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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方城是座死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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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十方外城,还有三百里。
剑阁山下的小城人口不多,有修行之人庇佑,过得祥和舒坦。世间宗门所在之地,大多如此,如同宗门附属,自成一片气候。
真正的凡人日子可不是这样。
广寮土地,遍布城池,自封的君王就有好几人,个个声称自己是紫薇星下凡。好笑,哪来这么多紫薇星,哪来这么多真命天子。
各王之间,争斗已久,不过为了一方土地一方百姓,君王之争,染的总是平民的血。
有战乱,便要用兵,养兵需要用钱用粮。这两年气候并不算好,大家都只能紧巴巴过日子,苛捐杂税哪里都差不多。
有些百姓不堪乱世,聚集迁入山中,做起山林野人。山中贫瘠,日子自然更加清苦,想要换些物资非得跋山涉水,赶上牛车行几个月,为避开官家,实在是没有办法。
这村落,便大抵如此。
“这种地方,是不欢迎外人的。”红衣美人眉一挑,语带讥诮,想去这里落脚,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总不好幕天席地委屈你不是。
枫少腆着脸,去到村口摇门。一五短大汉带着几名青年男子,凑过来仔细瞧了瞧——
男子背剑,身长八尺有余,宽肩阔背,修长舒展,头上束着银色发冠,脚蹬满绣蟠龙白靴,身着淡蓝锦缎,衣诀处饰云纹,一对袖笼不知何等材质,似铁似铜又无比轻盈,那鼻梁高挺,眉眼似浓带烟,神清俊朗,皮肤微微透着麦色光泽,看着像位修行的仙君。边上男子矮上半头,一身红袍笼着纤瘦身姿,墨发披散,衬得脸色更加雪白,眉斜斜挑着,一对浅眸似笑非笑,相貌比那画上仙子还要美上两分,只是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不是官差便好。
大汉开门迎了二人进来,原是两位过路仙君,旅途疲了,歇上一程。
山人毕竟淳朴,宰了只野鸡,又割了大块猪肉,是了,山中野人,也只能靠捕猎为生。
酒是自酿的山葡萄,微微发褐,有些混浊,酒意却浓。大汉许久没见过外边的人,喝得高兴,便关心起来。
枫少直爽,也不隐瞒,道了身份,讲了许多习武修行的规矩,家乡风情特产,听得大汉心生向往,望向身边人儿。
人儿漫不经心地张口,“我乃这天地间一介散修,无父无母,也无姓氏,自打记事以来便被唤作明熙。”
说完便是再不肯多言。
明熙不笑时,带着戾气。大汉见他翻来覆去玩弄手中酒碗,自觉不妥,提早离开。
宸枫,明熙,听起来真是相称。
山野之间,能有遮头的屋檐已经非常不错,这村落隔绝于世,辛辛苦苦腾出一间,是山人的善意。
打了水,擦拭身子,这就准备和衣而睡。身为粗糙的剑修,哪怕丢给他一堆杂草也能睡得安稳,明熙看着细皮嫩肉,倒也豪不介意,兀自躺在硬木板的里头。
“弟弟睡了吗。”
“睡着了。”
“我想带你去见母亲。”
夜莺扑腾翅膀,发出一声脆鸣。
他侧身贴了上去,精壮有力的臂膀轻轻环住明熙。
“剑阁子弟向来这样大胆吗。”明熙声音微微颤抖,甚至夹了一丝不屑,或许没有,或许自己也不想知道。
那颈间散出幽幽焚香,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细细嗅着,十分特别,不像民间叫卖的廉价水粉,也没有宗门弟子的冰洁高冷。
暖暖的,特别好闻。
里头的人儿冷冷哼了一句,不再做声。
前方还有百里,便是十方外城。
松松散散的农田依傍矮山,许多已经覆满杂草,小孩坐在屋前同鸡玩耍,老人靠着门槛发呆,三两户一处,四五户一处,竟是连个村落也谈不上。
有妇人颤颤巍巍挑着水从陇上下来,脚下步子倒是一点不虚,“两位公子不要再前去啦,那边可不是好地方。”
“嫂嫂知道什么,我听说前方有座城,人不少,买卖也多,是个好去处。”明熙歪着头。
“好个屁,都是没心没肺的官老爷,我们这些人想进去讨个活,差人拿棒子往外打哩。”
枫少皱了皱眉,“我听闻那位城主,是个出名的善人,去年大旱,又遇虫灾,还开门放了粮出来,怎么到嫂嫂嘴里,倒成个恶人了……”
“公子不知道,那城里早些年头还管你一管,到了现在,见了我们这些人,恨不得你滚得越远越好,别说进城,想到外头讨亩荒田,做梦!”妇人把桶一丢,“无情无义,巴不得我们赶紧死咯!”
他左手抓了抓拳,又穆得松开。明熙冷冷瞥了一眼。
前方还有三十里。
这种田地,是养不活人的。
土地干得开了裂,到处都是垂头丧气的枯黄麦秆,塘也见了底,露出硬如石块的淤泥,田垄边头几张矮扎翻倒歪斜,像是在说曾经也有人努力过,终究还是失败了。
这样的田不少。
如果干得再勤快些,努力翻上几次,或许也能填一分饥,吃饱是绝对不可能了,饿死一片才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是十方城的外田,十方城的人,本应靠着这些养活。
十方外城。
不少灰砖已经脱落,暴露出里头的土皮,两侧马道毁损,无法通行,城门稀稀落落的挂着几块破烂铜片,木头上有明显撞击过的痕迹。
原本不是这样,原可不必这样吧。
剑指大门,悠悠打开,大道寂静无声,唯有冷风簌簌卷着枯败的叶。
这是一座死城。
没有人,也没有鬼。
咚……咚。
咚……咚。
诡异脚步响起。
一具尸体摇摇晃晃,从道路那头走来。
咚……咚。
尸体迟钝笨拙,四肢僵硬无比,每行一步似乎都要花上许多力气。
咚……咚。
是了,这是具残尸,尸身并不完整,左边腿部自脚踝以下已被砍断,右边脚掌也没了脚趾,故每行一步,一高一低。
咚……咚。
残尸双手十指尽断,指节透出骨头印子,瞧着分明已经节节分开,又硬被几块烂皮强行连起垂着晃荡,污浊不堪的胸口插着几柄长枪,看那留在前头的长度,想必已是透背刺出。
咚……
残尸努力伸着脖子,仿佛在寻找,仿佛在等待,一头乱发枯如稻草,混着些土,面容污泽根本分不清眼耳口鼻的头颅上,歪歪斜斜挂着半顶官帽。
咚……
咚……
咚……
一具一具的残尸跟着走向前来。
这些残尸大多是缺胳膊少腿,身形极其扭曲,有些手腿甚至安倒了个,有些实在无手无脚,只得靠着一副身躯忙着在地面前后翻翘挪移。
头颅更是少有完好,缺眼少耳,鼻子被挖去,好点的挂着半张面皮,差点的差不多整颗头都没了,摸不着前后,分不清左右,一路被周边残尸推搡着向前。
群尸通身血迹俱已结成灰褐色的痂壳,一眼望去青里透着黑,散发着阵阵腐肉之气,一步步走得缓慢,又像在,相互扶持。
咚……咚……咚……
群尸走到数丈之外,像有命令般停住脚步,又呼得一下散倒在地,变成一堆乱碎尸块,只余下半顶官帽跌在路前。
这便是……那日被屠城的百姓吗?
半顶破落官帽横在路中,像是诘问,像是发难,像是在说,你,为何不救。
官民之争,我不应救,只是心中,又意难平。
呼……
呼……
天色昏暗,卷着絮絮团团绿色荧火,是那无处可去的游魂。
荧火从道旁小巷里飘出来,从屋门墙缝里中钻出来,小团的紧紧跟着大团,闪烁不定,隐约间有低声的呜咽,在那乱残尸堆上徘徊,是亲人吗,跟着亲人,去寻找自己的家。
我错了吗。
“他们没本事夺走剑修的魂。”明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无动于衷,冷漠得有些残忍,就好像那些……对红衣人儿来说,只是那些,“东西”而已。
宸枫想象不出自己此时的神色,但他估计不会太好看。
“走!”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了起来,那红影在带着他穿过尸块和游魂。
他想跟着红影去一个没有丝毫负累只有恣意欢腾的世界,不需要分辨善恶泾渭,不需要衡量是否值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世界,坦坦荡荡的世界。
“轰……”一只青绿的巨手从府邸中伸出。
“小心!”枫少下意识回扯,趁着明熙一跌,顺势搂住腰肢一个转身,挡在明熙前面。
巨手又是向下一顿,想要将入侵者锤撵在地。
明熙瞬起点地翻身,蹬着青绿手臂飞踏而上,“唰——”
一记骨鞭抢先击在怪物肩膀,直接鞭断一条胳膊。
这边自是不甘示弱,重剑出鞘,剑光萧肃,直插另一肩关节之处。
再断一臂。
怪物发了怒,把府邸围墙撞得稀烂,二人飞上屋顶,欲自高处出手。
青色怪物转身,两步跨向内宅,一脚将房屋踏碎,半边屋子哗啦倒下,只听得一个闷闷的声音。
一位颈上缠着白绫的年轻妇人,伴着倒塌的屋宅僵直跌落在地。
这大概是十方最完整的尸体。桃色罩衫,内饰葱白衣裙,发髻也是细细梳过的模样,上头还簪着支琼花步摇,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出身。
怪物看着女尸,哭了。
凶煞如何会哭,那青色狰狞的脸上挤成一坨,甚是丑陋,它想滴下两滴眼泪,却是终究不能。
它开口了,“请二位仙君,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