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昔人几何

6、第六章

　　姜余最后实在犟不过，做出了出妥协，抬手从烟盒里抽出支烟，动作流畅，“就两口，我盯着，抽完赶紧去给温姨和广场舞阿姨们送温暖去，你忍心让她们跳个舞还没个伴奏吗。”
　　杨意见得逞，笑靥如花，点上打火机，“凑近些。”

　　蓝色火苗噌噌的腾起，风吹过，打了个漩，颤颤巍巍的抖动。

　　“......”姜余看着那火颇为无语，手停顿在半空中，“您这是还想让我点好了烟，亲手送你嘴里？”
　　“可不是。”
　　“那你怎么不直接自己叼嘴里，再自己点上。”
　　“没手，而且我妈这台小霸王录音机可宝贵着呢，轻易不能放地上。”
　　“......”

　　这时，又一阵风吹过，把打火机的火苗吹熄，升起袅袅一缕青烟。

　　此时，姜余算是明白了，就不能跟杨意讲理，简直胡搅蛮缠歪理邪说讲不过她，只能顺着她心思来，免得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姜余认命，老老实实把烟凑近了些。
　　杨意笑脸盈盈，点上打火机，烟很快就着了，冒出一缕烟气。

　　路灯下，就见一位黑衣少年右手中指食指处挟着根烟，烟气升起笼罩在他四周，将那张俊秀的脸衬得忧郁颓废，倒是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杨意随手把打火机丢回包里，从姜余那里接过烟抽了起来，眼神变得迷离扑朔，半晌恢复如常。
　　而后，她看向某处，抬了抬下巴示意姜余看过去：“你朋友？”

　　不远的街道岔路口处，晃过两三个人影，依稀看得出穿的是他们三中的校服。

　　姜余寻思片刻，周开和李贺洋都回了家，刚手机微信群还在滴滴滴响个不停，一个在家里打游戏，一个偷溜到附近的网吧打游戏，相约开黑冲王者，这会儿应该不会出现在这。

　　他否定道：“不是。”
　　“看着穿你们三中校服，刚经过的时候还多看了你几眼，估计得误会啊。”
　　“误会什么。”
　　“你刚帮我点烟，被他看到了，不得误会你抽烟，回去跟你们老师举报，电话里你不是经常说你们学校老师多严多严，特别你还是优等生。”
　　讲到这杨意又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似乎在怅惘着一段往事。

　　“......”从杨意那飘过来的烟味太冲，姜余不由得往旁边站了站，抬手在鼻翼处扇风，“别把人家想得那么无聊，大家素不相识，无冤无......”
　　话说到一半，姜余卡住，他突然想到某个人，还真就是素不相识平白无故跑到他面前骂他煞笔，骂了不知悔改也就算了，还害他多写了三千字检查。之后回到教室，又被灭绝师太英语老师训了一顿，整整一节晚自习的没了，就浪费在那里。
　　这谁能想到呢，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憨批之人，刷的一下，姜余的脸黑了下去。

　　杨意穿着一双细跟的红皮高跟鞋，站得久脚都麻了，四下寻觅片刻，发现路旁有个露天美食小摊，小碎步跑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伸手招呼姜余过来。
　　“想吃什么随便点，”杨意笑嘻嘻朝老板招手，示意点菜，然后回过头看姜余，“对了，你刚想说什么来着。”

　　姜余拿起桌上一张堪称朴素的菜单，菜单用两张硬的塑料薄膜裱了起来，边边角角都泛了黄，卷起一个角。

　　小摊的桌椅比较简陋，桌上隐约可见一层浮油，但胜在没有苍蝇，筷子也是一次性筷，勉强算干净。

　　“算了，没什么，当我没说。放心，不会有谁闲的没事跑老师面前举报。”
　　说完，他抬眼瞅了杨意一眼，发现他意姐还是一如往常的接地气，穿条时尚小短裙坐在街边小板凳，如果不是怕走光，坐姿估计比现在还豪放。
　　还是跟以前一样。
　　想到这，姜余顿了一下，抓着菜单的手跟着紧了紧，他垂下眸，在心里低喃，真好。

　　见姜余不再说话，杨意指关节叩了叩桌子，示意姜余抬头，然后就开始45度仰望天空开始回忆峥嵘岁月往事：“我可跟你说，我以前上那所高中，我就在外头点了支烟，还没抽，被个同校女生发现了，那女生转头就给我举报到老师那去，我还为这事上了批斗大会。还记得那会我打电话向你求助吗，让你假装来我家吃饭，不然，那晚我估计得被我妈给手撕了。”
　　“温姨哪有这么恐怖，”姜余笑了笑，抬头对一旁的老板说：“老板，来一碗海鲜炒面，再加个鸡蛋和根火腿，意姐你要点吗。”
　　老板在一个小本子唰唰记了行字，又扭头看杨意，杨意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点。

　　等老板走后，杨意又开口道：“那是在你面前，在我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心狠手辣，辣手摧花。”
　　怕姜余感受不到自家母上大人的可怕，杨意举起两手在半空中比划了拉、扯、掰断的动作。
　　姜余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又给杨意倒了一杯，笑了起来：“哪有这样说自己妈的。”

　　“说归说，开个玩笑抱怨总成吧，反正我妈对你比对我好，想想小时候那鸡腿不都到你碗里了吗。”杨意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示意姜余再给自己倒一杯。
　　“这都多久的事了，你记到现在？”
　　姜余抬手又给杨意的杯子倒满水，记忆忽然又飘到了遥远又近的过去，他手抖了一下，好在杨意没有发现。

　　凉风习习，夜幕上，星星迫不及待登上了舞台，又发现人间灯火太亮，衬得它的光芒黯淡，一生气索性躲起来不再见人。整块夜色幕布上，乌漆嘛黑，就连月亮也不肯光顾。

　　杨意又喝掉大半杯水，唇边红印被留在了半透明的杯沿上，明艳妖冶，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那可不，那账都一笔笔的在我脑袋里记着呢，等着哪天连本带利息找你要回来，”
　　聊天的空档，姜余点的一份炒面已经上桌，散发着喷香的热气，最上面摆着一个漂亮的荷包蛋，旁边是一根现剥的王中王火腿肠。
　　“真不吃？”姜余把碗往前挪了挪。

　　杨意摇头：“不吃，老娘减肥。哎哎哎，不许转移话题，我在跟你算账呢。小时候你来我家可吃了我不少零食罐头，一日三餐的，邻居都说你干脆住我家得了，省得老跑上跑下。我那时还真寻思是这样，我刚好缺个弟弟，你就直接住我那屋，认我做亲姐。”
　　边听杨意在一旁絮絮叨叨，姜余一边拿起身旁的调料瓶，往里撒了些葱花香菜和胡椒，又从筷筒里选了双一次性筷，正打算仔细对中掰开它，就听杨意说到邻居让他住杨意家里的事，他手一歪，筷子被掰成了一粗一细的两根。
　　“.......”

　　姜余盯了手中那双筷子片刻，又看了看筷筒里崭新的一次性筷，他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将就着用吧。
　　然后，他将筷子插进碗里，把整碗炒面拌均匀，一股海鲜的香气飘了出来，还混杂着葱花香菜的气味，引人流口水。

　　听着杨意还在算着账，姜余塞了一口炒面进嘴里，头也没抬说：“你要有这功夫，高中那会怎么不多记点英文单词，整天跟我嚎背不下来。”
　　杨意把大波浪卷发撩到肩后，脸不红心不跳说：“这一码归一码，我现在好歹也考上了个大学，是个大学生了，知不知道，小屁孩。”

　　“说话就好好说话，别捏我脸你，”姜余刚想吃第二口，被杨意捏住右脸动弹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臭小子，跟你姐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不是你亲姐，也比你亲姐还亲，懂吗。”
　　“行，姐，你是我亲姐。”

　　两人闹腾了半天，姜余好不容易把碗里的炒面扒拉完，赶着杨意起身，就要送她上出租车走。

　　站在街边，姜余还有两口炒面没嚼完，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进食的小松鼠。杨意看见，忍不住又上手捏了两下。

　　姜余堪称困难的把炒面咽了下去，把杨意那只咸猪手打掉：“别闹。”
　　“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老半天，杨意终于冷静下来，她看着那张已经褪去稚气的脸，忽地变得认真起来：“不逗你了，跟你说个正经的。”

　　“说个什么正经的，”姜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拿着纸巾的手指纤长白净，“你能有什么正经的事，跟男朋友那分手了？”
　　跟预想中的狂风暴雨不同，从杨意那里传来的呼吸声十分平稳，姜余抬起头看她。
　　杨意和姜余对上视线，轻启红唇：“你还在等吗？”

　　无论过了多久，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同样是蝉鸣沸腾的夏天，那张白嫩的小脸扑到她的怀里泪眼汪汪。
　　她啊，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泪水的味道，咸湿苦涩，真是让人心都要碎了。

　　姜余顿了一下，他借着将手里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箱里的空档，极自然地将视线移开，矢口否认：“没有。”
　　“骗人。”杨意紧盯着那个侧脸，不肯放过。

　　两人僵持了片刻，依旧没个结果，杨意手里的烟还在烧，冒起袅袅烟雾，给少年的脸蒙上了层纱。
　　姜余忽地转头，伸手掐掉了杨意嘴里叼着的烟。

　　烟被拦腰折断，红色的火点一点点变暗直至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笼罩在少年脸上的那层薄纱。

　　杨意的脸上惊愕之余，怒道：“臭小子，你干什么。”
　　“不是答应过温姨戒烟的吗。”
　　姜余回身将手中的烟扔到旁边的绿色垃圾桶里，抛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我只是偶尔烟瘾犯了抽一根，这才吸没两口你就掐了。”
　　“骗人。”
　　“你....”杨意一时语塞。

　　道路上车水马龙，闪着车灯，鸣着笛，从两人面前呼啸而过。

　　姜余足足比杨意高了一个头，站直腰板与她对峙时，总会处于一种俯视的姿态。而那种感觉，就仿佛是恍惚间，被迫长成一个大人，不再拥有撒娇耍赖的特权。
　　所以，姜余和杨意呆在一起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微微弓着腰让着她，假装，假装他还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仰望她这个小大人的孩子。

　　与此同时，杨意也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屁孩早已不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的跟屁虫姜余。少年已经长大，不再需要她的庇护，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你.....”

　　姜余叹口气，看着杨意语气放缓说：“尼古丁对皮肤不好，上次是谁来着，不过就长了颗痘，就跟我抱怨半天说这要是人老珠黄没人要怎么办。”

　　“我这是未雨绸缪。”杨意情绪一下子就转换了过来，不依不饶道。
　　“那就戒烟。”
　　“不要。”
　　“那我就告诉温姨。”
　　“你这是公报私仇！”

　　杨意叉着腰，脸上一副我不管，我生气了。但往往这种时候，姜余就偏不肯退让，据理力争。
　　他没管杨意一副气鼓鼓的样，摇摇抬手朝远处的出租车招手，一边说：“那你就老实戒烟，不然你又偷偷抽回烟这事迟早瞒不住，你以为你那几瓶香水遮得住什么。温姨鼻子可灵了，还记小时候，我们从外面回来，就吃个薯片她都给闻出来，还精确到口味：清新黄瓜味和经典番茄。”

　　很快，远处出租车发现了路边招手的姜余，朝他这打了打车灯，示意掉个头就过去。
　　“......”忽然，杨意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伸手把背对她的姜余扳过来，点着他的鼻子，“姜余！你这个臭小子，我差点就又要被你忽悠过去了，每次我跟你提到这个你就给我岔开话题。”

　　只见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到了他们面前，出租车司机打了打车灯，从车窗伸出个头示意快上车，这里不方便停久。

　　“行了行了，快点把你那小霸王录音机给丽姨送回去，不然阿姨们该等急了，时间紧，任务重，抓紧去。时间不等人，特别是阿姨们的广场舞时光，”姜余把杨意扯住自己的手给掰开，顺手打开出租车门，把杨意推上车，“快，哎，正巧出租车来了，上车上车，快上车，别让人司机等急。”
　　虽然姜余的动作有些急躁，却在杨意上车的时候，还细心抬起右手护在她头顶上，防止她一个不小心磕了头。

　　等到杨意坐上了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姜余就关上了车门，朝前头的司机喊了一嗓子：“师傅，去星悦广场。”
　　出租车司机：“好咧。”

　　车随之缓缓启动。

　　“姜....”杨意从车窗探出了半个脑袋。
　　姜余拍了拍车门，朝越开越远的出租车遥遥招手，杨意的后半截话全都被风卷得一干二净。

　　广袤夜空下，站着一个同样漆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