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风几时

4、相遇 吃过晚

　　文冉今天没什么计划，躺在床上玩手机，他不想去客厅让外公外婆不自在，又打了个电话给孟坤，说了会儿话。
　　孟坤是他很多年的好朋友，从小学开始，也得差不多十年了。
　　由于他爸妈实在不负责任，文冉就成了最负责的那个人，他在择偶的问题上，选择了一条相对艰难的道路。
　　而孟坤是知道他秘密的唯一一个人。
　　文冉跟他说了说学校，家里，孟坤说国庆节想来找他玩。
　　他开心的不行，在这个地方就像是孤魂野鬼，心里都没着没落的。
　　也不知道两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多话，直到文冉觉得喉咙都干得发痒，才挂断了电话。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一点了，吃完之后他躺在床上本来想着睡会儿，但是玩着玩着手机就忘了。
　　然后玩着玩着他又睡着了。
　　但是没多久，就又梦见了跟昨天下午相同的那个噩梦，外婆在他床头唱戏。
　　他噌的一下就坐起来了，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吵醒了，再这样下去他都得吓出毛病来。
　　文冉坐起来一点没犹豫，直接就冲到了对门。
　　“嘭嘭嘭！”文冉敲了三四次，他都以为这个房子里面没人，是鬼在唱戏的时候，门打开了。
　　“有事？”一个穿着戏服的男孩儿打开了门。
　　文冉看见之后火就窜上来了，看来就是这逼一直咿咿呀呀唱个没完。
　　一个大小伙子唱他妈什么戏啊！
　　“我在睡觉，你吵到我了，你闭嘴！”文冉火气不小，一天天的这么多破事儿。
　　对面的人低头看了看手机，按亮了又按灭，两三个回合才把打开的手机怼到了文冉脸上，文冉看见了占满手机屏幕的一个钟表，上面的时针指到了五点左右。
　　文冉却觉得这人就是在挑衅，想挨揍。
　　“你这叫扰民知道么？你妈没教过你吗？”文冉扒拉开举在眼前的手机，冲他喊了一句。
　　对面的男孩儿把手机放在了门口的置物柜上，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没妈，没人教过我。”
　　文冉一下子清醒了，没妈？
　　这么尴尬的事怎么总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回神，也没回过来，还是同手同脚的走到了房间里。
　　他回了房间也睡不着了。
　　打开门看见一个穿着戏服又瘦弱的男孩子，他想以强欺弱，把这几天的倒霉情绪发泄出去。
　　不过他现在有点心虚。
　　说什么不行，非得说人家妈。
　　我不也没妈，我怎么这么讲道理，文冉心里碎碎念道。
　　瞌睡被唱没了，那人也不唱了。
　　文冉回到床上的时候就在想，这事闹得以后会不会尴尬。
　　没有以后，现在就很尴尬。
　　文冉从房间出去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男孩已经穿着短裤T恤站在了客厅里。
　　他立马愣住，他十分新奇的脑回路开始作祟，这人不会是来算账的吧。
　　难不成也要骂他一次，没必要吧，找上门来就为了说妈的事？
　　于是他摸到了身边的一把椅子扶手，等着对面的人动手。
　　但是那男孩只是愣了愣，没有动手的意思。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
　　外婆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得救。
　　“快坐啊，小墨。”
　　程墨局促的笑了笑，坐到了沙发上。
　　“这是我外孙，来这边上学了，就你们那个高中，以后你们一块儿上学吧。”外婆指着文冉对程墨说。
　　文冉有点尴尬，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感受到了那人强烈的目光，过了一会儿，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我叫程墨。”
　　嗓音有一点点沙哑，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唱戏用嗓过度，缓缓滑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大脑半天没能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跟他说话。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墨已经走进了厨房，他也想去，但是厨房容不下那么多人。
　　算了，外公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仿佛刚才的事情什么也没发生。
　　文冉抑制不住好奇，凑过去挨着外公，外公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机里面的养生王道学习，他不好打扰。
　　直到养生节目终于进入了广告，他才开口。
　　“姥爷，程墨来干什么啊？”他悄悄的问外公。
　　“他给咱家送了点小蛋糕，你姥姥爱吃，他每回做了都会送过来，今儿就让他在咱家吃饭。”外公回答。
　　文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来寻仇的啊，怪不得刚才那种反应。
　　晚饭吃的还算不错，他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架不住程墨叭叭叭的一直说，嘴就跟租来的一样，不说够本了吃亏。
　　讨的外公外婆特别开心，看他们的熟悉程度，估计以前也经常这样。
　　吃完晚饭程墨很积极的刷碗，收拾屋子，姥姥一个劲儿的夸他，勤快。
　　“奶奶，您家还有什么活我都做了吧。”程墨一口一个奶奶叫的跟亲奶奶似的，嘴甜的不行。
　　外婆也没推辞，让程墨帮忙看看冰箱怎么总是结冰。
　　估计程墨也是经常来帮两个老人的忙。
　　文冉倒是对他有了一点点好感。
　　程墨拿了砂纸磨平了冰箱门生锈的部分，他说这样密封性会增强，也许就能好，他让外婆试试看，如果不行，可以再找他。
　　外婆心满意足的又夸了程墨好几句，才放他回家，不过程墨也没跟他说话，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外婆挺高兴的到楼下跟小姐妹聊天，家里只剩下了他跟外公。
　　外公对他一直友善，也不怎么爱说话，他跟外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因为昨晚没睡好，他很快窝着沙发睡着了，梦里还能感觉到叽叽喳喳的电视声响，大概还是有点浅眠。
　　醒过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回来了，他看见了身上盖着的小薄被，而且也从坐在沙发上变成了半躺着，头下枕着抱枕，外公外婆正在屋里小声说话，电视机也被关了静音。
　　他坐起来抓着被子，电视机里空有动作却发不出声音看着有点滑稽，他却并不想笑。
　　被子不知道是谁给盖上的，家里总共三个人，总不能是自己梦游了。
　　他有点小窃喜，外公外婆都没有容不下他，外婆也不像他刚来的时候那样刻薄了，还给了他很多温暖，这些都是他平时没得到过的。
　　在那个家的时候，有老爸阿姨弟弟还有后妈，除了老爸，其他人都对他很和蔼，他仿佛是借宿在别人家的孩子，不会掺杂亲情，老爸对他更是没话说，后来甚至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逃学上网犯错，老爸都不再教育他，搬来外婆家前的两三年，他们加在一起也没说过十句话。
　　老爸爆发的时候，文冉真的以为老爸打算管他了，没想到是最后通知他该离开了。
　　他的手还捏着被子角，外公和外婆已经出来了，外婆照例没说话，坐在了他身边。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外婆好像是个有点别扭的人，他都能感觉到外婆不讨厌他了，但是外婆还是不愿意主动开口跟他说话，好像会丢了面子一样。
　　还是外公主动开口，“小冉昨晚没睡好吧，择席啊？”
　　文冉悄悄点了一下头，又觉得有点不妥，才又说，“睡得不怎么踏实。”
　　他说完之后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外婆，怕自己这么直白，会不会伤了他们的心。
　　外婆倒是没表现出什么，最后还跟他说早点睡。
　　他回房间的时候还有点神采飞扬的，听着楼下吵闹的蝉鸣声都觉得不那么刺耳了。
　　这一晚都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文冉起的更早，很幸福看到外公外婆还没起床，他终于能表现一次，去买了早餐。
　　还是沿着之前往学校的方向，他看见了一家早点铺子，老板说刚开门，要等一会儿，文冉就站在了门外抽了根烟。
　　刚抽两口，就感觉肩膀被大力拍了一下，他正要骂，抬头就看见了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孩子站着他面前微笑。
　　他想起来这是他那天看见的喝醉酒在街道上睡觉的男孩，只是没想到那人喝成那样居然还能记得他。
　　“还记得我吗？蒋离，你叫什么名字啊？”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蒋离站在他面前笑着问他名字，就说明他是个多么浪荡的人。
　　“文冉。”他不怎么会主动交朋友，这就没话说了。
　　“你买早餐吗？买的什么？”蒋离跟他没话找话。
　　“包子，豆浆。”文冉觉得自己就是个话题终结者。
　　“跟你说，他家的粉条馅包子可好吃了，你可以尝尝。”蒋离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附在他耳边说。
　　文冉突然感觉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接冲上了心脏。
　　文冉喜欢男人，但是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高一的时候偶然知道同性恋这个词，他一瞬间醍醐灌顶，好像懂得了为什么自己对AV中的女主完全不感兴趣，看到女人嗯嗯啊啊根本硬不起来，他都以为自己是不是不举。
　　他虽然不敢出柜，但是他开始接触这个圈子，就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是喜欢男人的。
　　但是他很少交朋友，但是他看见蒋离看着他时，戏谑的眼神，其实有点慌张。
　　普通的男孩子跟男孩子直接不会有这样近乎调戏暧昧的眼神的。
　　他觉得蒋离一定有问题，但他没再敢看蒋离的目光，只是转头买东西，“老板，我再要两个粉条馅儿的包子。”
　　等他回过神来，烟都已经自己烧完了，蒋离也走进了早点铺子里面，坐在了靠门的一张凳子上。
　　目光也从他身上，移到了手里的手机上。
　　那时候的手机还不是被智能机贯穿的时代，手机上并没有什么好玩的，他不知道蒋离在看什么。
　　不过与他无关的事，他也不多问。
　　他拿了包子和豆浆回家的时候，蒋离还十分友好的跟他说了拜拜，他也礼貌的回了一句。
　　“姥姥姥爷，起床了没？”他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没人，他有点讨好似的想快点给外公外婆看自己买的吃的。
　　外公外婆显然没想到他会起这么早，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大吃一惊，突然，外婆对他笑了笑，“去买早饭了啊？”
　　他第一次看见外婆对他笑，真好。
　　他也笑着点了点头，“嗯。”
　　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的周末或者放假，他都会早早起床去买早餐，然后再回来睡回笼觉。
　　一顿早饭很快拉近了他跟外公外婆的关系。
　　后来他跟外婆提起第一次见面，外婆总是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妈不争气，你又不是在我这儿长大，万一从你爸那儿弄一身坏毛病怎么办？”
　　他听到这样的解释挺开心，外婆没觉得他不争气，也没觉得他有什么坏毛病。
　　开学前一天，他们三个坐在沙发上，文冉有点不好意思的问外婆：“姥姥，我爸给你们钱了吗？”
　　这件事他一直想问清楚，只是还没有机会。
　　当初老爸老妈离婚，老爸说了会养他，现在他未成年，需要老爸的抚养费。
　　老爸给了他一张卡，他看过，卡里有五十万，老爸说这是他大学之前的费用。
　　大学毕业老爸就不会再管。
　　这些钱他一定花不完，所以他想给外婆一部分，毕竟本来是老爸的责任，莫名其妙降临到外公外婆头上，没道理。
　　外婆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好上学就行了，别的不用操心，你爸这么有钱，不会亏待我们。”
　　文冉心里委屈，外婆这一个动作，他突然有点想哭。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渴望得到亲人疼爱的普通人。
　　文冉红着眼眶点头，“嗯。”
　　“一个孩子别想那么多，也别亏待了自己，他是你爸，他就该养着你，是他对不起你。”外婆语重心长的说。
　　外婆的话他明白。
　　后来外婆总会提起今天的事，她总是说，她的孩子受了那么多委屈，还那么懂事。
　　但是后来的日子，他不会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有那么多人疼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