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昔人几何

10、第十章

　　灶台上，烧水壶正扑哧扑哧冒着热气，壶盖被蒸汽顶起吭哧吭哧上下翻腾，热水从壶口溅了出来。
　　姜余看着两人，视线忽地落在了周开手上拿着的相框，晃眼间，照片上两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连同被尘封的记忆一起，从封印中解放。

　　“姜余，明年我们再来这拍一张照，到时我肯定长得比你高。”
　　“易疏你少吹牛，姜余我赌一包辣条，他肯定没你高。”
　　“韩恒！你信不信我回去就跟阿姨告状，你偷吃我薯片果冻和可乐。”
　　“哎，我才不信，你要是说，我就把你晚上尿床的事告诉全班同学。”
　　“韩恒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别管他姜余我们走。”
　　......

　　然后，记忆的丝线突然就在某一个关键的节点断掉，他拼命想将丝线重新拾起再系上，却发现他根本触碰不到它们，只能任凭它们从指缝中溜走。

　　于是，他被留在了原地，等待。

　　烧壶还在哼哧的响着，把姜余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又看了一脸惊恐的两人，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李贺洋和周开立马往后退，然后就看着姜余一步一步逼向他们，似魔鬼的步伐。
　　“那个，”李贺洋，“姜余.....”

　　眼看着姜余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李贺洋和周开只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接着——姜余就与他们擦身而过。
　　李贺洋、周开：“......”

　　“让让，我关火，没看见水开了吗。”
　　“哦哦哦。”

　　两人纷纷往旁边跳开，恭恭敬敬给姜余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趁着姜余背对他们关火的功夫，李贺洋和周开一个跟着一个往厨房门口走，准备开溜，刚要踏出厨房门槛，姜余的声音响起：“站住，想去哪，先把东西放回去。”

　　虽然姜余的语调和平常无异，而两人的背影却纷纷一僵，李贺洋用手肘推了推周开，紧跟着周开拧了李贺洋的胳膊一把。
　　随后周开转身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大着胆子问道：“姜余，照片上这是你朋友？没听你说过啊。”

　　姜余把烧壶拿了起来，微微低着头没再往他们那边看，“嗯，初中同学。”
　　“那平时怎么没见他们来找你。”周开顺手把相框放回冰箱顶，“周末的时候，可以叫上他们一起去网吧开黑。”

　　“他们不在A市，都搬家去C市了。”
　　姜余的声线变得有些低，隐约带着颤抖，不过被他强忍住掩盖过去，和平常听上去倒是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慢半拍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烧壶里的水被灌进了一个高嘴玻璃瓶中，腾腾的热气霎时间涌了出来，把姜余的情绪隐藏在了层纱中，叫人看得不真切。

　　“C市？”李贺洋顺手也把相框放了回去，“那不是离我们A市很远，不过C市可是大城市啊，我们小区有一个也搬去了C市，今年回来的时候开豪车可拉风了.....我去，周开你又拧我手做什么，嘶啊，痛死了。”

　　周开差点就想动手揍这个猪队友，果然猪队友是拿来推动剧情的，没看见姜余的表情不对劲吗，还往上面火上浇油。
　　不过出乎周开意料的是，姜余这次并没有爆发，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可怕。

　　那一瞬间，周开感觉眼前的人是如此陌生，明明姜余就在他们面前，他却头一次觉得，离姜余是如此的远。
　　此时的姜余把自己同外面的世界隔开，假装离这个世界、离他们很近，但其实，在偶然间能窥见，姜余站在一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没人能涉足。

　　窗外早早就已经停雨，可空气中还是充斥着泥土的味道，总会让人联想起雨后，偶然间双脚陷入小泥坑中，等把腿拔起来时，鞋面上沾满了泥点，让人的心情变得糟糕透顶。

　　等雾气散去后，姜余抬起头，“出去吧，烧烤该冷了，趁热吃，都在这站着干什么。”

　　周开回过神，推搡着李贺洋往外走：“出去出去。”
　　“不是，你别推我，”李贺洋转过头，发现姜余正站在冰箱前发呆，然而片刻后，姜余的眼睛暗了一下，直接抬手将冰箱上的相框放倒，面朝下。

　　他立刻在周开耳边低声：“姜余的样子不对劲啊。”
　　周开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回：“呵，你才发现？我刚刚都提醒你多少回，眼睛都快眨巴得要抽筋了，你愣是没get到我的意思，还在那里说说说。”

　　走出厨房后，李贺洋继续小声：“那我们该怎么办。”
　　“看着办，”周开朝沙发那边比了个手势，“住到明天，反正换洗衣服都拿来了，还好我有先见之明。”

　　三人落座在沙发后，相顾无言，姜余低着头，一边刷着手机看群里的消息，一边小口小口喝啤酒。
　　李贺洋和周开面对面坐着，同样低着头，在手机上迅速打字，

　　聊天框：
　　李贺洋：到底怎么办
　　周开：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李贺洋：那你又说看着办
　　周开：看着办就是看着，办，现在这个情况，你要我怎么办
　　李贺洋：我都快要不认识办这个字了
　　周开：那就闭嘴
　　李贺洋：我现在可不就是闭着嘴吗
　　周开：......

　　发完这条消息后，周开猛地抬头看向李贺洋，两人对视，再次火花带闪电。

　　“我说，”姜余缓缓把啤酒罐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看向两人，“你们从刚刚开始，就隔着我眉来眼去的，要不我给你们让个位？”

　　两人纷纷虎躯一震，差点把手机给甩出去。

　　周开强装镇定，喝了一口啤酒，“没有的事。”
　　“胡说，我怎么可能跟周开眉来眼去。”李贺洋干笑道。

　　姜余挪了一下坐姿，周开和李贺洋大有弹跳出去跑走的趋势。
　　“......”姜余指着自己，“我有这么可怕吗？”

　　周开依旧强装镇定，大手一甩：“没有.....”
　　李贺洋囫囵咬了最后一口肉，附和：“没有的事....哈哈。”

　　“那就是做贼心虚，你们背着我在聊什么。”
　　姜余隐约猜到这两人在聊什么，但是本着狐狸磨爪的心态，想逗一逗这两人。

　　他朝两人坐近了一点，李贺洋和周开立刻手机熄屏站了起来，一个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望什么，一个挠着头假装腿麻活动筋骨。

　　周开四处张望，轻咳一声，“那个，姜余，你家厕所在哪，我去上个厕所。”
　　“.......”姜余看了眼就在周开身后的厕所，又看了一眼还在假装找厕所的人，他轻笑一声，舒展开长腿往沙发靠背靠去，懒洋洋的声线说道：“在你身后。”

　　唰的一下，周开脸红，但面上还是一副镇定的样子，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同手同脚往后转身，“我去上个厕所。”
　　姜余轻哼一声，带着笑意：“嗯。”

　　见周开找好借口开溜，李贺洋有些慌，那岂不是只剩下他跟姜余两个人，他瞟了坐在沙发上的姜余一眼，发现后者同样在打量他。

　　李贺洋：“......”
　　为什么他会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哦不对，是羊入狐口，那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坐啊，站着干什么，”姜余忍住笑，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要装到什么时候。

　　李贺洋把手机收回口袋，小心翼翼坐下，之后是诡异一般的寂静。李贺洋时不时往厕所那里瞟，寻思周开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一边不安地在沙发上动来动去。

　　客厅的时钟一分一秒流逝，滴答滴答往前走。

　　姜余看了一眼时间，决定率先开口：“你们刚刚在手机上聊什么。”
　　“没什么。”李贺洋矢口否认。
　　“哦，那你....”

　　姜余还想继续说下去，李贺洋突然站了起来，一脸如释重负，“周开，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也要去上个厕所，我差点怀疑你是不是掉坑里，用不用兄弟我去坑里拉你一把。”

　　然后，一边朝周开使眼色，埋怨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你才掉坑里了。”周开咬牙切齿开始假笑，一把揽住李贺洋不给他走，两人原地比划了半天，谁也没有放过谁。

　　李贺洋：放手，该轮到你独自面对风和雨了，儿子
　　周开：妖怪，往哪逃，吃俺老孙一棍
　　全程旁观的姜余：......

　　“我说，”姜余从沙发上起身，“你们还要演多久。”
　　两人身体一僵，没敢看过去。

　　姜余叹口气：“坐回来。”

　　周开和李贺洋推搡着坐回原位，一个轻呷了口啤酒装淡定，一个低头看手机刷小视频没看两眼又刷向另一个视频。
　　“刚刚那个照片....”姜余开口。

　　周开把手机放下抬头说：“今天天晚了，我们还是先睡觉，姜余我们俩今晚睡哪。”
　　“对对对，”李贺洋猛点头，看向姜余，“我们先去睡.....”

　　话到半截又闭了嘴，发现姜余正冷冷看着他们，显然对他们一再逃避有些动怒。
　　空气中有片刻凝滞，两人皆是愣住，随后安静坐着，等姜余先开口。

　　姜余按了按眉心，无奈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我，但我没事，有些事情过了就是过了，我这个当事人都没有那么大反应。你们一个比一个的.....算了。”
　　半响，沉寂中，姜余轻轻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这一声谢谢虽轻，却极有份量，也是姜余发自真心想说的。在他发现，那条断了的记忆丝线再也无法重新系上的时候，却再那一瞬间，一条新的记忆丝线缠绕上来，在姜余还未察觉的时候，慢慢编织而成。

　　崭新的开始后，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周开和李贺洋两个人，还有学校的老师同学们，他甚至开始逐渐遗忘掉从前，起码是在今天的以前。

　　“那个，”李贺洋挠挠头，略有些尴尬，“我们不也是怕....”
　　周开立刻一个大歩流星扑上前，把李贺洋的嘴堵住，“闭嘴吧你。”

　　然后，他转头朝姜余说：“大家都是兄弟的，这么说多见外啊，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们说，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都陪着你。”
　　李贺洋挣扎半天，没挣脱周开的手，“唔，你松手，对对对，都是兄弟的，有什么不能说。”

　　姜余拿起啤酒的手顿了一下，易拉罐里的液体轻轻摇晃，倾洒而出，他看向还在打闹的两人，眸子闪过一抹光。忽然，他摇摇头，笑了起来，喃喃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