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果》十二介

5、第五章 柳娘送酥说旧事（中） 青襄默然不

　　青襄默然不语，半晌，低头说道：“可有烬果能驱梦的？”他每每入睡，便乱梦颠倒，醒时，浑身酸软，汗透衾被。上至太医院御医，下至乡野游医，但凡听到好的，都想方设法请来医治，有说弱症的，有说梦魇的，药吃下一屋子，只不见好。近来，青襄愈觉虚弱，人已似熬油一般被这病熬成渣滓。时常睡下，便陷进梦里，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日，方能苏醒。这一次，更是睡死过去，一连七日才醒。醒时，睁眼看见云缨坐在床边，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睫毛上湿漉漉的，便哑着嗓子，笑说：“我若在梦里醒不过来，那魂儿岂不是又在那里过一世。倒是别人没有的造化。”话虽如此说，然真有活路在眼前，岂有不想走的。今听柳嬷嬷说起烬果，无异于暗夜亮起明灯，不由自主便要摸将过去。
　　柳嬷嬷知他心思，此时既已挑开话头，便也不再隐瞒，说道：“烬果换骨自然可行，然其最重机缘。这些年，我何曾有一刻不想着你的病，可惜，寻遍天下，不过得些补益的药材，炼制些许烬果，与你补充真元。只你如今用的九鹤香，还是……”说着，缄口不语，随即，岔开话，道，“其实，要治你的病，炼制烬果倒舍近求远。实与你说，你这病，病源在骨，病名醉骨，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说到这里，柳嬷嬷神情有些黯然，“那年，你爹在云城差点捅出天大的篓子，你娘给他擦屁股的时候，遭人暗算，中了一记夺魂钩，差点命丧当场。说来，要没怀你，说不定能躲过去。然而也正因怀有你，这记夺魂钩的威力一分为二，一曰梦魂，一曰醉骨。如今，那梦魂尚在你娘身上，这醉骨便化在你的骨血里。”
　　青襄尚第一次听柳嬷嬷说起他母亲的事情，想多问几句，却不知从何问起，张张嘴，又闭上口。
　　柳嬷嬷看在眼里，只当未见，说：“当今世上，能治你病的，我知道的便有三处。第一处，江南云城凌家。凌家世代秘传活人技，此技乃诸医祖宗，别说换身骨头，便只剩根手指头，都能给你变出个大活人来。百十年前，因遭小人暗算。都说全族死伤殆尽。然我却知，凌家有一支逃出生天，改名换姓，隐遁于世。凌氏一脉但有一人活着，此技必不致失传。”
　　云缨见青襄木在一边，便开口问：“去何处寻他们？”
　　柳嬷嬷道：“不是他们，是他。凌家活人技每代只传一人，且只传嫡子，也就是下一任宗主。至于他在哪里，天知道。有人寻他百来年，尚不曾找到。”
　　“那还有两处在哪里？”
　　“第二处，也在云城。”柳嬷嬷冷笑一声，道，“如今，他家也姓凌。”
　　“也姓凌？”
　　柳嬷嬷啐了一口，骂道：“可不是？也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王八羔子，野杂种，拿着本不知是偷的还是抢来的《凌氏宗谱》，便死乞白赖的，认了祖宗。说来，凌氏灭族之祸少不得有他们一份。”
　　听到《凌氏宗谱》四个字，云缨脑子里轰得一下，猛然想起，王家秘藏的那本《凌氏宗谱》正是云城凌氏，不由说道：“柳桥王家便有一本《凌氏宗谱》，只被人抢了去。”
　　柳嬷嬷笑一笑，说：“王奉常什么人？千年狐狸精都没他精。若他不愿意，当今天下有几人能逼他把秘藏的《凌氏宗谱》亮出来。不过看如今风云际会，来个顺水推舟，搅动时局罢了。你别看这京城一片繁华景象，背地里多少暗流汹涌。不说别家，连我们侯府都难以独善其身，平白无故的，就沾惹上是非了。坊间不都在传李御史丢书信的事，是我们侯爷干的。这不过是个开头，只怕过不了多久，更大的屎盆子还要扣下来。如我没有料错，这李御史没几天活头了。”
　　云缨叹道：“想我们侯府素来宽厚待人，怎么就惹上这些事？”
　　柳嬷嬷说：“这算个什么？云城凌家奉天地之道，行济世之功，不也落得这么个下场。”
　　云缨不解，问道：“听嬷嬷这话，云城凌家必是当世杰出的人家。然我们大虞朝，天子姓明，开国八公——青、赵、郑、楚、韩、李、秦、乐，名门望族有苍州朱家、越东钱家、京西杨家、中州刘家、湘平花家，怎么从不曾听说云城凌家？”
　　柳嬷嬷道：“你个小丫头，不过跟着我学了几年厨艺，听了几年故事，真个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要知天地之间，多的是你不知道的秘密。且不说九洲四海，只我们这大虞朝，百姓都晓得明家坐了天下。谁何曾想到，明家的龙椅背后还坐着一位不露面的。”
　　云缨听得张口结舌。适才听柳嬷嬷说烬果，说修仙，因时常也听些神话传说，倒不觉什么。此刻，听柳嬷嬷的意思，明里一位天子，暗中还有一位，一时把她惊地说不出话来。
　　柳嬷嬷也不往下说，只道：“如今的云城姓凌的便是当年使夺魂钩的，这使阴招的畜生早下地狱去，夺魂钩却没有失传。既是他家的秘法，自然少不了解法。只我想了又想，总想不出一个万全之法，能弄他家夺魂钩的解法来。”
　　青襄抬起头，道：“嬷嬷，那第三呢？”
　　“这第三嘛。”柳嬷嬷道，“虽能治好醉骨之症，只不过剑走偏锋，实非正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决不能治。”
　　青襄疑惑：“这话又从何说起？能治好我的病，怎么就不好？”
　　“此法伤你的本元不说，还有其他的隐患。”柳嬷嬷道，“我问你，你可记得你家原籍何处？”
　　青襄道：“临江府。嬷嬷又不是不知道，怎么问起这个来？”
　　“临江府哪里？”
　　“我虽没去过，然听父亲说起在临江府越州月川坊。”
　　“前朝时，月川坊归云城所辖。”
　　青襄一愣：“怎么？我家原籍也在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