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那一世》木叶翩跹

47、第47章 生离死别

　　莫颜每天去询问凌彬的情况，医生的回答只有一种：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后事吧，只是时间问题。莫颜渐渐心灰意冷却仍不肯放弃，她在等奇迹发生，等他能醒过来。
　　她每天徘徊在ICU外，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凌彬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床头摆满仪器，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她一次次无助地倚靠在墙上，多希望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能陪着他，可是ICU不允许家属陪护，她只能等着每天15分钟的探视时间，穿上防护服后，才能和他相见。
　　在又一次的急救之后，病危通知书再次下达。莫颜已经接近绝望，她跪在护士站前嚎啕大哭，哀求护士长让她进去陪他。但这违反医院规定，护士长狠心拒绝了她，悲痛欲绝之下，她开始哭着骂医院没有人情味，惹来了许多人的围观……
　　最终，护士们把她搀扶起来，让她去办公室休息，人群才渐渐散去。
　　护士们还是偷偷地给了她半个小时，让她去陪凌彬。
　　莫颜永生难忘凌彬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浑身插着各种管子，喉管已经被切开了……她难过得一直流泪，泣不成声。
　　莫颜多希望这是一个梦，可为什么这个梦却一直醒不过来？
　　她握着他僵硬冰冷的手，抽噎着说：“你一定要给我醒过来！如果你敢这么走了，我也不会活下去！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要是这么走了，我怎么办？女儿怎么办？父母怎么办？你要是真走了，我一定跟你走！”
　　突然，一直毫无反应的凌彬抖了起来，他的半边脸抽动着，似乎想说话，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眼角有泪却迟迟落不下来。
　　莫颜心中一阵惊喜：奇迹真的发生了吗？他听到了吗？莫颜赶紧胡乱地抹抹眼泪，用颤抖的声音叫着护士：“护士，护士，你快来，他有反应了。”
　　护士快速走了过来，凌彬又恢复了安安静静的状态，莫颜告诉护士刚才他有反应了。护士只是看了凌彬一眼，说：“他高烧会有些抽搐，正常反应。”
　　“可是我刚才看到他想说话……”莫颜不肯放弃，护士的话无疑是给她浇了一盆冷水，顿时透心凉，她一直在等待奇迹，刚才就看到了一线希望，但很快那点希望再次破灭了。
　　护士同情地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莫颜看着凌彬又恢复了安安静静，仪器不时有嘟嘟的警报声，一切都这么的灰暗，刚刚片刻的惊喜，如泡沫般破碎般消失不见，她似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任眼泪不停地流。

　　日复一日，莫颜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等待，凌彬始终没有醒来，医生已经不抱希望了，只等他最后一刻了。
　　莫颜每天在医院走廊里不断徘徊着，她由开始的不能接受到慢慢冷静下来，慢慢去接受那个即将成为事实的最坏的结果，琢磨着等凌彬走了之后，她要怎么个死法。
　　她时常一个人站在ICU外，心里默默地对凌彬说：既然你要走，我陪你，你不会孤单。
　　既然都已经决定了，还怕什么呢？她开始着手准备凌彬的后事。她转了念：既然要走，就帮他去好地方吧。既然无法再救他的身体，那就让他下一世过得好些吧。
　　莫颜联系了一些寺院的师兄，询问在凌彬临终时她要做什么，才能对他更有利。虽然她学佛学得粗浅，但一个人临终时候的重要性她还是知道的。
　　师兄告诉她：第一，在他刚走的时候不能哭，因为家人的悲伤或牵挂会让他放不下而起烦恼，那会障碍他往生善道。第二，去世后8小时不要动他的肉身。但后者显然是无法做到的，毕竟这里是医院，她唯一能做的提醒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如果说在这之前她对鬼神、对六道轮回还是半信半疑，这一次，她是多么希望真有六道轮回，真有佛土，如果有，他们就有可能再次相遇。
　　莫颜也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要是去了善道，那她呢？她自杀后真能和他在一起吗？她真能和他同行吗？据说自杀的人去处不好。
　　但莫颜找不到出路，除了死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没有勇气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她承受不起失去他的痛苦。
　　莫颜静等那一刻的到来，然而七天过去了，凌彬还支撑着。
　　这七天里，能给莫颜以力量的就是每天还不断地念心经，只要醒着，就一刻不停歇地念，她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内心就会涌起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忽然有一天，她冒出了一个念头：既然他已经醒不过来了，为什么却迟迟不走呢？医生每天都说过不了今晚，但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他没有走，也没有醒来。
　　莫颜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他放不下？所以坚持着不肯离开？
　　凌彬一向是个重感情的人，莫颜太了解他了，他放不下女儿，放不下父母，也放不下莫颜，莫颜忽然觉得，那天她以死相逼想必他是听到了的。
　　这七天里，莫颜已经不期待奇迹了，她已经知道什么叫回天无力。
　　每天的探视，进到那个宛如人间地狱的ICU，莫颜有了很多想法。当她看着病房里那一个个浑身动弹不得，插满了管子，赤身裸体只盖着一个被单的病人，毫无尊严地任人摆布，她想到的是待宰的猪羊。
　　想来这些人健康的时候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有自己的荣耀，有自己的圈子，然而，在这里，外面世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浮云，以前所有重视的东西也都是浮云，他们之中有谁能想象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就如凌彬，平日多么爱惜身体，注重仪表，如今却丝毫不能自主……在疾病和死亡面前，颜面算什么？尊严算什么？一切的外表的修饰，都显得毫无意义。
　　人生的无常和痛苦，在这个病房里极致展现。
　　第八天，莫颜终于想通了，她下定了决心：如果你是因为放不下而不走，那就让我来成全你吧，如果我还能为你做什么，这就是我还能做的。虽然我怕活着，但为了成全你，我可以放弃死亡……
　　莫颜抓着凌彬已经很僵硬的手，她忍住没有哭，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我想好了，我不拖累你，我让你走，你走吧。我不会自杀，我会好好地活下去。今天我承诺你三件事：第一件事，我会替你照顾好父母，给他们养老送终；第二件事，我会把女儿养育成人；第三件事，我会还清我们所有的债务。
　　我会活下去，我活着是为了让你没有牵挂地走。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你不准去在轮回里，你一定要去佛土，只有这样，过几十年我才能找到你，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再相聚了。如果你在轮回里，我到哪里去找你呢？记住，去佛土，不要辜负我。你放心地走吧，不用担心父母，不用担心女儿，不用担心我……”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滑落。
　　第九天上午，凌彬停止了心跳。

　　凌彬的离世，让凌父凌母完全崩溃，凌枫照料着父母，凌彬的后事由莫颜一人承担，好在她有兄弟姐妹们帮着。
　　她做到了，医生宣布死亡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到病床前给他念佛，劝他快走，她做到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理智地处理完一切。
　　直到她处理完一切回到家中，看着衣橱里凌彬的衣物已经不在，这才意识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凌彬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时刻陪在她身边了，从此以后她就是一个人了……
　　她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隐约中，她的耳畔一直响着凌彬呼唤她的声音：“颜……颜……颜……”
　　那声音如此真实，透着不忍和怜惜，就如往日他心疼她却无法安慰她时，会用怜惜的目光看着她，一遍遍叹息般地唤着她的名字。这样的呼唤很多天一直萦绕不止，如此真实，莫颜觉得，是她太想念了……
　　莫颜第一次踏上凌彬的家乡时，带着他的骨灰坛。她曾想象过无数种第一次踏上他家乡时的情景，唯独没有想到竟是如此。她曾多么希望能和他一起回家，可造化弄人，谁能料到会以这样方式？她没有出声，只是一直流泪……

　　莫颜流着泪讲述着那一世，凌彬也忍不住流泪满面。
　　他轻轻地拥她入怀，终于明白，为什么莫颜第一次见他时会如此激动了：对他来说那是人生的初见，但对莫颜而言，却是生离死别后的重逢。
　　凌彬原本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不会有太多感觉，但他如今却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疼，他如此心疼莫颜，情不自禁地把她抱得更紧，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莫颜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说：“你知道吗？在你离开我们后，我们就搬回老家了，广州对我们来说成了不能碰的伤心地，回老家后，有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我无法想你，更准确地说，是不能想你。
　　因为一想到永远不可能再见到你了，想到我们以前朝夕相处的种种，我顿时就会无法思考，呼吸困难。所以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我都不能想你，哪怕一点点都不行。一旦无意中想到你，我就必须立刻转移注意力，否则那种窒息的感觉，让我感觉我快要死了一样。
　　后来，慢慢的，我开始适应了没有你的日子了。
　　你相信吗？有一句话叫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在我最难的时候，我能熬过来，要感谢我们的债务，因为欠债，几乎每天都会有催债电话，甚至是威胁，为了能还上债务，我只能没日没夜地工作，完全顾不上其他了。我一天到晚地忙于工作，想着怎么赚钱，想着怎么还债。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很闲，如果我有时间去想你，只怕我早就活不下去了。回想起来，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凌彬说：“虽然理智告诉我，那个我不是我，但一想到你曾经受过这么多的苦，我很难过……”
　　“都过去了……不，准确地说，是不会发生了。你知道吗？我用了5年的时间，还清了我们80多万的债务，虽然本金不到50万，但利息高达30多万。就在那五年里，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一切皆因果，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那一世我们的不幸，其实都是因为我的贪心愚昧无知，加上我们邪淫、堕胎、不孝造成的。那时候的我们懵懵懂懂，随波逐流，恶果出现时也只能自作自受。
　　在我们一起创业时，很多事情我都想不明白：比如，我想不通，明明看着很容易做成很赚钱的事，往往到后面却没赚到什么钱甚至是亏本；我想不通，我们这么聪明，这么有想法，这么努力，为什么事业就是不顺？而那些看起来什么都不会的人倒是轻松赚大钱？同样的方法用在我们身上会失灵，别人用却很管用……
　　特别是我们刚开始学佛的时候，我依然觉得我们这么善良，这么与世无争，怎么就是事事不顺呢？不是说善有善报吗？
　　回老家后，我开始去了解因果，才知道什么叫因果丝毫不爽，我们认识没多久就同居，是邪淫；拿着父母的血汗钱在享乐，是不孝；堕胎了多次，是杀生；回想起来，几乎是每次堕胎，就会伴随事业下滑和家里出现各种始料未及的状况，尤其是女儿，半夜三更不肯睡觉一直哭，弄得我们身心俱疲……
　　那时候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直到知道了因果才恍然大悟了：连自己的孩子都杀的人，怎么能算得上善良呢？
　　更何况，当时贪心很重，做事业的目的也就是想多赚钱，好扬眉吐气，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嘴，有了钱好好享受人生……正是因为这样的贪心，才会负债累累。
　　都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我们已经挥霍了我们的福报，福报不足，情况才越来越糟糕，欠债才会越来越多。这都是我们自作自受啊。”
　　凌彬也终于真正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坚持洁身自爱了，那是她在那一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她怎能不如履薄冰？
　　“你知道我后来是怎么还上那些债务吗？”莫颜忽然问他。
　　5年还上80多万的债务，算起来一年要还十几万，以她一己之力，凌彬确实有些难以想象。
　　“刚开始将近两年的时间，我根本就还不起债，回老家后我还是继续从事我们的老本行，非但没赚到钱，反而又亏了几万块。这让我非常泄气，也让我开始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只能把网店卖了，加上亲友同学的帮助，勉强把网上的债务转成了线下的债务，让我暂时不再受被逼债的痛苦。那时候我太累了，我停了下来，什么也不打算做，先静心几个月，重新思考，寻找新的出路。
　　为了能让内心平静下来，我开始学习传统文化，也真正开始深入学习因果，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因果报应，也明白了怎样才是正确的赚钱之道。
　　于是我把我学到的，用于实践。
　　我发愿每个月把收入的三分之一用来行善布施，因为我知道财布施得财；我下决心每个月都给父母生活费，尽力去照顾长辈，因为我明白了我们孝道上缺失太多；我还下定了决心决不再借钱，决不再贷款，因为我明白了我要想富足就不能借钱，借钱就是在不断地宣告我很缺钱……
　　从第三年初开始，我开始有收入了，从一开始每个月赚几千，到每个月入一两万，第四年每月五六万，第五年翻倍……
　　我终于在第五年还完了所有的债务。真的，实践之后，我真的明白了，你想要什么，就要先给出什么，想要尽快获得财物改善，最大的秘诀就是财布施、行善培福，还要尽好孝道。
　　其实一开始我是做好了还几十年把债务还完的心里准备的，当我有这个决定之后，我的心也安定了，从此认认真真地把还债当作重要的事，不再焦虑，不再着急，不再想着如何拆东墙补西墙，结果反而超出了我的预期。”
　　凌彬说：“颜，你的苦不会白受，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断恶修善，我一定不会让你再独单一个人……相信我。”
　　“彬，我相信你。我希望你能长寿，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坚持放生的原因，其实每次都是为你放生，如果我们真的能做到断恶修善，不邪淫不堕胎，那就是断恶，就是不造恶因。如果我们能尽力孝敬父母，多行善，不贪婪，多放生，就是修善，我们一定不再重蹈覆辙，这样我们才可以长相厮守。我是多么希望你能陪我到老，我多想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模样……”
　　两人流着泪，紧紧相拥，第一次，两颗心完全没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