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夜话》天云风橙

1、开张 柯木

　　我叫凤一，以前也有过其他名字，不同的面容。

　　六岁时，也曾有人说：你真不像小孩子，不哭也不恼，安静地仿佛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我已忘了那人长相，只记得他去投胎前一夜看到我时，眼中莫名的情绪：难怪你不像小孩，天天看到生人见不到的东西，很可怜啊。

　　“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不需要你的怜悯，而你要做的，就是把你最难忘的事告诉我，然后你就可以安心去喝孟婆汤投胎。”六岁的身体发出的声音有些奶气，我微皱眉头，手中的毛笔虚点着他的眉心。

　　他叫柯木，是我楼下的邻居，偶尔会碰到。

　　我的笔告诉我，他是被撞死的，其他的一无所知。

　　一部厚重的蓝色大部头书出现在我掌心，浅蓝色书页缓缓翻开，无风自动，显出一页空白，很快出现一串字迹：柯木，2025年2月14日被车撞死。

　　“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你介意吗？虽然骗小朋友有点不地道，可是我也没有非要告诉你的必要啊。”柯木飘在半空，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冷冷一笑：“既然到了这里，那就说明你必然有需要讲述的故事，想想，是悄无声息地喝孟婆汤去投胎，还是与我讲完故事再去，和最后一个能见到你的人说话，这不也是你心底的想法吗？”

　　他的脸僵住，半晌叹了口气，看着已经到半空的月亮，伸手想摸我的头，却在我的目光中讪讪落下，盘坐在地，我的笔也随之往下，抵着他额头。

　　“非得这样吗？真是不可爱啊，你一定不是小孩子，肯定是个老妖怪。”柯木无奈地撑着自己额头，探究地看着我。

　　他猜的不错，我确实不是小孩，至少灵魂不是。大概一千年了吧，我生于战乱，收集了每一世怨鬼的故事，除了第一世记忆空白，到后面的每一世都记得前世，孟婆说，因她怜悯世人太苦，于是便求了阎王让我为他们记录执念，解缘书和无怨笔相辅相成，自然就能化解他们的怨气，心甘情愿喝下孟婆汤，不闹事。

　　只是我不想与他过多牵扯，一世又一世的工作，我已经对他人的苦痛不再好奇：“你若继续闲扯，那还是请牛头马面大哥押你去喝孟婆汤吧。”

　　“唉，我只是开开玩笑，你怎么这么不经逗呢，小姑娘家家的，还威胁鬼。”柯木眨眨眼睛，仿佛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玩笑。

　　“说吧，既然当我是小孩，请您别耽误小孩子睡觉时间。”我坐在公园秋千上，摊开解缘书，看着它在柯木讲述下慢慢浮现文字。

　　柯木脸色瞬间暗了下来：“这个秘密已经藏在我心里很多年了，却不敢告诉任何人。既然你愿听，那我就讲。”

　　“嗯。”秋千停止摆动，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疲惫却清秀的面容。

　　曾经我也奇怪，听了无数的故事，见了无数的面孔，可是我却记不住哪怕一张。

　　只记当世人，不记往生魂。

　　眼前这张脸，我可以用文字描绘，脑海中其实毫无画面。

　　孟婆说，这是我继承无怨笔和解缘书的副作用，因为亡魂的脸承载了魂体生前的痕迹，如果记住他们的话，我的心就会被影响，不再纯粹。只要记住曾经发生的事就够了，对不上脸，那就不会印刻在心里。

　　如果真的有一个鬼魂能让我记得呢？那又会怎样？

　　她的目光深邃，悠悠叹了口气：那魂将会让你万劫不复。

　　哦，好吧，记不记得其实不重要，万劫不复似乎也不重要。

　　每一世，都在六岁开启解缘书，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只是心底里我记得一个人，他叫越柳桥，第一次喜欢的人，可惜英年早逝。

　　唉，思绪发散得远了些。

　　柯木的故事算得上复杂，只是我的心不为所动而已。

　　“对着你这孩子的脸讲这事，确实有点难为情。”柯木转过头去，避开我的视线，手抚着眉心的笔，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后脑勺：“别啰嗦，说吧。”

　　柯木：“……你这样，不觉得活着无聊吗？“

　　“干卿何事。”我轻轻敲了两下身下的木头，无聊，也不算无聊，只是没什么趣味，也不觉得无聊，时间一直都是这样过，我早已习惯，不必多想。

　　“你应该活了很久，有见过断袖么？……”柯木声音压低，微微颤抖。

　　“见过，很多。”我当然见过，这种违背世俗阴阳，现今又被某些脑袋不清醒的人鼓吹的真爱，是最容易出现怨气难解的冤魂的啊。眼前这位，原来也是啊，可是我记得他刚成婚不久。

　　柯木似乎放松了一些：“你也参加了我的婚礼，或许现在也鄙视我的卑鄙吧。”

　　我微微摇头，又觉得他看不见，于是出声：“我对你的遭遇没有任何感觉，你不用考虑我的想法，请继续说。”

　　扫了一眼空中解缘书上落下的字，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书为解缘，解书写者尘世心结，自然记录的是他本心之言。

　　“我确实为了父母的期待与自己的自私接受了晓乐的感情，我也是真的曾经想和她组成家庭，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是，我确实爱上一个男人，他是我的大学同学，跟我完全不一样，他开朗，优秀，自信，喜欢他的男人女人都很多，可是却一直照顾软弱的我，对他动心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了……”柯木转过头，看了我这面无表情的脸，梗住，“你就不说点什么？”

　　我很配合：“嗯，真实的同性之爱确实没有小说那样美化。”

　　柯木点头：“了解自己性向的时候，我也看过许多文章，耽美，CP文和电影，动漫，甚至某些小电影，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去接受他给我的爱情，相信我们能长相厮守，跨越世俗时，我却跨不过自己设的坎。”

　　“嗯，你们之间有了矛盾，无法调解。”我看着他难看的表情，忧郁的眼说道。

　　有些鬼魂喜欢自顾自讲个没完没了，而有的鬼魂却喜欢有人回应，柯木自然是后者。

　　“你知道，他那样的人不缺人喜欢，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吃醋。直到挑破暧昧的那一天，他拉着我的手藏进黑暗中，浓烈的呼吸围绕着我，温度节节攀升，感觉全世界都只有彼此。我的心甜蜜得快发疯，恨不得宣告所有人！”柯木语调瞬间回落，“可是他想更进一步，我无法接受……”

　　“哦，所以你和那位就停留在纯纯的关系？”我并不奇怪，很多人对性这东西看法不一，更何况同性之间本就违背阴阳，传统道德，柯木这样拒绝，也正常。

　　柯木此时眼眶已是发红：“因我觉得这事实在污秽，不愿接受，他便觉得我不可理喻，说同类人都在享受，认为彼此融为一体才是真爱，而我却和那些世俗家长，女人一样想法鄙视他们，瞧不起他们，也瞧不起自己的性向。可是我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喜欢一个男人，难道就一定要去追求身体的欲吗？？”

　　“你没错，喜欢同性没错，不接受同性敦伦也没错，分手选择结婚也没错，如果你真的能哄你妻子一辈子，也不算错。可是，你委屈吧？做那种事又不是非要到那一步，其他方式不也一样舒服吗？你对你的妻子就没有半分愧疚吗？”我看着他越来越红的眼睛，语气越发温和，引他接着说下去。

　　柯木清秀的脸庞此时一片羞色，恼羞地点头，又瞪了我一眼：“你知道的太多了……”

　　“知道归知道，我可没看过，看别人床上运动会长针眼吧。”我看着他转瞬失落的眼眸，继续问道：“大概是他不满足吧，新鲜感一过，任何人都比现在的你有趣。你也委屈，不是吗？”

　　“委屈，我确实委屈！他和别人躺在床上，他逼着我看那些恶心的录像，一点点抹掉我对他的爱，可是我也无法再去爱任何人！晓乐明知道我不爱她，可是下药让我们发生关系，故意被我母亲看到，逼我结婚！我能怎么办？！！最后她知道我和他之前的关系，天天闹！所有人都在逼迫，这世界越来越让人疲惫厌倦！我已经妥协，认命了！可是她却不信我！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捕风捉影和我争吵，我想离婚就以死相逼，那倒不如我先去死……”柯木眼睛越来越红，腾地冒出两朵红色火焰，通过笔尖，瞬间便飞到我左手指尖，然后自动钻了进去。

　　而柯木的眼神空洞了一阵，冷静下来：“那天我是故意闯红灯的，现在想来，被一时的心结所困，死得太冲动了。你可以帮我跟她和我爸妈说句抱歉吗？”

　　我摇头，收回：“投胎前你有托梦的机会，可以亲自与他们说，这是你的权利，我不参与阳间事。”

　　柯木一愣：“你不怕我和他们讲你的事？”

　　“呵，如果你那时还记得的话，尽管说。”我轻轻跳下秋千，站稳，朝他摆了摆手。

　　下一位……

　　我从不管怨鬼死后之事，管他后人有怨有悔，来我面前，尽可倾诉，我只是勤勤恳恳工作的牛马。

　　大概是每夜都睡得不够，白天又要上学，我经常在教室睡着。

　　被老师通知了无数次家长后，这一世的父母对我很觉头疼，一度怀疑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可是查不出来任何毛病，而我又因为累世的记忆，轻而易举就能学完所有教材，却也懂得藏拙，只表现得普通优秀，再加上父母新添一个儿子---我的弟弟，渐渐便对我的事情不再太多过问，转而管教我的弟弟凤瑾。这大概就是，大号废了练小号？

　　转眼，我十八岁，大学毕业。

　　日子于我而言，依旧波澜不惊，为了远离某些不必要的唠叨，也或许是一些奇怪的执着，我到了苏城，那安静的角落，江南夜话，是我每一世落脚的地方，经年变幻，它一直守在原地，等我回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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