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果》十二介

4、第四章 柳娘送酥说旧事（上） 中秋月圆，

　　中秋月圆，余应明光之约，往花间赏月，对坐同酌，相谈甚欢。有美一人，捧青玉圆盘，置于席上。余觉清风拂面，肌肤生凉，不知何物。往观盘中，见水如明镜，中有一丸，大若握拳，形似满月，莹若明珠，润如白玉。明光笑曰：“此卷珠帘也。”话音未落，丸面裂出细缝，现绮户两扇，门上刻奇花异卉，正徐徐开启。门内珠帘微拂，如有风动。俄而，有纤指勾起珠帘，露出半张脸来。恍惚间，美目流转，一笑隐去。突帘断珠散，如蝶飞叶落，欲坠还飘，落于盘底。盘底音起，若空山鸟语，静夜琴音，雪落花开，风流泉鸣。水润清韵，愈发空灵缥缈，不似人间音色。残帘内，美人曼舞，水袖清扬，招摇卷舒，如鱼翔云影，鹤凫水镜。一曲终了，满盘琼花。盘如月洞，花如珠帘。勺卷珠花，芳气袭人。入口冰润，通体清凉，飘飘然如临月窟。
　　念到这里，青襄便住了口。卷珠帘下半段写的乃是美人夜访的香艳故事，青襄自是不好当着柳嬷嬷和云缨的面念出来。他见柳嬷嬷有些出神，只当她在琢磨着卷珠帘的做法，便不去扰她。
　　忽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青襄嗅了嗅，恰在身侧，转头见玉簪立在桌边，悄悄掀一只青瓷碟的盖子，不过开起一条细缝，那碟子里的香味便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当下问道：“什么东西？这般香。”
　　玉簪笑说：“嬷嬷与你做的点心，好生精致。”
　　柳嬷嬷闻言，回过神来，忙说：“瞧我这记性。快端上来。”
　　玉簪答应一声，打开盖子，端上前来：“快尝尝。”
　　青襄瞧荷叶青瓷碟上码着几块酥，那酥形如玉蝉，色如琥珀，小巧可爱，凑上前去，闭着眼睛，闻了闻，说：“有荷叶的香气。”说着，拈起一块，轻轻咬下，酥松鲜咸，满口生津。当下，顾不得说话，一连吃下三个，方说道：“你们也吃，端得好味道。”说着，让柳嬷嬷、云缨、玉簪来尝。
　　玉簪闻言，真个去取。
　　柳嬷嬷拍开她的手，笑着对青襄说：“给你寻的偏方。才这么点东西，专门给你一个人吃的。”
　　玉簪红着脸，说：“我去看茶。”
　　云缨笑道：“慢点走，小心门槛绊倒。这茶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好的。”
　　玉簪闻言，知他们有话要说，便守在门外。
　　青襄把剩下的点心一扫而空，说：“嬷嬷，这是什么？都吃不够。”
　　“叫蝉酥。只再想要却是不能的了。你既爱吃，等明年初夏，多做些你吃。现在这时节，知了难寻。你不知道，为了做这么点蝉酥，寻了多少地方，好容易才得了十来个堪用的，都进你肚子里了。”
　　“知了？”
　　“对。要刚蜕了壳的嫩知了，还要清晨带露水的鲜荷叶，老野鸡子熬出来的浓汤，再加几样小料，又要蒸，又要煮，又要煎，又要炸，又要磨，又要揉，又要捏，又要烤，费了多少功夫才做出来的。”
　　“怪不得这般好吃。”
　　柳嬷嬷笑说：“哪算得好。这时节，知了不行，荷叶也凑活，只有野鸡还成。你想吃好的，得去一个地方。”
　　青襄忙问：“什么地方？”
　　柳嬷嬷道：“我们老家有间食铺，名叫花间集，那里做的蝉酥才叫一个好。”
　　“花间集？”青襄奇道，“书里也有个花间，莫不是同一个地方。”
　　柳嬷嬷笑说：“那可要你自个去瞧瞧，才知道是不是了。”
　　青襄笑道：“云庐离侯府才多远，都颠得我骨头疼。云城远在江南，可不是要颠散我的骨架子去。”
　　柳嬷嬷听说这话，不觉心酸，见他此番又笑，越发不忍，宽慰道：“你这病，也没什么大碍，且不要费思量，好好将养。你可还记得，前些年，司星阁的白神仙来我们侯府，只见你一面，便说你是个不出世的奇才，不过尚要历些劫难。”
　　青襄噗的一笑：“听他说呢。他还送我一块白玉双鱼珮，说能助我脱离梦魇。我天天带在身边，然这些年，就没见这劳什子有什么用。”
　　柳嬷嬷道：“若这老杂毛哄我们玩，下次见到他，不揪下他一把胡子不算完。”
　　说着，几人笑起来。
　　青襄道：“胡子便饶他。只要他秘制的桃脯给我一坛子。”
　　柳嬷嬷笑着说：“你当那桃脯是容易得的？那是东海桃度山上的千桃果做的，还是我帮他拾掇的，统共也就小半坛子。那老杂毛自己都舍不得尝一片。先前送你那一碟子，不说十二分的面子，而是二十分的脸面。你还想要一坛子，美得你。”
　　青襄笑道：“白白放着，若是坏了，多可惜。还不如进五脏庙安耽。”
　　柳嬷嬷自知道青琏与他《隐世录》抄本，心下早有计较，先前不便明说的话，此刻当不经意流出来，道：“那桃脯乃是烬果，岂会如此轻易就坏？”
　　果然，青襄听说“烬果”两字，忙忙请教。
　　柳嬷嬷道：“烬果乃修士术语。俗称的仙丹便是其中之一。它非天地所生，皆为炼化所得，其功效、形态因材料秉性、炼制手法不同，各有所异。且不说上好的烬果，只寻常的，或可延年，或可轻身，种种妙处，不一而足。这屋里，你使的九鹤香，吃的蝉酥，喝的云顶白毫，都是烬果，只不过平日不曾说破，拿他当个寻常物件。”她见青襄听得认真，又说道：“古书有言：鸿蒙初开，天地交泰。生者为神，死者曰烬。神以超凡，烬为长生。神化诸灵，烬生万物。上古之时，灵气充盈，吸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纳于己身，可和光同尘，称天皇圣世。三代之时，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取天材地宝，收奇珍异物，练化于身，得天地同寿，为地皇盛世。五帝之时，寻山川灵秀，觅仙家遗迹，索珍禽异兽，探奇花异卉，神烬相融，灵物共修，获长生不死，为人皇治世。此后，先天灵气稀缺，上古奇珍难得，修行入世，天地为心，生民为系，绝学为继，太平为期，求超脱生死，为九朝衰世。如今……”柳嬷嬷冷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