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风几时

12、借宿

　　一个上午，文冉都没听课，趴在桌子上补觉。
　　沙发窝着脖子睡不踏实，脖子都快断了。
　　文冉睡得迷迷糊糊，发觉有人拍了他两下。
　　他皱起眉头，烦躁的想骂人。
　　那人又拍他，“你他妈的……”
　　他抬起头，讲台上的老师带着全班同学，直勾勾的看他，仿佛在说，看你能骂出什么难听的话。
　　只有程墨在一边小声提醒他站起来，要回答问题。
　　他慢吞吞的站起来。
　　“不舒服可以请假回家休息，没事就好好听课。”老师说了一句，招手让他坐下。
　　“你怎么了？”程墨小声问他。
　　“一言难尽。”
　　他只好打起精神来看黑板。
　　下课之后蒋离第一个跑过来嘲笑他。
　　“我妈在我姥家住，我睡的沙发。”他简短的解释了一下，蒋离笑的前仰后合。
　　“你至于么，读书读傻了吧，这也至于笑半天。”他调侃蒋离。
　　“哈哈，你不知道一节课老师看你多少回，你去程墨家住啊，反正他家就他自己，是我避难最佳场所，现在让给你。”
　　可是……
　　他看了程墨一眼。
　　程墨挑了挑眉。
　　中午程墨要去后街看看兼职的事，他说如果能行，就不上晚自习了。
　　他是做完数学题去的，回来喜气洋洋的对文冉说晚上就可以过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文冉说不出的难过。
　　最后一节课结束，程墨背着书包，出门前叫文冉帮他记一份作业，“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笑眯眯的走了。
　　晚自习开始，各科课代表都把作业写在黑板上文冉每一条都记清楚，放进书包里。
　　晚上他回家先跟外婆打了个招呼，又在客厅看电视，耳朵却听着门那边的动静。
　　程墨回来的晚，他要等程墨回来才能过去。
　　听到对面门响，他跳起来，“姥姥，我走了。”
　　没等回答，他背起书包打开门冲了出去。
　　明天一早就可以直接跟程墨去学校。
　　跑到对面发现程墨没关门，他直接推门进去。
　　刚一进屋，一股烤串味道扑面而来，皮皮正摇着尾巴对着程墨呜咽。
　　“等文冉哥哥来了再吃。”
　　这幅一人一狗的画面定格在他心里很长时间，在以后的日子里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么温馨，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过很久。
　　程墨看过来，跟往常一样对他笑起来，如春风般和煦。
　　程墨神秘兮兮的向他招手，献宝似的把手里的袋子给他，香味儿窜进他的鼻腔，“我烤的，尝尝。”
　　文冉接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书包放旁边，拆开了袋子。
　　拿出一串吃了一口。
　　真的超香。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评价还客不客观，反正他觉得好吃。
　　“嗯……好吃。”
　　一串又一串，皮皮扒着他的裤腿，蹦到沙发上，又站起来扒他的手，都没能阻止他往嘴里送烤串。
　　程墨大概带回来二十串，他吃到十几串的时候才想起来问程墨吃没吃饭。
　　程墨说他吃了，叫他放心吃。
　　最后几串他分给了皮皮一点儿，又都吃了。
　　吃饱喝足，程墨问他要作业纸，已经十点多了，程墨才开始做作业。
　　程墨让他先去洗漱，然后去屋里睡觉就行了，他在客厅做作业。
　　文冉洗漱完陪程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但实在夜晚有点冷了，他回屋里盖上了被子。
　　躺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睡着。
　　努力入睡过程中，他听见了开煤气灶的声音。
　　他跳下床，皮皮也被他惊醒了，跟着他出门。
　　程墨正站在厨房里，听见声音回头看他。
　　这次他没有笑，而是有一点窘迫。
　　文冉当即明白了。
　　“你没吃晚饭？”声音没有起伏，冷静的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怪自己把他的晚饭吃了？还是怪他骗自己说吃过晚饭了？
　　“没，又饿了。”程墨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恼。
　　文冉点点头，没戳破他的谎言。
　　“你做吧。”
　　说完他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的摸皮皮。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没遇见过。
　　他不信程墨对谁都这么温柔，否则这些年他怎么活的下来。
　　但是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这样的，程墨的脾气并不是太好，他敲门说他扰民的时候，程墨是一脸不耐烦的。
　　皮皮安静的一动不动，应该是被他摸睡着了。
　　突然，皮皮耳朵竖的老高，睁开了眼睛。
　　程墨端着盘子走过来，“还要吃吗？”
　　文冉摇头，“你写完作业了吗？”
　　“嗯，写完了。”
　　皮皮被香气吸引，站在程墨脚边。
　　程墨撕下一小块儿放进他嘴里，自己又吃了一大口。
　　他很快吃完，又去洗漱。
　　文冉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
　　心里突然泛起酸，人在夜里情绪波动总会很大。
　　程墨以后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那在之前呢，他是不是也要这样生活。
　　“走了，睡觉去。”程墨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他们像那天一样，一人一床被子，文冉睡在里面。
　　程墨很快就睡着了，文冉听到他安稳的呼吸声，翻过身，抱住了他。
　　程墨真的很瘦，好像不管吃多少顿夜宵，都长不胖。
　　他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摁在他那头的床上，就想这么抱一会儿。
　　抱抱这个肩膀单薄却又得承担起很多的人。
　　后来……
　　后来就忘了。
　　他就这么侧着身子冲着程墨胳膊搭在人家肚子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程墨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按亮手机，已经六点四十了。
　　不知道程墨早上醒来看到的是什么场面。
　　他凌乱的走到浴室，飞速的洗漱，出来撞上正打算去屋子里叫他的程墨。
　　可能程墨在做早饭，没听见他这边的动静。
　　他从卫生间出来程墨也正好从屋里出来，两人装了个正着，程墨吓了一跳。
　　“你怎么没动静？”
　　“可能你聋了吧。”文冉翻了个白眼。
　　程墨低着头笑。
　　“饭好了，走吧。”程墨碰了他肩膀一下，径自走了。
　　文冉跟过去，坐在椅子上。
　　今天吃什么呢？
　　鸡蛋饼。
　　这几天他见到最多的食物就是鸡蛋饼，不过没有吃。
　　“没有喝的了，喝水吧。”他给两个杯子里倒好热水，一杯推到他面前。
　　文冉一边吃一边点头，还要抽空说声谢谢。
　　两个蛋饼可能不够两个男孩子吃，程墨弄了四个。
　　好在弄了四个。
　　他们全部吃完之后，程墨跑进屋去，拿了两个厚外套，递给他一个。
　　“干嘛？”
　　“下雨了，多穿一件。”
　　文冉随便拿了一件黑色的。
　　“伞和雨衣，你要哪个？”程墨把外套穿上，又拿起茶几上的雨伞和雨衣。
　　“伞吧。”
　　雨衣太麻烦了。
　　“好。”程墨利落的套上雨衣。
　　“鞋上要套袋子吗？路上水多。”程墨拿着两个塑料袋。
　　“不用了。”文冉摆了摆手。
　　他又不是什么大小姐。
　　他俩都穿戴整齐，出发。
　　雨还挺大的，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这场雨过后，估计会更冷。
　　除了空气中泥土的味道，还有程墨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交替弥漫在他鼻间，雨天都显得不再那么糟糕。
　　程墨今天没有骑自行车，他举着伞也迫使他们不能并排走，直到蒋离家门口，他们都没说话。
　　蒋离只穿了校服外套，从他家门口避雨，见他们过来迅速钻到他的伞下，那一刻他才懊悔的想，怎么没跟程墨打一把伞。
　　蒋离勾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蒋离悄悄在他耳边说，“晚上去程墨打工的地方吃东西吧。”
　　今天是周五，不用上晚自习。
　　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因为在文冉眼里，蒋离就是个无所事事却又学习很好的人。
　　其实蒋离这个人细心又敏感，他怕程墨被欺负，才叫上他一起去看看。
　　他点点头，回过头看了一眼。
　　程墨也会有不想社交的时候吧，不想说话，安安静静的呆着。
　　就像现在，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安静的走路。
　　校门口有很多送学生的家长，很拥挤，大人们的伞都挨在一起，文冉只好把伞收起来，跟着蒋离一起挤过去。
　　他们走进学校之后，程墨没有跟上来。
　　他左顾右盼的找，都没看见程墨的身影。
　　“快，把伞打开，你看啥呢？”蒋离哆哆嗦嗦的往他身边凑。
　　“程墨没跟上来啊。”
　　“你老找他干嘛？都到学校门口了，他又丢不了。”
　　蒋离抢走他的伞，打开，环住他的脖子，走。
　　直到进班，程墨也没跟上来。
　　他独自在座位上坐很久，程墨才进来。
　　“你干嘛去了？”
　　程墨已经脱掉雨衣，头发湿了一部分，贴在脸上，脖颈间流着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手指冻得通红。
　　“没干嘛。”
　　程墨坐下来抓两下头发，又用纸擦了一下脸。
　　今天早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程墨颈间来回蹭着，他以为是皮皮，正欲把他赶下床，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个脑袋。
　　文冉窝在他颈窝里，睡得正香。
　　除此之外，肚子上也有点沉，他用身侧的手一摸，是文冉的手。
　　文冉在抱着他睡。
　　两个人挤在一起，暖和好多。
　　他房间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雨无声无息的落在玻璃上，他竟觉得这一刻心里踏实极了。
　　身边的人呼出的每一口气全都准确无误的吐在了他的脖子上，有点痒，又很温暖。
　　在他的思想马上偏离轨道的时候，他轻轻把压在身上的手拿开，给他盖好被子，去了外面。
　　他用尽全力封锁自己每一条有文冉在的路，他不停的告诉自己，别犯傻。
　　但是思想行为总是不受控制。
　　刚才他看见文冉消失在人群里，怎么也找不到。
　　他一直等，等到校门口的人群都散了，也没看见文冉。
　　他就是想不起来，这么久了，文冉可能早就进班了。
　　他固执的站在校门口，看着几个学生跑进学校，最后还是校门口的保安说再不进就关校门了。
　　他如梦惊醒般走进教室。
　　进到那个熟悉的地方，看见那个熟悉的人，才得以冷静下来。
　　程墨放下书包，拿着水杯出去了。
　　太冷了，冻得他牙齿发颤，热水滑进胃里，才暖和一点。
　　“我帮你把作业交了。”
　　他回到座位上，听见文冉说。
　　程墨点点头。
　　“你是不是冷啊？”
　　程墨坐在座位上正在小幅度的发抖。
　　“嗯。”
　　他搓搓手，拿起笔来做题。
　　他的头发好像没擦干，随着他的动作还在滴水，滴到脸上他会抬胳膊擦掉，没再用纸。
　　文冉很想递给他一张纸，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嗯？”程墨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一脸的水配上通红的眼眶，怎么看都那么可怜。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程墨调整好情绪，“没有。”
　　上课铃声响了。
　　高予走进来，“助学金可以申请了，程墨准备一下资料吧。”
　　高中助学金的要求很高，既要成绩优异，又要家庭贫困。
　　程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下课之后，班主任刚走出班级，有个男生挺大声的说，“凭什么每次都是他啊？就因为他没爸没妈嘛！”
　　其实高中学生并没有那么想要钱，只是凑热闹罢了。
　　文冉刚要站起来，被程墨摁下去了，他以为程墨又要忍气吞声的时候，程墨从他后背跨过去了。
　　“怎么？你也没爸没妈？”语气冷的像今天的天气。
　　话音刚落，蒋离从他身边飞过去，那速度真的是飞。
　　紧接着一脚就把那个说话的男的踢倒在椅子上。
　　“你他妈敢打我？”
　　“我他妈打的就是你，就你那倒数一二名的成绩，就算你没爸没妈了，这钱也轮不到你来拿。”
　　程墨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盯着眼前的人，目光里都是狠厉。
　　那人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往程墨身上砸，程墨躲了一下，杯子砸在他肩膀上，他顿时就急了，“妈的。”
　　伸手提起那人的脖领，蜷起右腿，冲着那人肚子就蹬上去了，同时手也脱了力，那人又飞回刚才的凳子上。
　　眼看着程墨又抬起脚，文冉冲过去抱住了他。
　　边上围着那么多人，没一个拉着他。
　　估计被揍的那男的人缘也不好，看着就像装逼的人。
　　再打下去引来老师就麻烦了。
　　混乱之中程墨也不知道谁抱了他一把，他用手肘对着后头怼了一下。
　　这一下用了不小的劲儿。
　　“操。”
　　程墨听见声音一回头，文冉正捂着胸口皱着眉。
　　“你他妈下死手啊？”
　　“对不起，我没注意，我看看。”
　　文冉趁着注意力都在他这边，赶紧拉程墨回自己的位置。
　　人都散了，蒋离也跑过来殷切的问他。
　　还没开口，铃声响了，蒋离只好回座位。
　　全班都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文冉看了一眼程墨，发现程墨也在看他。
　　“没事吧？”
　　文冉摇头。
　　果然，程墨脾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