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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熙的狠心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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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方城,原本商贸往来,人丁兴盛,乱世之中应当称得上富裕。
前些年开始,处处收成不好,一众流民投奔到此,城主仁爱,也给安置了田地。声名传了出去,前来的流民越来越多,都是家乡过不下生计,拖家带口,一路凄苦,想着来了十方,得一口救济,耕种手艺,勉强过日。不过究竟人算不如天算,收成竟是一年差过一年,渐渐地便也做不了好心人,只求小心供着一城百姓安稳度日。
官家要打仗了,打仗便需要粮食,粮食,自然得从下边的城池来拿。
可这世道,有什么办法,遭了虫灾,日子每况越下,亲眼见了小儿饿晕在地,差点熬断了气,城主夫人再也不忍,领着全城百姓跪了一天一夜恳求放粮,十方,就这样私开粮仓济了平民。
那本就存余不多的粮仓,已经是见了底,官家此刻要粮,要的不是粮,是命。
十方人想活,城主带着一辈子没上过战场的守卫,连着那十万百姓,妄图竭力一博。
官家的兵,怎么抵抗得住。一城百姓最终给斩得七零八落,夫人自己寻了从前最爱的衣衫,白绫挂上横梁,慢慢套了进去。
十万生灵,就此化为死魂,怨气倾竭而出,生了灵智,凝了肉身,每日守着城主府,不知天地之大何去何从。
这些他都知道。
他知道城主思虑再三,仍是放了粮,他知道百姓负隅抵抗。那天他正好路过,亲眼见着官兵入城,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咒骂,看见了城主长嗑在地请求路过的仙君援手。
没有停下,他就这么走了。辗转难眠,道心不稳,不敢说与人听,只得偷偷告诉了大师兄。
所以大师兄孤身犯险,欲以一已之力斩因果,安道心。所以大师兄现在仍然躺在那里,浑浑噩噩。
“收了流民,吃饭的人就多了,你们不是不知。”明熙不耐烦地抖抖骨鞭。
“开了粮仓,就交不了征粮,你们不是不知。”
“见了官兵,抵挡就是造反,你们不是不知。”
“样样皆知,你们做了,城主做了,如今还觉得怨,觉得苦,觉得是被逼的对不对。”
怪物愕然,一脸难以置信,这是什么蛇蝎心肠?
“你们觉得是天在逼,是王在逼,是官在逼,可路是你们选的,怨不得人。其实一开始你们就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明熙扯扯嘴。
“是……是我们活该?!”
“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忍不住扯了扯明熙的衣袖,别再说了。
“有个剑修,长得……”明熙望向他。
“白净清秀,气质出尘,是个翩翩君子,背一把这么长的窄剑。”他赶忙比划。
怪物努力凑出一副苦笑,“我没有伤他,是他看了不忍。”
那便是没有咯,明熙扯了他转身要走。
只得两步,却又是停下,回头去了那碎尸游魂之处。
他赶忙抱起城主夫人尸身跟了上去。
明熙抬手,袖中滑出红色花瓣,花瓣集成一条花带向前飞去,飘飘洒洒,在半空盘旋落下,青色怪物坦然走入。
每一片花瓣落处烧起火苗,火苗一簇连着一簇,数个呼吸间便燃成火海,就将这一切焚烧殆尽。
那半顶官帽,也化作一道青烟,终是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你会不会瞧不起我。”宸枫闷闷地开了口。
“瞧不起你什么,见死不救?你救得一次又怎样,一样的结果。”
见他不语,明熙又宽声道,“国土不安,所有的太平都是假象,若人人如此,将士就只能饿死沙场,你又如何救那些御敌儿郎。”
“天下事,事事不关我事,我不会瞧不起你,毕竟你只是笨。”明熙一阵低笑,卷起花瓣飞去。
臭弟弟。他御了剑一通猛追。
“不行了不行了,我不要飞了,飞得想吐。”明熙倚坐在树上,死赖着不肯走。
“下来,我背你。”
红衣人儿倒着栽了下来,不算轻,不过我有的是力气。
“到了前头,给你牵匹马,浑身黑得发亮那种,就像你那小狗,你狗呢?”
“跑了,死了。”明熙翻了个白眼,“它不喜欢你。”
“我日日待他好,喂他好吃的,给他摸肚皮,总有一天会喜欢我的。”
“那是灵兽,又不是家养的狗。”
“灵兽也是狗,我最会逗狗了。”
背上的人儿白眼翻得一串串,没关系,反正我又看不见。
进了城,套了马,宸枫拿着牵绳就往明熙手中塞。
“我不骑马,癫得慌。”明熙有意戏弄一番,面上不动声色。
“那本少爷便亲自为弟弟驾车啦!”
也不知道这人整日怎得这般高兴,嘻嘻笑笑。
两匹骏马拉着,厢里端坐的是那红衣仙子,他坐在车轧边上当起了马倌,眼睛弯弯眯起……
“弟弟,过了这城,可就是摘星台的地界了。”
所以呢。
“弟弟,我母亲就住在那摘星台,不如随我上那小住,他们宗门的醉星酿最是可口,一滴可染得百里香!”
我说了,带你见母亲。
“去不去?”厢帘掀起一角,“去嘛,母亲人最好了。”少年眼神清亮,似乎透着光。
厢中人未发一语。
他自赶车前去,到了这宗门护阵处,取出令牌。
“何人闯阵!”
山腰飞下两名黄衣妙龄少女,瓜子脸蛋,杏眼弯眉,相貌无几,一对双生姐妹,正是摘星内门的幻甄、幻懿。二人各持一圆形星盘,星盘之上光柱交相辉映,已然是摆出奎斗杀阵。
“二位姐姐,不欢迎我来吗。”枫少背手而立。
“非是指你,你后头藏的什么鬼东西!”
“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鬼东西。”
一袭白衣轻挑帘门,不紧不慢下了车。
“啊这……”
只见这人瘦削修长,腰间一条骨鞭灵光流溢,乌黑发丝拢在耳后,双眉似锋带挑,漆黑无比,眼睛又大又圆,瞳色却是那浅浅琥珀,无端端生出些异域风情,白衣翩翩,配以那玉润肌肤,虽是男子,却美如天仙。这等人物,不该是无名之辈,为何从未在各大宗门听闻。
“我乃一介散修,怎么,二位是瞧不起散修之人?”
也不知道妙人是何时换上衣衫,红衣故美,却着实打眼,换了这袭白衣,倒是褪去些艳丽,染了许多清雅之意。
“二位姐姐,这是我结识的高人,见识广博,有大本领,可不能这样怠慢。”
高人……这高人未免年轻了些,瞧着可比那剑阁少爷还嫩上两分。不过既有枫少作保,又眼见实实在在是这出尘的美男,自是不再多语。
马车交了杂役,二女便随风而上。眼见明熙不动,心想还在犯懒,脚踏重剑伸出宽厚手掌,“来,试试我的。”
明熙站了上去,他绕在背后,一个手诀,剑自掠起。
念着弟弟说过讨厌马癫,大约也要御得平稳些,宸枫暗暗控制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前面人儿约摸七尺五寸,虽是高挑,不过究竟还是比自己矮去了半个头。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白衣,也很好看。”
前面人儿微微一愣,装模作样,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摘星台上,云雾缭绕,庭栏高台,设酒宴。
明黄绣裙,银丝披褂,胸前珠翠色浓欲滴,一高贵妇人缓缓入座,妇人眉目与枫少相似,只是增了不少温婉慈爱,确是母子无疑。旁边端坐的是摘星台宗主谵月仙师,仙师眉目舒清,一身黄色锦袍,看起来似有年岁却无衰老之相,举手投足尽显宗门大气。
桌上摆的,正是那满誉百宗的醉星酿。醉星酿之妙,在于宗门以秘技引星辰之力入酒,一滴酒香,可溢百里芳醇,寻常百姓,只怕闻一闻都会倒。
妇人细细问了近况,夸赞明熙年少有为,又同宸枫谈起了剑阁传话。
“你关着禁闭就跑出来,回去又得挨罚,老屠给你求了个情,说那万法会马上开了,宗门子弟都要去斗上一斗,璀儿现在是动不了,靠你去争口气,若你成绩好,回去就免了罚。”
“那我愿意得很,放心,必定不让母亲和宗门失望。”
“知道我儿厉害,不过还是万事小心。”母亲总是这样的,絮絮叨叨。“没和宗门一起,两个人路上要互相照应,小熙也是,若是遇上凶险,保命要紧,不必出那风头。”
明熙浅浅笑了,笑得天真灿漫,笑得真好看。
妇人闲扯着家常,有一茬没一茬接着,眼神开始讪讪躲闪,越来越心不在焉。
他自然知道母亲心中所想,“父亲近日都好,只是为了师兄忧心不已。”
母亲不知何故,诞下自己后便长居师门于此,再未踏足剑阁半步,只是隔三差五差人送上些绣制的小物或是亲制的糕点。
母亲,还是挂念爹爹的吧,虽然每每提起,神色愤然,可那眉眼之中分明又有不甘。
情意真是复杂,不过长辈之事,小辈是不该过问的,尤其这夫妻二人,至亲至疏,各中曲折,即是为人子女,又如何插得了手。
“谁要听那人了……”妇人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把头一昂。
“不听不听。”谵月仙师轻声哄着,靠过身去又将杯斟满。
一众弟子围绕在侧,鹅黄纱裙轻轻曳动,或吹或奏好不热闹。
幻懿走出,做歌一曲。
“星河璨璨,摘辰细问,故人何时归……”
这夜,众人竟是争相醉去,东倒西歪。