一颗琥珀色珠子，透着些许灵光，这物件，我眼睛也忍不住眯了一下，东西有点熟，但是人却是新的，大概是故人之子吧。

　　咳，这故人么，就是我上一世的血亲。

　　孟婆曾说我亲缘寡薄，每到十八岁就必须远离血亲，否则大家都没好结果。而十八岁之前，我只是普通人，过完十八岁以后，我累世修炼的灵力便会慢慢出现在身体里。

　　刚出世那会儿什么都新鲜，也不信她，可是最初那三世却让我认了命。

　　何必害无辜的人呢？

　　那时的我，也哭，也笑，也痛，真真切切。

　　后来越来越冷漠，麻木，凉薄。一切表情只为了需要，感觉和世界隔了一层又一层的膜，不再尝试与人亲近，一旦亲近，看着他们死去，忘记一切后投胎，而我却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心就冷到谷底。

　　我曾问过孟婆，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只记得她苍老的声音幽远，嘶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你被选中了而已。

　　而这轮投胎那日，她和我说，还有无数和我一样的人，会在这一世与我一起迎接试炼，最后只能活一个。

　　原谅我年纪大，有些啰嗦，思绪飘太远了。

　　看着眼前的女孩，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我上一世大哥的女儿，曲雅雅。

　　他们不是一直在国外么？而且出国前，前世的父母与他们都住在海滨城市福城。我上一世也是十八岁之前与家人关系淡漠，来苏城后就与他们鲜少来往，只是留了一些辟邪的物件给他们，死之前父母与大哥一家都已移居海外，所以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与他们相关的人，尤其是这里。

　　直觉告诉我，她来这里，应该是做了调查，知道曾经的我在这里。

　　“进来说吧。”扫了一圈四周好奇的眼睛，我很讨厌这么多人的打量，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他们的房租全翻倍，哼，看热闹？他们不会知道这些房产实际主人是我，呵，让你们看热闹。

　　小姑娘大概二十岁了吧，听到我的声音微微一愣，有些奇怪的看着我，但是跟了进来。

　　看着大厅熟悉的摆设，我终于心情好了一些，坐到主位，看着门口的曲雅雅命令道：“把门关上。”

　　虽然因为房间结界，外人听不到房间声音，也保持屋内一切不变，可是我不喜欢门开着。

　　曲雅雅明显不悦地瞪了我一眼，却也听话地关上门。

　　跟我那大哥性子确实很像。

　　很好说话。

　　“欸！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怎么继承我姑姑的遗产的？”曲雅雅音调提高，这让我感觉有点刺耳。

　　怎么解释呢？

　　“你姑姑？你是谁？你姑姑又是谁？”当初确实没想到他们会回国，也没想到孟婆他们这么早安排我转世，才能让这姑娘跑到我面前来质问。

　　不过，我的寿命似乎越来越短，大概不是我的错觉。

　　曲雅雅快步上前，在我面前晃了晃身份证，以及一张合照，黑白照片上，中间那浅浅笑容的女子，是前世的我吧。

　　虽然不算太久远，可是看起来有点陌生。

　　人常说恍如隔世，这不就是？

　　“曲小姐，这似乎与你无关吧？你姑姑之前做了遗嘱，继承人出现之前由信托负责，而现在给了我，就是这么简单。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倒是你，跑来这里，又来质问我，难道是有什么目的？”我的方式就是不讲理。

　　曲雅雅自然不信我的鬼话，一双与我前世相似的杏眼，透着深深的怀疑与一丝执拗：“你觉得我会信吗？一个与我姑姑完全没有交集的家庭生下的女孩子，居然跟我姑姑一样，十八岁就来到这里，还继承了她的所有，你说你们之间没有联系，谁能信？”

　　我：“你爱信不信。我给了答案，你想做什么，我也不感兴趣，请你出去。”

　　只见曲雅雅先是一愣，突然赔着笑脸道：“欸，别这样嘛，你看你还比我小两岁，又跟我姑姑有关系，咱们可以做做朋友嘛？你别想太多，我们家又不缺钱，只是好奇，好奇一下嘛，你别生气。”

　　小姑娘瞬间变脸，笑得憨态可掬，就像我以前养的小狗崽，软软的，想捏。

　　我看着她，轻轻招了招手。

　　果然，她凑了过来。

　　再招手示意她低头。

　　真乖。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几下，眼看她瞳孔一震，嘴角笑意僵住，才一把将她头推开。

　　“你！！！你干嘛？”曲雅雅抬起头，满脸崩溃的表情成功娱乐到了我。

　　“好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以后不要来店里，和我走太近，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我冷淡出口，而她意料之内地被我惹生气了。

　　“你！过分，以小欺大，我比你大！你这动作是不对的，给我道歉！”说话的功夫她的手就想拉我衣袖，我轻飘飘一躲，指着门。

　　“对不起，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朋友，倒是想养一只小狗。你想做的话，倒是可以勉强接受。”看着她又急又气的模样，我的心情还不错。

　　只是，这里确实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曲雅雅神色收敛，不再露出那天真的模样：“凤一！你果然和报告里调查的一样，冷漠无情，难以接近，我还会再来的。”

　　门再次被打开，又轻轻合上。

　　“还是晚点见吧，小侄女。”我平淡地说着，想见我，那估计就是死的那一天。

　　唉，也许这一世我会死她前面也说不定，想起孟婆说的试炼，活得久总会让人有些不耐烦。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出现在我面前。

　　“凤一，欢迎回归。”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清越动人。

　　“月桑，点灯吧。”我看着一盏一盏的宫灯被点亮，显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姿，坚毅的五官，思绪又飘了很远。

　　人老了就是很爱回忆吧。

　　月桑是我第三世遇到的犬妖，那时候灵气虽还未枯竭，但是也逐渐减少，精怪灵兽也有，可是却实力不济，弱肉强食。他那时受伤，被我救回来养着，养到最后反而给我送终无数次，即使化形也不离开。

　　依他的话说，跟我好歹还算有个编制，阎罗孟婆护着，不作死就不会死，虽然我死后他有些寂寞，但若是跑到外面遇到那些修道的，不得给他扒皮抽筋，最好也就是坐骑，还不如帮我守着小店来得自在。

　　呵，难道不是你嫌自己本体太丑，胆子又小？

　　当然，这点我是不能与他说的。

　　对了，他的本体有点像黑色的金毛，却有一对奇怪的黑角，那一身柔顺光亮的毛，摸起来如上好的绸缎，十分舒服。我很喜欢，可是他却觉得自己丑，不够威武，听我夸他，便觉得是嘲笑，能一个月不理我。

　　冷暴力，真不可取。

　　以前还愿意给我摸，会化人形之后便再不肯了。

　　所以当人以后真麻烦，学会了人的一切，好的坏的都学，明明他小时候很喜欢被我摸的啊。

　　“楼上的卧室都已准备好，可以洗漱歇息了。”月桑走到我面前，看着他几百年不变的容颜，那乌黑的长发被发冠束拢成一束倾泻在背后，我微微叹了口气。

　　身体确实有些疲乏，很想睡觉：“谢谢你，我累了。晚安。睡醒之前，请不要让任何人，鬼打扰我。”

　　月桑跟在我身后，影子罩着我的：“好的。”

　　我听到他的回应，心中却是多了几分安心，这是陪伴多年的信任与默契。

　　“嘭！”突然一阵猛烈的撞击落在孟婆设置的防护罩上，传出巨大的响声！

　　我吓了一跳，这是多凶的鬼？居然才入夜就跑来挑衅？这声音外人听不到，只有我和月桑能感觉到。孟婆所作结界本就是为了保护我和月桑，一般人都会自动忽略这里，而那些修行者也不会来犯我这趟浑水，这千年来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不知好歹的恶鬼冲撞，大多数都是为了追杀我们店的客人，怨鬼。

　　怨同冤，心含怨气，死得冤枉，都是怨鬼，这样的鬼还有得解，而那些恶鬼却早已染了血腥，扭曲偏执，只为了力量而吞噬彼此，捕食怨鬼，这种情况，我一般不会出手，留给黑白无常两位前辈处理。

　　嗯，我确实可以修炼灵力和魂力，但是身体孱弱，加上和解缘书和无怨笔的限制，没办法修炼攻击性法术，从来都没大杀四方过，只能自保。

　　这是我曾经自不量力出手就转世的教训。

　　所以现在，有怨鬼进店，而那个恶鬼撞了一次之后，似乎又不忿地再撞了一次后跑了。

　　嗯，对，跑了。这个结界一动，黑白无常两位就会被强制召唤过来，他们是专吃恶鬼的，我见过几次。

　　这声响这么大，估计那二位会吃得更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