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子的少年》麦什

2、2

　　［硝子，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逆转时间的咒术，你最想回到人生中的哪个阶段？］

　　这种幼稚到浪漫问题自然不是来自那两个自大狂。
　　这是某次交流会结束以后，歌姬来高专医疗室看望她的时候问的。

　　对方是个相当亲切友善的人，哪怕真心实意的讨厌着白毛人渣，也能不戴有色眼镜的对待人渣的同期。

　　［无论回到哪个阶段都没有意义。］硝子又想抽烟，但是看在歌姬不赞同的眼神下，她忍住了，转移注意用手指绕起长发：
　　［嘛，我的能力你也知道，做不了什么大事。］

　　［别这么说啊，硝子。］
　　歌姬走过来拥抱她:［你已经非常尽力了。］

　　她可真是个好人。
　　［我没事，不用这样担心我，我很明白。不过这也是原因之一吧。］硝子对她微笑：［我们都尽力了，就算回去，也没办法做得更好吧。］

　　骄傲放纵的家伙，就算拥有回到过去的能力，也根本不屑于回头。

　　*

　　［喂，硝子。］

　　只会在梦中遇见的故友就活生生的站在那里，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你在发什么呆啊。］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是死之后的乐园重逢么？

　　不是。

　　家入硝子自然分得清活人与死人，看太多了。
　　何况，她和夏油杰就算死了也不会去往相同的地方。
　　她理所应当的会去天堂。
　　至于眯眯眼笨蛋肯定会下地狱被夜蛾老师暴揍。

　　那么眼前所见是咒术。

　　谁的咒术？

　　目的是什么？

　　对方脚步不停的走过来。

　　［夏油杰。］
　　她叫他名字。

　　对方的眼睛略略睁开，笑说：
　　［真的越发不亲切了，硝子。］

　　声音，笑容，还有这个放松的表情，全部值得怀念。

　　忍不住就思绪放空，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身体动不了，也不想动。

　　对方走得很近了，家入硝子才不得不仰起头注视他：［就算我说感觉陌生也合情合理吧，我们有太久没见了。］

　　夏油杰穿着高专校服。
　　一切回到了坏事发生之前。

　　有十年没见了。

　　他看上去悠闲适宜：［那要来根烟么？］

　　［要。］

　　然后他就笑着把手摸进上衣口袋。

　　很怀念的一种感觉。

　　夏油杰的两个口袋，一只口袋必然装着烟盒打火机，另一只则必然装着糖果。

　　这是习惯。习惯通常很难改变。所以后来哪怕他变成诅咒师，身上仍然会携带这两样东西。

　　家入硝子看着同期俯下高大的身子，熟练的过来为她点烟，她弯起嘴角，突然一脸灿烂对他说：
　　［笨蛋。］

　　［？］
　　对女士体贴的同期对她突如其来的不友善显得格外茫然。

　　［问你个问题，老实回答。］
　　家入硝子撇开任何顾虑和怀疑，肆意啃咬着烟屁股：［我喜欢烟，五条喜欢甜，你喜欢什么？］

　　对面的表情更茫然了。

　　［你喜欢什么，夏油杰。］

　　［真难办，硝子突然这么问的话——］
　　这家伙笑着说:［那就选书吧，童话书。］

　　*

　　［硝子。］

　　那是某个暖洋洋的日子，他们三个并排躺在木板上晒太阳。

　　五条悟已经睡着了，这家伙虽然平时闹腾的很，睡相还是很乖的，像只超大号的白猫。
　　家入硝子在对着空气发呆。
　　夏油杰在看书。

　　他好像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你叫了我么？］

　　他点头，如同突发奇想般的说：
　　［果然，硝子的名字很好听。］

　　［……喂，什么跟什么啊，说这种肉麻话，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让我想想——该不会把我藏在宿舍冰箱上头的烟拿去了吧！］

　　［…又是藏在冰箱上面了么。］

　　［没办法啊，只有那里可以藏东西。］

　　话题就这样歪走了。
　　而他一脸无奈的笑容：［拿给我吧，我帮你收起来。］

　　硝子停下来。对着他眨眨眼：［真的哎。］

　　［？］

　　［我发现——］

　　杰好脾气的等着。

　　［——就好像妈妈一样。］

　　［…喂。］

　　［哈哈哈抱歉抱歉，是玩笑啦。］硝子笑眯眯的凑过去，透过夏油杰肩膀看他放在膝盖上的书：［欸？居然是童话故事？］

　　《快乐王子》
　　这样通俗平常的故事。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硝子觉得有些出乎意料：［我还以为你喜欢严肃文学。］

　　［硝子不要小看童话哦。］
　　这家伙当时说的是：［童话里也有严肃的道理。］

　　快乐王子。

　　用黄金和宝石铸就出善良的王子，他将自己拆分送给饥寒的穷人，华美的王子变成破烂的乞丐，还剩下熔不掉的铅心，和一只过冬的燕子。

　　［我记得你说过咒术师的使命就是保护普通人。真伟大。］
　　硝子说：［夏油王子，谁是你的燕子？］

　　那个时候。

　　硝子到后来也记得清楚。

　　［我可拥有不止一只的燕子。］

　　她永远记得当时他疏散眉头笑起来的样子，胸腔里弥漫起怪异的情绪。

　　然而。

　　夏油杰其实不是故事里的王子。

　　他没有熔不掉的铅心。

　　所以他是那只死掉的燕子。
　　与燕群失散，飞不出冬天，冻死在那里。

　　*

　　［五条悟呢？他怎么不在。］

　　［嗯？］夏油杰皱皱眉头，有点无奈：［硝子，你是不是忙昏了头。我们都升了特级，现在高专人员紧缺，我和悟很久不在一起出任务了。］

　　［这样…是到了这里。］

　　［硝子，你今天真的有点奇怪。］夏油杰仔细的看着她的脸，伸手掐走了她的烟：［还是不要抽了。］

　　硝子看到他把烟随手放进自己嘴里，没有阻止也没有抱怨，倒是让夏油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刚出任务回来么？］

　　他们默契的并排走着。

　　硝子一边走，一边默默的分辨。
　　她没有五条的眼睛，因此看不出来周围咒术的痕迹。一切都像是真的一样。

　　夏油杰没有在意她的分心，缓缓吐了口烟：［嗯，妈妈病了，我请了两天假。］

　　［伯母还好么？］

　　［只是小毛病而已。］

　　［万幸。］

　　［确实。］

　　夏油杰如负释重般垮下肩膀。

　　家入硝子侧目看他一眼，想到他后来弑父杀母的凶名，又想到他过去每次都细心为父母准备礼物的样子。

　　［硝子呢？］夏油杰问：［你那边还好么？］

　　［啊，老样子。］

　　［果然还是很忙啊，硝子看起来沉闷好多。］

　　［唔，是吧，我最近在想要不要逃跑。］

　　［逃跑么。］夏油杰抖着肩膀笑了：［就算我和悟跑了，硝子也还是会在那里吧。］

　　［怎么说？］

　　［怎么说呢，感觉硝子是个不太愿意动弹的人——哈哈这句开玩笑。］

　　突然不再在乎这世界的真假。
　　家入硝子饶有兴致的等待他说。

　　［我很了解你，硝子。］年轻的眯眯眼在笑，带着那种硝子很熟悉的温和情绪——是当初那个对待女生温柔体贴的同期：［你是个非常有责任感的人，我见过你拼命拯救他们的样子。］

　　在夏油眼里，家入硝子是这样的。

　　［那种拯救真的有意义么。］她淡淡的反问：［人总归是要死的。我此刻挽救回来的性命，说不定会在下一刻逝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只是在增加他们被高层回收利用的次数，我很讨厌那样，就好像是在一次次帮助他们自杀一样。］

　　年轻的眯眯眼明显愣了一下。

　　［你该不会以为我很喜欢那种工作吧，］硝子说：［拜托关爱一下女同学吧，我实在不想十年如一日的解剖同伴的尸体。］
　　尽管对于过去未来时空穿梭的问题很是匪夷所思，家入硝子依旧轻车熟路的支配语言：［我很累。］
　　这一切都太真实，抑或太不真实。
　　以致于她口无遮拦，满不在乎，毫无遮掩：
　　［一直都看着那些死的东西。不想再看了。我很累。］

　　夏油杰没有说话。

　　［我很累。也很害怕。］
　　她几乎是冷漠的扭过头看着他，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也许你们看不出来，但是我很害怕。那种经常性的，几乎每天都是。］
　　［害怕躺在那里的，会是认识的人。］

　　*

　　［辛苦啦，硝子。］
　　轻浮跳跃的声音：［我回来了哦。］

　　偶尔的时候，五条悟出完任务会去手术室看看她，这是从高专时期保留下来的习惯。
　　［给你带了礼物哦，当当当~我最喜欢的草莓大福！］

　　说是排了好长的队给她买的伴手礼，然后坐下来当着她的面把买来的伴手礼吃光光。

　　家入硝子早就习惯，头也没抬的对那家伙说：［我对你没有指望，只要不让我在手术台上看到你就好。］

　　［我是不会死的。］
　　五条悟总是这样回应：
　　［因为我是最强。］

　　自大自恋的家伙。
　　虽然他也确实没有出现在家入硝子的手术台上。

　　五条悟和夏油杰。
　　他们都没有躺过家入硝子那张冰冷的手术台。

　　这算不算难得的良心。

　　**

　　如果。

　　是说如果、真的能回到某个时间。

　　在五条悟被封，夜蛾老师被行刑后的某个夜晚。
　　那个时候家入硝子抽着烟，又想到了歌姬问她的那个问题。

　　她想回到夏油杰叛逃后回来见她的那一刻。

　　她不会给五条悟打电话。

　　而是在夏油给她点烟的时候道：
　　［打个商量。这回一起行么？］

　　那家伙一定会拒绝。
　　她当然知道他会拒绝。
　　然后她就咬着烟屁股，带着精彩的笑容，给他一巴掌。

　　这样估计也激怒不了那个笨蛋。

　　要拦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反转术式用得不错，千万不要给我留一口气。］
　　对他说：［要很快。看在同期的份上，至少不要让我感到痛苦。］

　　不要再伤害奶妈。

　　奶妈选择死在你们之前。

　　两个最强人渣。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写果然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