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临目

2、局促

　　人不走运大概也就是这样，早知今日，井桁或许不应该赶走陆穆，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发小即使用左手把他怼骨折他都乐意。

　　更何况，赔了座位还折了卷子，这算怎么回事？

　　被叫做邵老师的女人拿着多余的卷子走过来，递给了沈况，沈况没接。

　　他没有丝毫负罪感地说：“不是我少，他少。”

　　邵汶舒瞅了沈况一眼，把卷子递给了井桁。

　　钟摆最后挣扎了一下，到了上课点儿。

　　邵汶舒利索地从粉笔盒里取出一支粉笔，手腕使劲在黑板上写下端正的行楷：邵汶舒。

　　随后她别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用恰到好处的声音自我介绍：“我叫邵汶舒，之前是五中的老师，今年刚从国外交流回来，你们不认识我很正常。今后，我来教培优班、三班以及六班的数学。”

　　井桁和陆穆是六班的，如果没记错，沈况是三班的。

　　井桁心想：怪不得今天数学课是别的老师来代课。

　　邵汶舒自我介绍完就开始正式讲课。

　　在五中这种老学校，能见到上了年纪的老师并不奇怪。邵汶舒与其他老师相比不算太大，不过四十出头，但讲课水平毫不逊色。更重要的是，她还没和这些人见面就把他们的名字和人都对上了，讲着讲着就叫人起来回答问题。

　　好在邵老师不为难人，只考一些基本的思路概念，主要还是她带着分析。

　　井桁这课上得很煎熬，毕竟旁边坐着自己可以算得上是死对头的人，俩个人还是同一个数学老师。

　　沈况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乐意。

　　井桁在脑子里脑补了一个本来计划逃掉培优课的叛逆少年像陆穆一样被威胁来上课。虽然从理论上来说，沈况这种随便翘晚自习的人绝对不会乖乖受威胁，顶多阳奉阴违，除非上课的老师是自己的亲妈。

　　难得思绪发散了半节课，井桁就听见旁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转头一看，旁边的人长腿一抬，双腿交叠。

　　黑色半袖、白色短裤、黑色书包……

　　这不是刚才和邵汶舒走在一起的那个人吗？沈况和她早就认识了？

　　井桁被好奇心支配，一时间没注意控制自己的眼神，直直盯着沈况，好像要把人看出个洞来。被盯着的沈况也捕捉到了右侧的视线，手里的笔一顿，轻声问了一句：“那个，同学你叫井桁是吧，你有事吗？”

　　看别人还人家被抓了个现行，井桁呼吸一滞，瞬间转过头去，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猜测都抛到九霄云外，回答道：“没事，就是觉得你这件半袖很好看……”

　　井桁本来想夸一句“你挺好看”，这话他和哥们鬼扯的时候也没少说，大多数都是开玩笑，有时候还带点儿反讽。但现下这个情况，看着人家半天再夸一句好看就怎么品都觉得不对味儿了。

　　沈况没计较，微侧过来的脸又转了回去，盯着黑板没说话。

　　井桁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勉强着收回思绪，认真听课。

　　“所以说，这道题和咱们之前的例题考察的是一个知识点，就是换了个问法……听懂了吗？给五秒钟记笔记。”邵汶舒指了指白板上的题，又看了眼手表，五秒钟一到就换了张ppt。

　　底下的学生没敢有怨言，一来这老师是新来的，好不好惹还摸不清楚，二来培优班本来上课进度就快，这也是常规操作。

　　培优课一科一个小时，先数学后物理，总共两节课。

　　只不过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却并没有显得很长，眼看着就剩五分钟下课，邵汶舒没再讲课，把粉笔往盒子里一放，说：“整理五分钟。”

　　话音一落，阶梯教室里就能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沈况收拾东西的声音。

　　这大哥是不是忘了还有一节物理呢？这么早就收拾东西要走人了？而且这还没下课呢？

　　邵汶舒只是扫了一眼沈况，挑了挑眉。

　　“这还没下课呢，沈况你去哪啊？着急投胎去啊。”

　　沈况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住了，转头盯着挂钟钟摆，开始发呆。

　　一般这种情况，脾气稍微不好一点的老师都忍不了，像邵汶舒这样比较严厉的更不用说。但不知道为什么，邵汶舒权当没看见一样，一脸无语没再理沈况。

　　大概是等得无聊，沈况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把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草稿纸从几本书下面抽出来，随手拿了一根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划拉了几个字。

　　井桁感觉自己的神经在今天已经被各种情绪挤得麻木了，实在没工夫再去注意自己同桌干什么，不然恐怕又要被刷新一次人生观。

　　下课铃声响起，沈况写完，就把笔一扣，一只手把桌上的书塞进书包里，另一只手把刚刚写完字的纸往前一推，身上那股薰衣草味儿又在空气里飘动起来，好像不安分的因子，在铃声下宣告复苏。

　　井桁一愣，抬头就只能对上沈况已经离开座位留下的后脑勺了。再一低头，被推过来的纸上除了张狂草率的草稿，还有一行字。

　　沈况虽然做着种种不符合年级第一称呼的事，但字让人不得不服，标准的行楷没有因为急着下课显出慌乱，笔力遒劲，半透纸背。赫然写的是：

　　“刚刚你说我衣服好看，加我□□，给你发链接。”

　　接着下面就是一串数字，正是沈况的社交账号。

　　“……”

　　他只是随口说了一个借口，没想到这人能记住，要给他链接。这他要是加了，和沈况说什么？难道聊衣服？他并不想和这个人多说半句话。

　　可是不加不就证明自己是在胡说，看的不是衣服而是人了吗？

　　井桁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凭借实力给自己的生活增加难度。

　　他悄悄在心底谈了口气，勉强把这沈况的说辞接下，把面前一大张草稿纸折起来塞在了书包夹层。

　　这一节物理课井桁勉强撑下来，只是，看着物理题还能分散注意力，现在一下课，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不住往沈况那儿飘。

　　陆穆的思绪也飘得很远，一腔怒火被沈况的露面点燃了。

　　“我去，这消息不靠谱啊，亏还是我一哥们告诉我的，这也太不靠谱了。”

　　陆穆把头发一把抓成个鸡窝，嘴里抱怨。

　　“是啊，太不靠谱了。”

　　井桁生无可恋，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可算是发现了，”陆穆没看到井桁抹了把锅灰的脸，自顾自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沈况装得和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换我哪好意思跟人前晃悠？！”

　　井桁本来没注意自己发小一个人在念叨什么，自己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焦头烂额。这会儿听见一个“装”字，顿觉福至心灵。

　　如果有一天他能在短短几个小时里两次意识到陆穆的好，那么这个日子一定是今天。

　　这好友他肯定是不会加，但是装一下还是可以的，比如什么“你的纸条我弄丢了”或者“我今天晚上回去忙着写作业忘记加了”这种借口随便一糊弄就过去了。况且他相信明天沈况也不一定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只要这事儿一翻篇，问题不就解决了。

　　只是井桁心里的小算盘落了空，沈况不但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他一进门，身上穿了一件和昨天风格相近的T恤，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环视了教室一圈，然后走到井桁身边，停住了脚步。

　　“你昨天没加我？”沈况的声音偏低，但仍存少年感，疑问语气让他平添一丝蛊惑的意味。

　　“啊，不好意思，我把你昨天给的纸条弄丢了。”

　　与其说忘了，不如说纸丢了，这样一了百了。

　　被井桁拉过来占位置的陆穆思维跳跃极了。

　　明明昨天一脸嫌弃把自己赶走的井桁为了躲着沈况主动邀请陆穆坐旁边，这本来没什么可惊讶的身为发小，他也知道井桁多少有点和沈况犯冲。

　　但是他在旁边都听到了些什么？昨天还和自己同仇敌忾的好兄弟居然接了沈况的纸条，好像还要加好友？

　　沈况听了井桁的话并没多大反应，好像看淡红尘的老和尚，就算平时因为翘课被老师批评，他好像也没太大波澜。

　　说完，他又看看陆穆。

　　虽然陆穆感觉自己只是和兄弟“断网”了两节培优课，但是好像错过了一个世纪。

　　只不过懵归懵，他和沈况的事可不能让他对后者有好态度，他回瞪，用不耐烦的语气说：“怎么，看什么看，之前的事我没找你麻烦就不错了。”

　　陆穆的语气不太妙，每次他看见沈况就像狮子看见老虎，只能是你死我活。井桁虽然有点胆心两个人一言不合……

　　沈况的情况他说不准，即使这个人表面上比较好相处，不像是会和谁真的计较，但谁能确保不会被挑衅到。

　　沈况表情没怎么变，倒是邵汶舒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这边的情况，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带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说：

　　“沈况，你在那儿杵着干什么呢，还有两分钟上课，你早下课我就不说你了，早点坐下这不为难你吧。”

　　沈况也没多说，背着书包走到了前面两排的空位，没再给这边多分一点目光。

　　从那天起，他和沈况好像两条平行线，即使有过短暂的交错，也重新回到了正轨。他旁边的位置即使不叫陆穆来占，也不会有人来坐。

　　井桁对着不熟的人本来就话少，培优班里更是除了陆穆没几个熟悉的，因此一进屋就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好几次，他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发呆。

　　虽然二位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和第二的位置，但由于五中考场乱排，两个人见面机会很少。不过沈况自带流量，无论是这张无可挑剔的脸，还是打篮球的技术，亦或是特立独行的脾气，都能成为平淡校园生活的话题中心。

　　现在想想，培优课以来，两个人见面才算频繁起来。之前无由来堆积的那种不满，因为看到沈况本人，好像找到了一点点新鲜空气，在心底恣意生长。

　　沈况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加好友的事，两个人相安无事过了几天。

　　只是，这种状态只坚持了一周。

　　周一早上，还没上课，老赵就把井桁叫去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