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昔人几何

7、第七章

　　夜晚的街道人来人往，大家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远不知尽头在哪，却仍不知疲倦前进。他们的休憩点是家，天亮后，又以家为起点，再次启程。
　　姜余漫无目地的游荡在街头，看着熙熙攘攘人群，三两成群嬉笑打闹，他默默远离了些，又将敞开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半张脸藏进了外套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眸子动了动。他伸手摸进兜里，触碰到了坚硬冰凉的物体，那是一把银白色的钥匙，孤单悬挂在一个圆形金属钥匙圈里。
　　犹豫片刻，姜余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这时，身后有人叫了他名字：“姜余？”
　　姜余转身，发现来人他认识，是住他家楼下的胖婶，估摸着是晚上散步回来了。

　　“好久不见啊，又长高了，我差点就认不出来你，”胖婶拿着一把蒲扇拼命扇风，豆大汗珠从额头淌下，圆脸蛋被热得通红，“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一次，都周末了，老师还不放你们走啊？你家里人也真是的，整天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关心关心孩子。”
　　一时间，姜余也不知道怎么接茬，他把外套拉低，露出整张脸，“好久不见胖婶。”

　　胖婶拿起手里的小手绢擦了把汗，小蒲扇摇得飞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见你家里的灯一直黑着，还以为你们搬出去住了呢，房子空在那，也没见有谁来租，还以为出什么事。”
　　沉默片刻后，姜余扯出一抹笑：“不租，不租，我爸妈他们出差，我也只是住校，还是会回来住的，您不用担心。”

　　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快要下雨，原本还算凉爽的天气忽然变得燥热起来，一丝风都没有，树上的树叶纹丝不动，天边沉重的云朵仿佛凝固了一般。

　　胖婶头上的汗珠越冒越多，就连小蒲扇扇出来的都是热风，但她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那你可得注意了，这天气干燥，防火防电防煤气，你一个人在家，家里又没有大人......”
　　眼看胖婶还要继续说下去，姜余率先打断，他指着天边一团云，“胖婶，您看，这天看着是要下雨的样子，您家衣服收了没，回去晚了，这雨说不定就下了。”

　　胖婶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我这就回去，还是你这孩子心细，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聊。”
　　“......好，您慢点走，注意安全。”
　　跟着，胖婶扇着小蒲扇就往回赶，边走还边嘀咕：“瞧我这记性，唉，多亏有姜余，多好的孩子啊，就是可怜了没......”

　　姜余的指尖动了动，一个晃神，后面的话没听进去。
　　夏日暴雨前，空气总是如此燥热，如同老式高压锅里的热气，被闷成了一团，锅盖上的安全阀哼哧哼哧作响往外喷气。

　　姜余不记得自己是以何种心情，再次踏入这里，不对，上次回来是什么是时候了，忽然，他发现自己对这里的记忆少得可怜。而最鲜明的回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意姐他们家还没搬出小区。
　　等到他再抬头，就已经走回了，家。

　　远远看过去，十几栋泛黄的矮小筒子楼密密麻麻紧贴而立，周边全是新建的高楼大厦和居民楼，将这一片彻底给包围起来，隐约有点遮天蔽日的意味。
　　但筒子楼依旧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到了夜晚，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还有小夫妻吵架的声音，小孩子不肯写作业的哭声，以及某所住户正在家里播放动感音乐，节拍颇为有节奏，筒子楼仿佛年过半百的老人被迫被拉进了一个只有年轻人的大舞池，显得十分手足无措。

　　庆幸的是，播放音乐的那所住户不在他家所在的那栋楼。姜余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根耳机线，耳塞塞住耳朵，音乐播放器点击播放新流行的舒缓英文歌曲。
　　他顺便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半，打个车回去说不定能赶上舍寝时间，但这笔打车费就不能找意姐报销了，不然就会让她知道自己回了趟家；可如果坐个公交回去，大概率是赶不上关门时间，再被教导主任逮到，估计要被记小本本。

　　姜余在自家楼底下转悠了许久，天色也越来越暗，空中大片大片的乌云翻腾奔涌向前。
　　等他再抬起头时，每家每户几乎都已经熄灯，唯剩下他头顶上几盏老式灯泡路灯，洒下暗黄色的光亮。
　　昏暗中，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而当姜余真的来到家门口前时，却又开始后悔，纤长的手指握在门把手上迟迟不肯拧开。

　　这是一扇老旧的雕花铁门，门上有几处还生了绣，角落处隐约可见蜘蛛网，上面还爬着一只小蜘蛛，它大概是第一次织网，蜘蛛网被织得疏疏散散毫无章法。铁门正中央贴着一个倒挂的福字，福字四个角，都已经泛黄卷起。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姜余的腿都开始有些麻，然后就听到楼下传来细微的咳嗽声，还有上楼梯的脚步声，似乎是这栋楼的某位住户下了夜班回家，极有可能是住在他家楼上的王叔又或者是李阿姨。

　　听着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几乎是瞬间，姜余转动门把手推开门，却又在踏进玄关的那一刻，身体僵在原地。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卷着记忆的浪涛，把姜余淹没。
　　半响，姜余轻声说：“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无边的安静，还有客厅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客厅的灯亮起，姜余和他的影子一起出现在了客厅中央。
　　接着，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随着他的走动，无数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空中飞扬起来。
　　姜余走进自己的卧室，所有的东西依旧和他上次离开时摆放的位置一样，书有些杂乱地被放在桌上，蒙上了层灰，无人问津；阳台换洗晾晒的衣物依旧挂在上面，窗子被关得死死的，没有任何人开过的痕迹。

　　环视过一圈后，姜余垂下眸子，打开书桌上的小台灯，将放乱的书整理好，然后他重重地仰面躺倒到床上，柔软的床凹陷下去一个小坑，床板也跟着嘎吱嘎吱作响。
　　姜余望着泛黄脱漆的天花板发呆，半响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数据流量开关。忽然间，无数的消息涌了进来，微信和□□息提示声响个不停。

　　他点开其中一个聊天软件，里面有他和周开、李贺洋的三人小群，骤然间，红色提示小点唰的一下布满屏幕，短短几个小时，未读聊天信息已达到五百条。

　　“.......”

　　姜余点进群聊，发现李贺洋和周开这两人一边热火朝天开黑打游戏，一边还在群里打字聊天，聊得话题涵盖了各个领域范围：从娱乐八卦头条，到街边小道消息，还有搞笑段子短视频集锦并转发链接到了群里。
　　而且，每条转载链接后面，都非常贴心的@上他的名字：321，有事没事瞎扯胡聊都要把他@出来。

　　李贺洋：@321@深蓝的累，http://www.@#$%@@，这个视频实在太搞了，我差点鼠标都要笑飞，到现在网吧老板还守在我旁边，怕我下一次直接霍霍他那刚进货的键盘。
　　周开：你不说网吧老板跟你熟吗，不就一个键盘的事
　　李贺洋：不就一个键盘的事，我生日也没见你送我啊
　　周开：@321@我是王子，这个视频标题取得实在秒啊，《狗：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还分上中下集，慢慢看，不好笑找我。
　　李贺洋：操，周开你又转移话题

　　-五分钟之后-
　　李贺洋：@321，姜余你小子去哪了，半天不说话，出来冒个泡。
　　李贺洋：@321
　　李贺洋：@321
　　李贺洋：@321
　　周开：/锤子，不要再刷了，刚那上单交闪了，下一波跟我去抓。
　　李贺洋：@321，不是，周开，你卖我？我刚来你怎么就跑了。

　　周开：@321，姜余你跑哪去了，怎么那么久不见人影，我们都想你了，出来冒个泡呗。
　　李贺洋：周开你他娘少给我扯开话题，不要以为你把麦关了就跑得掉，我告诉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刚刚是哪个孙子把我卖了*#￥#%
　　周开：@321，转发《震惊，XXXX竟这样做》，链接http://@#%￥%#
　　李贺洋：@深蓝的累周开你个孙子，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

　　周开：听小道消息说下学期要重新分班，也不知道要怎么分，该不会下学期我们三都不在同一个班吧@321@我是王子
　　李贺洋：/惊恐，真的假的，按分数分还是平时表现，我语文上次没及格

　　滑到这，姜余的指尖停顿了一下，他将手机熄屏，顺手抛到了床头。

　　下雨之前空气越来越闷热，如同暴风雨前平静的囤积着怒火。

　　姜余起身将外套脱去，一边走向阳台，将窗子打开，但依旧无济于事，从外面涌进来的空气比室内还要燥热，一股热气迎面袭来。
　　“啧。”姜余有些不爽地又把窗重重关上，决定洗个冷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