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昔人几何

8、第八章

　　“哗哗哗”
　　水声顺着头顶划过脖颈，流淌过脊背一直往下，勾出一道漂亮的曲线。
　　洗完澡后姜余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出来的时候，因为水太冷，还是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他随手从衣钩上取下一条洁白的大毛巾盖在头顶上，脚踩着一双蓝色拖鞋，踢踢踏踏地就往厨房走，空旷的客厅都回响着他的脚步声。
　　水珠顺着姜余黑色的发丝滴落，掉落到地板上，成为一朵水渍绽开，步步生花。

　　他边走边惦记着冰箱里仅有的那一罐可乐，心里祈祷可千万别过期，又扭头看向窗外，嘀咕着怎么还没下雨，这雨该不会又下不成了吧，老天爷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路过窗口时，姜余多往窗外看了一眼，大片的乌云如同黏在了黑色的幕布上，依旧纹丝不动。而空气中，却开始弥漫起尘土的味道，是水打湿灰尘溅起的泥味，但窗外明明没有一滴雨。

　　姜余打开冰箱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偌大的冰箱孤零零立着一罐可乐，还有几包除臭用的香包，两个已经干瘪失去水分的西红柿，还有一碟被封在保鲜薄膜里不知道猴年马月被放进去的炒青菜。
　　在确定这罐可乐还有快半年才过期，姜余心情变得愉悦起来，哼着刚听来的英文歌调子，脚步轻快重新回到房间里。
　　他坐回床上，顺手拿起床头的手机解锁打算继续阅览聊天信息，另一手正卡在易拉罐的拉环上准备打开。

　　这才一会儿没看，消息又增加到300+，正当姜余感慨，你永远都不知道你打游戏的队友在做什么，很有可能一手刷小视频、群里唠嗑飞起，一手在蛇皮操作走位游戏，死了怪队友，赢了刷老子carry全场。

　　突然，一个有些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即使这个号码的前缀是：爸爸，两个字。
　　姜余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他将可乐放到床头柜上，正襟危坐，指尖一滑接通电话。

　　“喂，姜余啊？”
　　“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这个月不是说要回去跟你下一次馆子吗，单位工作忙，脱不开身，我给你发个红包，你自己去吧。”

　　“......”姜余半响开口，“...好.....爸，您一个人在外地，注意身体健康。”
　　“儿子长大了，就是懂事，不用我这个当爸的操心。”
　　姜余轻轻哼了一个字：“嗯”

　　“噢，瞧我都忘了，现在已经快12点了，没打扰你们休息吧，寝室同学是不是都睡了。”
　　姜余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右手紧紧抓住米黄色的床单，一会儿他轻声说：“没.....”
　　“那就好，跟寝室同学要好好相处知不知道，互帮互助。”

　　“其实寝室就我一个人......”忽然间，姜余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偏偏“住”字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轻飘飘的五个字，“嗯，我知道了。”

　　“行了行了，就说到这吧，你早点休息，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上了，不够再打电话跟我说。”
　　“嗯，晚安。”
　　与此同时，通话戛然而止。
　　姜余盯着床头柜上的那台可乐发起了呆“.......”

　　如果要让他说，座机电话和手机相比较，有哪一点好的话。姜余想，大概是对于座机电话来说，如果是对方率先挂断电话的话，话筒那头会留下“嘟，嘟，嘟”的忙音，而不是和手机一样，留下一大片空白，让还握着手机的人心也跟着空白。

　　无独有偶，正当他从发呆中缓过神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还是那首熟悉的手机铃声：
　　--记忆是阵阵花香--
　　--我们说好谁能不能忘--
　　--守着黑夜的阳光--
　　--难过却假装坚......

　　姜余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当他拿起手机正打算接通时，手在半空中又停顿下来，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一串陌生而又熟悉的号码，号码的前缀是：妈妈。

　　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接通了电话。

　　“喂，姜余啊，睡了吗，不会吵到你了吧。”
　　“没有，”姜余缩到了床铺的最里面，背部抵着墙，“妈，我这学期期中考，考了全年级第二，跟第一就一分之差，老师都.....”
　　姜余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起初，电话那头的人就只是静静的听着，而后，那边传来了婴儿啼哭的声音，姜余的话也跟着戛然而止。

　　紧接而来的是窸窸窣窣的衣服织物摩擦的声音，还有稍显得匆忙的脚步声，五分钟后，听见一声很轻的关门声，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咳嗽的声音。
　　就在这五分钟的空档，姜余的大脑处于宕机状态，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无果后，选择了放弃思考，身体随着水流被卷向未知的深处。

　　“喂，姜余啊，妈刚刚有点事，你继续说。”
　　忽然之间，姜余沉默了，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在那瞬间明明大脑里打好了许多腹稿等待着脱口而出。却又在大脑宕机后，那些码好要说出来的文档尽数丢失，连备份都无影无踪。

　　于是，他只是张了张口，依旧没有说话。

　　或许是同样意识到了什么，电话那头的柳叶眉率先开了口，带着试探性的语气：“姜余啊，刚你爸给你打电话了吧。”
　　突然，姜余猜到了柳叶眉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的态度变得有些冷淡：“嗯。”

　　柳叶眉假装没有听出姜余语气中的不满，自顾自说了下去：“蒋天海那家伙也真是的，说好了让我先打电话给你的，说话不算话，现在反倒我成了那个罪人。姜余，你听我说，妈这边，公司安排下个月要出差，实在是没空回去看你，你.....”
　　后面的话，姜余没有再听下去，他的大脑再次陷入了无意识状态，轻飘飘的。

　　有些话，前半句话便是答案，那为什么人总喜欢用后半句话来掩饰前半句话，让听的人误会呢。

　　姜余忽然笑笑，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双眼有片刻失神，而后得到了答案。他喃喃道：“因为，这就是人啊。”
　　“什么？姜余你刚刚在说什么，”柳叶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而后又继续，“总之，这个月和下个月......”
　　姜余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恢复正常，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妈，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个人会照顾自己。”

　　被姜余打断话，柳叶眉的声音有些不悦，但依旧婉转动听，“那就好，我的儿子长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了，是个小大人了。”
　　“嗯。”
　　“那你早点睡，休息好一点。”
　　“嗯。”
　　“晚安。”
　　“嗯。”

　　之后，又是熟悉的手机被挂断后的空白，不过这次空白持续了更久，足可以将一个人的心掏空。

　　手机从姜余手边滑落下来，而屏幕依旧亮着，光亮映照得他的脸有些惨白甚至是无血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消息提示音不断地响着，终于让姜余回过神，他慢腾腾地挪下床，双脚触碰冰冷的地面，不由得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突然间，姜余想起还有一罐可乐，又伸手摸向床头柜的位置，当触碰到冰冷的易拉罐时，沾湿了一手的水。

　　瓶罐上的冰水顺着手流淌，滴落地板。
　　滴答——滴答——滴答
　　姜余垂着头，尚未吹干的发丝将他整张脸都藏在了黑暗中，隐约看到闪着光亮，

　　咔哒——又是一声，易拉罐拉环被扯开，咕噜咕噜无数的白色气泡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惊雷声，响彻整个天际，把之前的闷热撕扯开来。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无数的雨点从空中降落，被积攒到现在的雨点，在此刻一股脑的倾洒下来，如同撒泼的孩童般不管不顾；又如同高压气锅积攒了过多的热气，安全阀再也承受不住。于是，连同锅盖一起，和锅里的东西一并喷发出来。

　　——噗通
　　红色的易拉罐滚落到地，里面盛着的棕褐色的液体一同倾洒而出，深褐色的液体慢慢流淌，趟过一个个凹凸不平的山洼，到达山的边界：姜余的脚。
　　而脚的主人并没有抬脚的打算，于是，励志成为一条溪流的棕褐色液体的计划，被胎死腹中。

　　鑫鑫网吧，凌晨一点，暴雨突然间的倾盆而下，让网吧里的人躁动起来，不一会又该干嘛干嘛，鼠标键盘噼里啪啦，还有鬼哭狼嚎：“操，抢我顶级装备，兄弟，给我干他丫的。”
　　李贺洋低头飞快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继续团战，等到界面变灰，他对着麦那头的周开不经意问了一嘴：“我说今天一天都没见姜余冒泡，班群里都在@他，都没见他吱声，你说他跑哪去了，不对劲啊。”

　　麦那头一片寂静，只有键盘噼里啪啦声音传过来，半响，是猛摔鼠标的声音，游戏系统提示音响起：Defeat！（失败）
　　周开重重往后靠去，顺手把眼镜取了下来，他揉了把脸，“我们仨的欢天喜地小仙女群都没有能得到大佬的临幸，你还想着大佬在班群里吱声？”

　　“道理是这个道理，”李贺洋拿起桌上的那罐可乐，对着吸管猛嗦了一口，“嗝......可我总感觉不对劲，你说，姜余不会出事吧？哪有一整天都玩失踪的，以前起码还在群里发个嘲讽的单音节词。”
　　周开重新戴上眼镜，抓起桌上的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吧，你打我打。”
　　“你打。”李贺洋果断回答。
　　然后就被周开嘲讽道：“出息。”

　　李贺洋把可乐放回桌面，“话不能这么说，我打过去，姜余指不定不会接。我去班上问问，看今天谁还见着他了，不过今天是周六，我看悬，说不定他回家了不在学校。”
　　听到李贺洋说姜余可能回家，周开刚想拨出去的手停了一下，他对着麦那头的李贺洋问出了一个问题：“姜余有回过家吗？”

　　一时间，李贺洋也被这个问题问倒了，记忆中，是没听姜余说过有关家里的事，更没去过他家里玩。反倒是姜余去过他和周开的家里作客挺多次，写作业补课开黑打游戏。
　　他寻思片刻，手托着腮，盯着屏幕上那死去的游戏人物发呆，喃喃道：“在我印象中，姜余好像一直都是住校来着。所以，姜余回过家吗？”

　　周开：“......”
　　就知道问这人没用，现在还反过来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