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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细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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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端着万年不变的保温杯抿了一口不知道什么茶。
“小井,是这样,咱们新分班,班里还没有数学课代表,邵老师说先上一周课再选。这不,一周过去了,她和我说想让你当数学课代表,我这就来问问你的想法。”
邵汶舒能带培优班说明她的业务能力绝对不俗,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不仅能讲得六班同学点头如捣蒜,还能怼得班上那几个头疼学生不敢捣乱。严厉也不失幽默,让她在六班学生心里瞬间高了一个度。
井桁倒是没什么不乐意的,邵汶舒很负责任,做她的课代表不会有越俎代庖的事等着他,再说自从开学他挂着班长这个虚衔没担任任何课代表。
“我没问题,老师。”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没问题说得还太早了点儿,要是他能早点打听一下三班数学课代表是谁,他可能就没这么快答应了。
老赵听完很欣慰地笑了一下,给了他一张便利贴,上面有两串数字,井桁数了一下,都是十一位,应该是社交软件的账号。
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邵老师之手。
身为以为女老师,她的字却少有的不那么秀气,反而有点凌厉,就和那天沈况的字似的。
老赵看出来井桁有点懵,又喝了一口茶,出声解释:“这是邵老师给的,让你回去把这两个加上。”
井桁没多想,把便利贴折好就出了老赵办公室。
井桁掏出手机,把第一行数字输进去,停顿一秒,屏幕上蹦出一个账号,头像是在云层里的落日,名字也简洁得很,就一个字母“k”。
这个账号在资料里显示的是“男”,很明显不是邵汶舒的账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邵老师要让他加这个人,但井桁还是乖乖点了申请成为好友。
这一下点进去,井桁忽然好像意识到什么,瞬间想砍了自己刚刚那只按了申请好友的手。
五中虽然是老校,但也是整个承市升学率最高的,连续十年霸占了升学率第一的宝座。虽然不少新办起来的私立学校都讲究全封闭式管理,但五中仍然是鼓励住宿,没有一杆子打死。
不过不要求住宿不代表五中管理松,该有的规矩还是一样不少,比如最严令禁止的就是将手机带入教学楼。
住宿生用手机和家长联络这些学校不限制,宿舍里也有充电插口,但是手机就只能放在宿舍。
这个时候校门已经关了,虽然还没上课,可任谁想也知道,这个点儿加好友,那肯定是偷偷把手机带进教学楼了。
没想到的是,对面和自己是一丘之貉,只是等了两秒钟就通过了好友申请,并且发了一句:“你带手机了?真看不出来。”
距离第一节课上课还有三分钟,井桁来不及想对面这人是谁。
他一把摁灭手机屏幕,往校服口袋里一塞,长腿迈开往教室跑。
五中不同年级在不同的楼,不同组合还在不同的楼层,一楼是物化生组合,一共七个班,占所有组合里最多,再往上都是物理序列的其它组合,到了四楼五楼则都是历史序列的。不过不管哪栋楼,都是直廊,回六班就必须经过三班。
井桁在路过的时候往里面不经意瞥了一眼,就看见坐在靠窗位置最后一个的沈况正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儿意味不明的笑意。
六班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已经到了班里正在查背诵。
井桁推开后门,自以为不显眼地溜了进来,绕到靠窗中间的位置,拉开椅子。
英语老师根本没往井桁那边瞅,装没看见,但嘴上却没放过他,开口:“井桁,才回来?正好先别坐下了,背诵第三单元Reading。”
腰刚弯到一半准备坐下的井桁停滞了一下,像个老年人似的慢慢站直。
“I still cannot believe that l am taking up thie prize that I won last year . I have to…”
他的嗓音带着刚刚跑了一大圈的喘气声,但每个单词都发音准确。
英语老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单昱晨,你接着他刚才的背。”
被点名的男生正是井桁后桌,男生诈尸似的站起来,早上好像还没睡醒,顶着一头炸毛,眼睛半睁,看样子是昨晚又通宵打游戏了。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磕磕绊绊开口。
“那个……”
单昱晨回答不上来,只能摸摸头轻咳了一声,把桌子悄悄往前撞了一下。
刚坐下的井桁后背被碰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动声色地往后一靠,压低声音提醒后面的人。
“At first my new surroundings…”
井桁平时装得挺正经,但也不是只会学习的书呆子,说白了都是一般年纪的学生,不会因为学霸滤镜就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了,这点小忙他不介意帮别人一把。
因为距离原因,单昱晨听不清井桁在说什么,只能照着口型瞎蒙。
他张了张嘴,在自己有限的词汇表里蒙了几个感觉相近的,也不管成不成句子。
“At fast my sorry…”
周围同学有几个绷不住笑了,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英语书往讲台上一拍。
“单昱晨,你看看你背的什么呀,人家井桁拼了命提醒你,你生是没说对,下课把课文抄五遍。”
说完,上课铃敲响了整栋教学楼,隔壁教室杂乱的声音瞬间消失。
八月正是夏末,今天却格外阴沉,窗外压着几朵乌云,但最终还是没有下雨。
井桁扫了一眼窗外,脑子里不知怎么的,不受控制想起刚刚通过自己好友申请的人。
“真看不出来”这五个字,带着点儿玩笑的意思,语气和刚刚经过三班看见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重合。与其说这是其它老师,倒不如说这个人更像是……沈况。
井桁思考了一下,心下已经有了推断。估计这沈况是三班数学课代表。
而且敢把手机带入教学楼还这么明目张胆给自己发消息的,恐怕也只能是他。
因为五中会打印卷子,就需要各科课代表到文印室去拿,两个班如果是一个老师教,两个班的课代表无论谁去拿,经常会直接给另一班也拿上。
早知道会弄成现在这种状况,他在老赵办公室为什么没多问一句三班数学课代表是谁呢?要知道是沈况他就不干了。
井桁万万没想到,之前拒绝加沈况好友,现在兜兜转转,居然还是没逃过去。
孽缘也大概就是这种程度了。
井桁自我麻痹,企图用学习来避免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天不遂人愿,正准备出操的井桁看见班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挑,又因为现在没正式开学,只穿着自己的衣服,鼻梁高挺,侧脸在阳光下光影分明。
来的人正是沈况。
井桁装作没看见,就是现在两个人也算是半个“同伙”,但是没人规定课代表之前还要相亲相爱亲如兄弟的。更别说井桁才刚上任不到四个小时。
井桁的腿刚跨出教室前门,那身影一动,正好堵在他前面。
井桁也没慌,就算倒霉到门口了,他依然镇定。
他是轻微社恐,但不是胆小,不愿意和陌生人说话也不代表不能。
“沈况?你找我有事吗?”
井桁身高180,在男生里不算矮,不过沈况比他还高一点,他要稍稍仰视对面。
沈况朝着文印室的方向抬抬下巴,说:“数学老师让咱们两个搬卷子,你和你们班长说一声,今天出操就别去了。”
这句话好像逆着井桁的毛摸了一把,他自觉自己虽然不像别的班长一样操心,但总不至于存在感这么低吧。
他有点无语,语气里没什么起伏说:
“我就是班长。”
说完,井桁和站在前面的沈况错开,开始往二楼的文印室走。
身后的人影动了动,随即跟了上来。
距离下课铃响还没过多久,楼上的同学因为拥堵还没能下来,楼梯口人潮拥挤。
井桁和沈况逆着人群往上走。
忽然,井桁在一片嘈杂里听见了沈况说:“你说你都当了班长了还当数学课代表,忙得过来吗?”
井桁一句“忙不忙得过来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没说出来,在半路就被咽下去了。他确实对沈况有单方面的敌意,但是就目前来看,两个人也就是刚认识能说得上话的程度,没什么过节,这样说话实在不是很友好。于是一个急转弯回了他一句:“当老赵的班长没什么事要管,因为他基本上把班长的活都干了。”
说完,为了突出一下自己当这个数学课代表不是闲的没事找活干,他又加了一句:“而且,这个课代表是邵老师自己点的,我觉得她事先问过老赵了。”
“她点的你?”沈况问他。
“对啊,她在你们班没说吗?上一周课再选。”
沈况摇头,“没有,她还没上课就把我内定了。”
井桁在心里给他翻了个大白眼,合着问这么多你就是想秀我一把?!
不过想来也是,他从第一次上培优课就显得和邵汶舒很熟悉的样子。
井桁回头还想说点什么,结果脚刚踩在台阶上没踩稳,重心控制不住后移,整个人往后倒。
楼梯上人还是很多,井桁努力调整自己却发现被向下的人潮越挤得不稳。失重感陡然袭来,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周围人交谈的声音一瞬间被按了清空键。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摔无疑的时候,身后忽然附上一只手掌,把他往前推了一把然后一只手臂扣住他肩膀搭在了他肩上把人往前一带。随后井桁在一阵薰衣草香气里回神看见了还没拿开的手臂和一只漂亮的手。
那只手显出被晒过的痕迹,但是能看出来原来的皮肤偏白,手指修长,骨节凸起。手心的温度很高,过分炙热,连带着被触碰的皮肤都像被炭火碰了。
井桁怕热,被这温度烫了一下。
“怎么,这还没摔着呢,人就傻了?”
沈况一说话吓了井桁一跳,刚刚还在后面有点飘渺的声音突然换到了耳边,一瞬间清晰了不少,甚至连少年略哑的尾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井桁平时倒是不介意别人靠得近点儿,男生之间勾肩搭背也很正常,但是到了沈况这儿,他觉得自己汗毛都起来了。一来两个人根本就没熟到这个程度,二来这个人勾肩搭背怎么还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的感觉。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适,回了对方一个淡淡的微笑。
“谢了啊,差点摔下去。”
沈况把手放了下去,似乎不是很在意这件事,也随口回了一句“没事。”
两个人穿过人群,上到了二楼,出了楼梯口,人群密度瞬间减少了,刚在挤在人群里的热气也消散了。
井桁呼了一口气,对楼里相对凉爽的空气感到欣慰。
文印室在二楼尽头,井桁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负责印卷子的也都是各科老师,出操的时候没人在这里。
井桁第一次来,之前高一的时候除了极特殊情况帮别人搬卷子,他还没来过这个地方,对文印室比较陌生。
卷子堆放在屋子各个角落,他也不知道数学卷子放在哪了只好从离得最近的那摞开始找。
“你是第一次来?”沈况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向靠窗位置,在那儿扫视了一圈,接着说,“就是这几个了。”
井桁往沈况站着的那块儿地走,见他过来,沈况指了指周围的卷子。
“数学卷子都是放在靠窗这边的,每摞卷子第一张上面会写日期和班级。”
井桁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这个人,意外靠谱。之前听说沈况的传言大多是说他不太守规矩的行事作风,但其实该正经的时候,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不靠谱。
“你之前就是课代表?”井桁不禁疑惑。
“不是,我也第一次当,以前老师让我当我都拒绝了,嫌事多。”
听他这么说,井桁还想问一句“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同意了?”只是话还没说出口,沈况已经蹲下抱起来一大堆卷子。
“伸手。”
井桁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把胳膊弯过来,做了一个“接”的动作。下一秒,手上多了二十多厘米厚的卷子。
就算是第一次当课代表,井桁也知道每次拿卷子最多三套,加起来不会超过十厘米高,而且为什么都是他一个人拿?
他回头打算瞪沈况一眼,结果就看见刚刚递给他一座“小山”的人弯腰抱起一座更高的“山”。
小人之心的井桁立马心虚低头,只不过这点动作还是被沈况收入眼底,沈况一边抱着东西向门外走,一边解释。
“你看我也没用,要怪只能怪那个老女人刚从国外回来,办公室是昨天才给她腾出来的地方,这些卷子只能都放在文印室。别的班早把这些卷子拿走了,只有咱们两个班剩的多。”
沈况常年打篮球,一点也不缺力气,抱着卷子的手稳得很,手指骨节也因为用力突出。
井桁的东西比他少,抱着也不吃力。
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挺想开口说一句,他真的没有看上去那么小白脸。
当初他还小的时候,爸妈因为忙,早上会把他带到隔壁陆穆家去,晚上下班再接回来。
陆穆小时候第一次见他就觉得像个瓷娃娃,白白净净。
井桁确实属于比较干净的长相,相比沈况那种有点野性的长相,他的五官更为精致,只不过这种精致非但不显得他女性化,反而让他显得不近人情有点高冷。
井桁并不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拿,他力气不小,还经常帮有腰伤的陆阿姨搬饮水机的水桶。
不过话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井桁盯着沈况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人实在帮着自己。
五中都传沈况真和别人较劲胜负欲很强,以前见过他打篮球的同学都知道他在球场上毫不留情。但实际上,平时的沈况没那么咄咄逼人,也不会为一些虚名争抢,就好比,他从没因为井桁超过他几次而对他态度不佳。
好像他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讨厌。
两个人抱着卷子一前一后往回走,沈况不仅抱了三班的,还有一部分六班的,于是他先回了一趟三班,又跟着井桁去了六班。
出操时间还没结束,楼里几乎没有学生。
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声还没停,在教学楼里也能清楚听见。
井桁抬脚踹开教室的门,本应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忽然传出一声“卧槽!”
井桁也没想到教室还有人,差点往后一退踩沈况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